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江载月终于确定了,这个嬉皮笑脸的庄霄绝不可能是庄长老。匆忙将自己刚刚说过的理由和这两人说了一遍,没等他们开口,江载月就对庄曲道。
“我有事要和你单独说,你跟我过来。”
夫妇二人没有开口阻拦,庄曲也跟着江载月来到了院中。
江载月感觉到周围没有他人的窥探,直接问道,“庄曲,你听说过观星宗吗?”
庄曲认真思索着这三个字,片刻后谨慎地摇了摇头。
“高人,我未曾听闻过观星宗。”
所以现在的庄长老完全没有一点与观星宗相关的记忆?
江载月早早地猜到了这种可能,她再度问道,“庄曲……你是否有些时候,会觉得周围的世界都是虚幻的?”
庄曲微微皱起眉头,正色道,“高人,平日是有神游之症吗?”
她是来帮他的,不是来让他给她看病的!
江载月默不作声地握紧了手中慢慢浮现出的墓碑。
说不定物理直接敲一下,庄长老就能醒来了呢……
“大哥!”
然而一道欢快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爹刚刚有事喊你呢。”
庄曲不疑有他,低头向江载月告罪后很快离开了。
而等庄曲离开后,庄霄笑嘻嘻地凑近江载月,“高人,你刚刚和我哥说了什么事?也让我听听呗。”
听到庄霄下意识放轻的呼吸声,江载月顿时明白了庄霄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他,很害怕她?
是因为他刚刚看到她的动作了?
或许,庄霄也未必没有一点是庄长老的可能。
江载月沉思着,也问了刚刚问庄曲的那个问题。
“看到虚幻之象?”
庄霄的脸色陡然沉静了下来,青年人肃色的模样和他的兄长有八分相似,他沉凝道。
“可惜我在行医上一窍不通。高人若是出现了这样的症状,不妨另请高明……”
没等他说完,江载月就一墓碑砸到了庄霄头顶。
虽然知道这里是坟碑,但以防她一碑直接把还是凡人的庄曲霄敲死,惹出什么别的麻烦,江载月还是将自身的力道控制在一个敲不死人的范围。
庄霄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他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很快倒下,头上的血迹顺着面孔留下,连眼神也变得呆滞不清。
江载月蹲下,耐心地问道。
“你现在真的没有想起什么事情吗?比如说灵庄,五行三通树……”
然而即将晕厥过去的庄霄像是被她的话语激起了什么力量,他挣扎地仰起头,像是要用最后一丝力气去抓住江载月,气若游丝道。
“不……不要伤……我家人……你要杀……就杀我……”
这完全就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啊。
应该是她找错了目标,江载月感觉她还得去找庄曲。
不过如果把庄霄就这么放在这里,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别的事端。
江载月索性拿出一颗回春丹,精准丢进庄霄的喉咙中。
庄霄瞬间被呛到了,他转过身狼狈地咳嗽着,过了一会儿,方才将那颗药丸艰难地咽下去。
“阿霄,你在这里做什么?”
庄曲带着庄父庄母来到小院中,庄霄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抬起头大声喊道。
“快跑!这人是个疯子!她刚刚还拿石头砸我!你们快跑啊!”
江载月注意着庄曲的反应,她平和道,“庄小公子,说话可得讲点证据,我什么时候拿石头砸你了?”
庄霄的手一抹头顶,发现不知何时,他头顶上的血和伤口竟然都诡异地消失了。
庄霄震惊地睁大眼睛,他看了江载月一眼,“我……刚刚真的……”
庄父的语气顿时变得严厉了起来,“你平时在家里胡闹也就罢了,怎么在贵客面前也敢如此胡闹?”
紧接着,庄父庄母赶忙代替庄霄向她道歉。
江载月摆了摆手,她刚刚做的一切,都是在刻意的试探。
这里是庄长老的坟碑,坟碑内的一切应该都是按着庄长老的心意进行的,中途出现了她这么个蛮横不讲理的人物,庄长老就不应该有些别的什么应对之法吗?
庄长老这般的人道长老,即便回到凡人时期,也不可能真的将心智完全倒流回去,总会在哪一处显出不同寻常的破绽吧。
如果庄霄是庄长老,他真的有可能会被她的这种小把戏骗过,急得委屈巴巴低下头认错,也不敢在庄父庄母前多说一句话吗?
而如果庄曲才是庄长老,他会恨铁不成钢地教育着自己的弟弟,一点也没有将罪魁祸首想到她身上想的意思吗?
注意着庄曲和庄霄两人再正常不过的反应,江载月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了,她陡然开口道。
“不是他的错,我刚才确实有出手试探他们的心性。我师傅也嘱咐过我,如果庄家出现了什么可塑之才,我就带他一起回到师门。我的师门是观星宗,他可以拜入我师父门下修炼。”
庄父庄母虽然先前就猜到了高人定然出身名门,可听到她的这番话语,还是既喜也忧。
喜是喜在能培养出高人的名门定然实力不菲,他们的儿子即便去当个普通弟子,回来后说不定也有更好的前程,忧也是忧在,他们两个儿子中,显然也只有大儿子满足“可塑之才”这个要求。
庄母慈爱地看向了庄曲,“曲哥,你去跟着高人当弟子吧。”
庄曲面露犹豫之色,庄霄却睁大眼睛,几乎泼皮般耍赖道。
“娘,怎么不让我去?我那么聪慧,高人说不定更喜欢我这样的弟子。”
庄曲终于开口道,“爹,娘,你们年岁渐长,家中的铺子还要人来看着,我平日里也能给你们帮忙。二弟虽然顽皮些,但性子聪慧,还是让他跟着高人走吧。”
此话一出,江载月怀疑的对象瞬间落回了庄曲身上。
庄长老的第二层坟碑,出现的幻境不是与观星宗有关,而是与他凡人时期有关,这显然也说明了庄长老对他爹娘,还有药铺,以及此地的留恋,即便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他潜意识里肯定也不想回到观星宗。
但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庄长老意识到这里是坟碑中的幻境呢?
江载月接下来寻了一个她还要细看才能挑出人选的理由跟在庄曲身后。
庄曲的日常格外乏味,除了晾晒,处理药材,就是去山上采摘药材。
而庄霄也不知道是天然心大,还是抱着要找出她破绽的心思,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念念叨叨个没完。
“高人,你看,这是我采摘下的几处药材,你别看它们平平无奇……”
然而庄曲看了庄霄兴奋举起的药草一眼,瞬间就冷下脸来。
“你怎么又捡错了药草,这些都是杂草……”
再看了一眼庄霄背篓中的药材,庄曲的脸色更沉了下来,“竟然还捡到了毒叶藤,你这些年的辨药都学到哪里了?”
庄霄被训得垂眉耷眼,江载月突然开口道。
“庄曲,我给你讲一讲观星宗,也就是我的师门相关之事吧。”
庄曲对此兴趣缺缺,显然只是碍于情面应了下来,庄霄则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连祸害草药都顾不上了,青年睁大眼睛催促道。
“高人你快说吧,我也好多了解一下我以后的师门。”
避过一些长老的私事,江载月将讲述的重点集中在了观星宗弟子以及长老门下各处邪异的规则上,庄霄听得眼放异彩,连连倒吸冷气,就连原本专注于采集药草的庄曲,都不知何时慢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聚集了过来。
江载月最后说起了庄长老的灵庄,说了那些一心盼着他归来的弟子,再说起那些无人看管,不知要逃到哪里去,或者直接荒废枯死的灵植,最后方才叹息道。
“那位长老进了一处幻境中,以为他此刻与家人的欢聚之景,方才是真实之象。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庄霄听到最后,真心地发出了一个疑问。
“高人,你真的不是在编故事骗我们吧?世上真有观星宗这么厉害的宗门吗?”
然而庄曲眉宇间紧蹙的眉痕却久久没有放松下来的迹象,青年人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如同一位老成至极之人,更加接近于她记忆中的庄长老模样。
“江姑娘,你说的那位长老,该不会是指我们兄弟二人中的一人吧?”
庄霄大惊失色地看向他的兄长,“哥,你不会把她编的故事当真了吧?”
江载月却盯着庄曲沉黑肃色的瞳眸,她伸出手,兄弟二人放在地上的背篓就被她的灵气牵引着,凌空落在了她的两边。
庄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过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
“仙……仙术……不对!我就说你刚刚是用石头砸了我,怎么我脸上的伤口和血都没了?哥你也看到了,对不对?你要帮我作证啊!”
庄曲再无一丝一毫侥幸之心,他先前就觉得少女频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同寻常。
尽管理智上仍然不愿意接受现在的一切只是他陷入的一场幻境,庄曲还是沉声问道。
“我该如何从幻境里醒来?”
果然,只要庄长老自己想通这里是幻境,她就用不着花费太大的力气了。
只是想到自己离开第二层坟碑时的解脱之法,江载月有预感这一次说动庄长老,或许不会那么顺利。
“我也从第二层坟碑里离开过……”
江载月简单说了一下她当时的做法。
果不其然,原本相信了大半的庄曲,此刻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而听到了这个方法的庄曲则大吼大叫道,“你这是什么草菅人命的方法?不,我才不信你是什么高人。你,你分明是玩弄人心的妖魔!哥,你千万别听她的话!你有本事先杀了我,不然我……”
江载月早早做好了准备,她用缚魂绳将庄霄困住,再将他的嘴堵上,任由他睁大眼睛努力呜呜啊啊发出声音,也不往他那里多看一眼。
过了许久,庄曲终于开口道。
“江姑娘,我相信你告诉我的事,都是真的。以你的功夫,如果你想要我的命,大可不必如此弯弯绕绕。但是……我还是做不到离开此处。我的父母,弟弟,我家的药铺,都还需要我看顾,若是我离开这里,他们……他们就再也无人可依了。”
庄曲深吸了一口气,冷肃的面容再无半点犹豫道,“即便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境,即便……外界还有人在等我,可外界的那些人离了我,还尚有生机。这处幻境若是离开了我,就不复存在了。江姑娘,我真的做不到,做不到抛下这一切跟你离开。”
第145章
“你在骂我之前是傻子?!”
说到最后,
庄曲最后直接跪下,郑重道。
“等我送走了父母和阿弟,我会试着用这个方法脱离这处幻境。无论是否能离开,
我都不会对江姑娘有半点怨言。”
庄长老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江载月感觉她再勉强下去也没有意义。
“既然长老决心已定,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江载月松开了庄霄身上的缚魂绳,
然而她刚准备离开之时,
庄霄不服气道。
“你怎么就不怀疑我是你要找的庄长老?万一你是找错了人……”
庄曲冷冷地呵斥道,“阿霄,
不许胡闹。”
“我没有胡闹,
”庄霄撇了撇嘴,
不情不愿道,
“我还是不信她说的什么庄长老,
观星宗。哥,你今天要是信了她的话,
等她走了之后,哪天想不开突然寻死怎么办?”
他们兄弟两人眼看着还要继续争执下去,一个仆人却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爬下来。
“大公子,
二公子,
不好了,王家大少爷砸破了咱们家的大门,把尸体停在门前,说要讨要一个说法呢。”
庄曲,
庄霄两人再也顾不上争执,他们匆匆赶了回去。
江载月看着天时尚早,
而富户之死事件之所以能在庄长老的坟碑里发生,想必也有它的特殊之处,
她索性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回去。
这一路上,她也从三人的口中知道了事情更为详细的经过。
那位王老爷几日之前得了风寒之症,庄父看病数十年,看得最多的就是这种轻症,他依着惯例开了对症的几味药,却没想到王家老爷喝了那几味药后,不仅症状没有减轻,全身还起了密密麻麻的白疹。
庄父上门再看的时候,已经完全无法从那堆白疹中看出王家老爷原本的模样,再一诊脉,终于确定这是他从医几十年从未见过,也未在医书上听闻过的怪病。
他自知实力不济,连连告罪并退还了诊费,但第二天王家老爷就跟着一命呜呼,王家大儿子以孝出名,他觉得庄父是草菅他父亲人命的庸医,动用了诸多手段污蔑他的名声,还想让他们家交出百年来赖以为生的药铺赔罪,庄父自然不肯。
可三人成虎,王家编造出来的流言很快嚷得人人皆知,庄父只能关了药铺,一家人数日闭门不出。如今王家大儿子又来寻他们的麻烦,庄曲和庄霄忧心此时王家人会仗着人多势众,直接对家里人动手。
靠近庄府门口,江载月已经闻到了一股格外浓郁的恶臭味道。
王家大公子披麻戴孝,连着一群仆人牢牢堵在庄家的门口,他们抬来的棺椁明明盖上了棺盖,还是隐约散发出让人极其反胃的腐臭味道。
王大和仆人大喊着庸医害人,让他们偿命之言,周围汇聚过来的人群也发出了阵阵的议论声。
庄霄想上去和王大争辩,庄曲连带着庄家的下人都压制了他的异动,几人隐秘地从小门回到府中。
王大的怒骂之声还是从院门外隐约透来,然而庄父庄母像是已经习惯了这般声响,他们守在炉边,熬出了十几碗黑漆漆的汤药。
庄霄只是闻了一下药的味道,脸色就发白,嘴上止不住求饶道。
“爹,娘,我真的喝不下了。祖师爷编的这防疫方,味道也太大了吧。”
“良药苦口,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
庄父庄母两人呵斥着,愣是盯着庄霄把药全部喝了下去。
而庄曲虽然早就将汤药一饮而尽,但从他一下就变得发白的唇色,江载月也看出了这碗药的“威力”。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庄母竟然也将一碗黑漆漆的,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端到了她的面前。
“高人,你也喝一碗吧。这是我们老祖宗传下的防疫药方。这药方虽然苦了些,但是对预防疫病格外有效。给王家人看诊的时候,我们就担心这是不是这是新的疫病之症,可是我们和王家人说了,他们不仅不信我们,还威胁我们若是敢和他人说这种话,就真的敢让人把药铺砸了。”
庄母叹息了一声,显然不愿再提起这等糟心之事。
“这几天,我们家人人都要喝一碗药,连我家的黄狗也要喝一碗。高人虽然功夫高超,但也是血肉之身。来,也跟着我们喝一碗吧。”
迎着庄母慈和的目光,虽然知道他们只是坟碑中的幻象,江载月还是很难冷脸说出一个不字。
不过这种问题,对于她来说也不是难解决之事。
在庄霄幸灾乐祸,隐隐透着几分看好戏之意的目光中,江载月镇定自若地端起碗,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多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