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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就连她自己与整个世界时间都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

    庄霄慌张地看着她略微变得虚幻的身体,想要伸手抓住她,十指却轻飘飘地从她的衣袖中穿过。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儿,

    陡然开口道。

    “你……走吧。”

    江载月还没有动作,

    他慢慢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用她之前安慰他们的话来安慰他。

    “这里是……幻境,你告诉过我的,不管最后发生了什么,

    至少我兄长都活下来了。你回去吧,也许等你回到观星宗,

    我兄长……也跟着回来了。”

    然而说完这些话,他自己侧过头,

    身体已经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眼眶也微微发红。

    他兄长……自然会活下来,可是……爹娘呢?……还有,他呢?

    他不敢多问,心中却已经慢慢浮现出了一个绝望的答案。

    庄曲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只是他来不及多问,门外的喧嚷声越来越大,庄家所有人急匆匆地躲到了为躲灾修剪的地窖里。

    在一片只余星点烛火的沉黑中,距离江载月最近的庄曲微微侧身,他清俊的面孔是冷漠得近乎决然之色,用气音劝道。

    “江姑娘,你……回去吧。你放心,如果到了最后……的时刻,我一定会用你教的办法清醒的。”

    尽管已经做不了什么,江载月还是不愿这个时刻离开,她摇了摇头,庄曲也没有再多劝,他们都听到了外面的人闯入地窖之上的屋中,肆意搜查抢掠的声音。

    地窖中的庄家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祈祷那些人在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能尽快离开,然而在这时,一道更为高昂的声音响起。

    “庄家的人呢?他们是不是带着治病的药方躲起来了?我们必须得把他们找出来。”

    所有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外界翻墙倒柜的声音越来越大。

    庄曲的声音在黑暗中压低着响起。

    “我一个人出去,把他们引开,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声。”

    庄父庄母和庄霄自然都不肯,然而庄曲平淡道,“有江姑娘在,我不会有危险的。”

    庄父庄母还不知道内情,脸上尽管有些不安之色,却也没有继续劝阻,庄霄的身体却发着抖,不稳地跪着靠近,想要抓住准备离开的兄长和江载月。

    然而他想要留住的两个人,一个用力地按住了他的手,“阿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总之,你要保护好爹娘。”

    另一个人,他甚至连衣袍都不能再触碰到,指尖轻飘飘地穿过一片雨雾。

    少女没有再和他多说一个字,她平静清亮的黑眸,倒映出了微微摇曳的火光和他恐惧慌张的面孔,庄霄这时方才恍惚而绝望地意识到。

    他是假的。

    所以,在这个幻境濒临结束时,江载月甚至不打算像他兄长一样,给他这个幻境中的假象留下最后的只言片语。

    如同轻飘飘落下的雪一样,少女虚幻的身影跟着他的兄长,片刻间就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庄曲通过另一条通道远远地离开地窖,从另一处药房里爬了出来。

    在江载月的直到下,他艰难地从无人之处爬上房顶,大喊一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各位,我就是庄曲。”

    “庄家在城中行医百年,为人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如果真有治病的方法,我们怎么可能会故意藏匿不说?又怎么可能会拿毒药来害人?”

    “我知晓大家治病心切,药库里的药材,大家可以随意拿取。只求各位今日放过我和家人的性命,大灾之时,我们愿意分文不取,继续给大伙熬药分药。”

    庄曲的言辞诚恳朴实,原本被挑拨的声音冲昏了脑袋,或是被民意裹挟的人群中,有许多人也清醒了过来,开始为庄家人辩解。

    “庄大夫开的药都挺见效,应该不会做出这种害人的事……”

    “庄夫人也给我家女儿看病,还赊过我们药钱……”

    然而人群中的那道高昂声音,再度开口道。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那么多人都得了病,什么就你们庄家的人没得?肯定是你们私藏了救命的药方。既然要表现出诚意,那你们庄家就把真正治病的药拿出来。如果拿不出来,就是你想害死我们。你们庄家敢私吞救命的药,就别怪我们把你们的骨头都剥出来,熬出可用的药了。”

    众人的神色一变,在病痛的折磨下,庄曲身上露出的光滑无痕的肌肤,就显得格外刺眼而让人不平了。

    “拿出来!”

    “把药交出来!”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庄曲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江载月看着那个躲在人群中藏头露面的挑拨之人,越来越觉得他的面容有些眼熟。

    那是之前那个堵在庄家门口哭喊的王家大少爷吗?

    虽然知道砸了没用,可她还是忍不住抄起墓碑,恶狠狠地往那人头上砸去。

    那人吃了一惊,恼羞成怒地看向周围,“谁打我?”

    江载月用了十分的力道,却发现这人别说砸出血,头顶上连点白印都没有,周围人也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

    这本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但她脑中突然涌现出了一个想法!

    趁着庄曲还能看见她,也还能听见她说的话,江载月连忙高声对庄曲喊了一番话。

    而庄曲的脸色一变,也毫不犹豫复述江载月的话。

    “各位,我知道治病的药方可能在哪里。”

    人情原本越来越喧嚣的声音陡然一顿,在众人全部汇聚过来的目光中,庄曲立刻指向了刚刚被江载月狠狠一砸的王家大少爷所在的方向,按照江载月教他的说辞大声道。

    “这些白疹根本不是天灾引起的,而是一场刻意而为的人祸。”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的喧嚷声更大了起来。

    庄曲厉声道,“那个引起人祸的人,此刻就在你们当中!王胡晁,这场病是不是你刻意引起的?你是不是知道治病的药?”

    被喊到了名字的王家大公子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般,立刻跳了起来。

    “庄曲,你少血口喷人。”

    庄曲气势丝毫不弱道,“如果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会遭受天谴?”

    “谁遭天谴……”

    王胡晁还没说完一句话,突然又感觉头上又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了一块大石。

    “谁,刚刚谁打我?!”

    王胡晁捂着头,他周围的人却像是害怕跟他走近了,也会遭受天谴一样。

    他们看着王胡晁头上明明没有任何东西,然而他却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降灾了一般,捂着头连连发疯似的,急红了眼转着圈喊道。

    “谁砸的我?刚刚到底是谁砸的我?”

    周围人原本集中在庄家人身上的怒气一泄,有些异样的声响开始发出。

    “没人砸他啊……他不会是中邪了吧?”

    “刚刚一直在喊庄家有治病药的,就是王胡晁……”

    “他不会是贼喊捉贼吧?”

    周围人汇聚过来的眼光越发透出些蠢蠢欲动的怪异。

    王胡晁也感觉事情不对,他甚至都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真的遭了天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多放,担心周围人会像对待庄曲那样对待自己,他转身就连忙喊着几个也藏在人群里的仆人,狼狈而逃了。

    而少了王胡晁这么个挑事生非的人,人群原本被挑动起来的,对庄家人的愤恨顿时弱了下来。

    江载月也松了一口气,这招是她刚刚紧急想出来的,用王胡晁的方式,通过挑拨人心的话术让众人转移到一个宣泄怒气与恐惧对象。

    只要能把恶意挑事的王胡晁赶走,被怒火盲目驱使的人群应该就能冷静下来,听下他人的解释。

    果不其然,接下来庄曲拿出了先祖传下的防疫之方,耐心解释这是预防病疫最为有效的药方,他的先祖也曾将这药方公布出来,只是药方里的许多药材都带有些微的毒性,有些身体较弱的人,或者是孩童喝了,若是没有病症,反而有上吐下泻,甚至是晕厥的可能,许多人认为这是骗财害命的毒方。

    再加上之前王家人的威胁,庄家人还不能完全确定这是传播广泛的疫病,自然也不敢提醒众人和他们一起喝下这些汤药。不过现在大家如果愿意试一试,他可以再度配出防疫之方,看看是否对病症是否会有什么特殊的效用。

    第148章

    “庄小公子该不是疯了吧?”

    众人终于勉强听进去了这个解释,

    而躲在地窖里的庄家人也终于能够平安出来,继续开始熬药。

    江载月原本以为事情回到了正轨,然而宅院内的药材越来越少,

    众人身上的病情也没有减轻的趋势,

    原本勉强被安抚下去的人群,

    隐约响起的窃窃私语,

    再度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惶恐。

    有人喊住了忙碌着煮药的庄夫人。

    “夫人,

    ”抱着瘦弱孩子的老人,眼神躲闪地问道,

    “人血,

    可以入药吗?”

    没等庄母回答,

    老人就跪了下来,

    骨瘦如柴,

    覆满白疹的手拉住了庄母的衣袖。

    “夫人,你心善啊,

    求求你施舍一点血,救救我的孩子吧。他才刚刚会说话啊……就一点血,你刺个手指头,

    给一滴血,

    要是没用,我磕头给你认错啊……”

    人群中越来越多的眼睛,汇聚在了至今都没有发病的庄家人身上。

    对了,人血……没有药,

    可万一,万一庄家那些没有得病的人的血,

    也能是一味药呢?

    如同是溺水之人想要抱紧最后一根稻草,越来越多人的视线,

    汇聚到了庄母身上。

    庄曲高声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气血更足,如果大家非要用血,就用我的血吧。只是人血非但不能入药,还有可能破坏药性,如果这一次用了我的血没有用效,希望各位就不要再提此事。”

    庄曲的这些话按理来说应该没有问题,毕竟正经的医方几乎不会出现人血这等邪异用料,人血也不可能会对治疗疫病有什么特殊效果。

    然而江载月心中的不祥预感却越发强烈,她有心想要让庄曲收回刚刚的那些话,然而这一次,庄曲没有看她,他熟练地用银针刺入手臂,流出了十数滴血液。

    孩童的家人如同害怕会被周围虎视眈眈的人抢走一般,将那碗带着血的水给孩子全部灌了下去。

    孩童原本气若游丝的呼吸竟然真的平稳了一些,身上密密麻麻的白疹也有了缩小的趋势。

    “有用!”

    “庄家人的血,真的有用啊!”

    聚精会神看着这一幕的病人爆发出兴奋至极的嘶吼,而看着这一幕发生的庄曲脸上此刻也流露出欣慰与困惑交杂之色。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江载月的方向,轻声问道。

    “难道,我的……异魔,是一种草药,所以我的血对这种疫病有治疗之效吗?”

    感觉到周围越发贪婪饥饿得聚集到庄曲身上的眼神,江载月此刻简直想要按着庄曲的脑袋摇一摇。

    大哥,现在是研究异魔的时候吗?!没看到周围的人已经像看唐僧肉一样,准备把你生吃了吗?!

    江载月刚想要开口,庄曲的眼神却像是看到了什么震惊景象,他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伸出手,却同样什么也没有抓住。

    “江姑娘……”

    从他失去落点的眼神中,江载月陡然意识到了一件让她全身发冷的事。

    庄曲,现在已经看不到她了吗?

    然而周围聚拢的病人已经不给他留下任何探寻的机会,他们如同聚拢在食物旁边的野兽,围着庄曲恳求道。

    “小庄郎中,救救我们吧。”

    “是啊,庄大夫,救救我吧……”

    “再给我们一点血,只要一点血就好了。”

    “你们庄家那么多人,只要每个人都给一点……”

    庄曲的目光从人群中一张张狂热的面孔上扫过,找不到江载月的踪影,青年冰冷的声音慢慢响起。

    “只有我的血才有奇效,如果你们敢动我的家人,我大可死在这里,你们可以试试死人的血还会不会有效果?”

    人群中原本响起的喧闹声音,方才慢慢平静了下来,庄曲方才道。

    “跟我过来,我先救病最重的人。”

    一些原本放在庄父庄母身上的目光将信将疑地移开,更为贪婪渴望地落到了庄曲身上,庄曲带着人群慢慢离开宅院,他清俊的面容微微苍白,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爹娘和弟弟,嘴唇动了动,说出了和先前离开地窖时相同的话。

    “阿霄,保护好爹娘。”

    虽然知道庄长老这次应该真的会和她脱离幻境了,可是看着这一幕,江载月的心情还是格外沉重。

    青年的血一滴滴落入水中,他的神态冰冷宁静,面色却越来越惨白,然而周围一个个摊开的手掌和渴望的面容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直到他的伤口再也挤不出更多的血液,众人还在一声声催促道。

    “救救我们……”

    “小庄郎中……”

    庄曲已经听不进那些话语,他的眼睛最后用力地睁大,想要在周围汇聚过来的面容中寻找着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没关系。

    庄曲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地回荡着一个念头。

    她会来带我走的。

    匕首最后一次刺入筋脉,这一次涌出的大量鲜红血液,让众人已经无暇注意庄曲不知何时断掉的呼吸。

    江载月没有久看这一幕,在听到了庄曲的呼吸声断绝后,她就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坟碑破碎,她和庄长老一起回到魔陨之地之中。

    然而这一次,她等待的时间实在有些太久了,久到庄曲的身体彻底冰冷僵硬,而那些聚拢在他身边的人群在短暂地发出了几声哭嚎后,又再度如同麻木的僵尸,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庄家宅院里。

    幻境,还没有,结束吗?

    江载月一寸寸缓慢地抬起头,当看到庄曲冰冷的身体上,还有着齿痕撕咬过的可怖伤口时,她突然想到了灵庄里的一条宗规。

    【禁止弟子在庄长老面前流血。】

    如果,如果这曾经是庄长老经历过的事情,而这条宗规也与庄长老的弟子没有任何联系,那么庄长老为什么会定下这条有些莫名其妙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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