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应无生又道,“墓守将人从第一层坟碑里直接唤醒并不算难事,但若是在更深层的坟碑里,即便你是墓守,你在他人坟碑中停留的时间越久,也越有被坟碑的主人困住的可能。毕竟,不是每一座墓中之人,都想要从坟墓里出来的。”“你碎了他的梦境,他反而可能比憎恨坟碑更憎恨你。”
江载月点了点头,示意她把这番话听了进去。
所有的墓碑对于墓守来说都如同是一个打开着大门的漆黑宅院,江载月只试探性地往里踏入一步,下一刻睁开眼时,她就看见了一大片无边无际的彩色海域。
而这片彩色坟墟海的大小,比她之前在无事庙底下和甘流生交手时见到的更加辽阔。
果然,困住甘流生的第一层坟碑,就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他的无色坟墟海。怪不得甘流生乐不思蜀,一直没想着从这里出去。
无数颗流动着眩目彩色光芒的水滴般将这片海洋当成了蹦床,快乐无忧地蹦跶漂浮在整片天地之间。
其中最清亮的几道声音喊着,“师尊,师尊,今天带我们去哪里玩啊?”
明亮绚烂的彩色海域中,一道色彩最为鲜亮的人影伸手抓住他们,轻声呵斥道。
“不准胡闹,今日说好了去拜访江长老,再胡闹我就不带你们去了。”
靠近的亮丽水滴中,发出如同孩童般稚嫩的声音。
“师尊,我们错了。”
“快带我们去找江姐姐吧,她肯定也很想我们了。”
江载月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甘流生口中的江长老是谁?总不会是在说她吧?
“甘流生,醒醒!这里是幻境!”
江载月刚想要直接提醒甘流生,下一刻她眼前一花,却听到一道格外耳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等你们许久了,怎么这么晚才来?”
江载月木着脸顺着这道耳熟的声音看去,果然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的脸,此刻身体流动着清色蓝焰般的辉芒,含笑望着甘流生。
那几团色彩艳丽的小水滴簇拥了过去,没过多久就被少女的弟子带走去远处玩了。
甘流生定住了脚步,语气有几分迟缓道。
“我以为,你不想我来。”
江载月低头,开始在地上寻找着合适的开瓢武器。
“怎么会不想呢?毕竟,我可是……饿了许多日啊……”
少女仍然在笑着,然而她清丽雪白的面容上,却显现出了一张张裂开的巨口。
甘流生清越的声音,少见地透出了些许怅然若失的意味。
“果然,你只是想品尝我的味道……也罢,”甘流生似乎想通了什么,声音再度变得平和道,”不要把我的海色吃得太多,弟子们……会发现的……”
少女的声音透出了一丝冷漠而贪婪的意味。
“那可由不得你了。”
江载月:……不是,甘流生到底在他的坟碑里做什么奇形怪状的梦啊?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梦中扮演这么奇怪的角色啊?!
先后试过搬动坟碑里的石头,树枝无果后,眼看着眼前的场景有向r18g发展的态势,江载月终于抄起了自己唯一能拿在手上的东西。
——她自己的墓碑。
恶狠狠将墓碑往甘流生背上砸去后,甘流生的脚步陡然踉跄了一下。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疑惑地往脚下看去。
——江,载,月,之,墓……
又一道柔和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还在等什么?还不乖乖过来……”
身边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恍惚,甘流生陡然停下脚步,他蹲下身子,流动着银色辉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座冰冷的灰白石碑。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同样熟悉,却更为冷漠的声音,仿佛在他身前响起。
“甘长老,你再不醒过来,我就直接将你埋了。”
甘流生一点点抬起头,五官轮廓晕染开来,流动着银丽色彩的脸庞,定定地注视着面前没有任何色彩,面容甚至还因为俯下而覆盖上一层阴影的少女。
明明没有半点海色,但她冷漠望着他的清黑眼眸,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海色都更纯净而生机勃勃。
“我明白了。”
绚烂的海域之色一寸寸黯淡碎裂着,甘流生的脑海中也终于恢复了进入坟碑前的所有记忆。
这次没等江载月开口,他就主动垂下银色般的长睫,轻声问道。
“多谢江长老出手,你想要我回报什么?”
江载月没有心思和他东拉西扯,看见坟碑外的应承华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她就直截了当道。
“你保护好他,我们去寻找其他长老,这片魔陨之地有些蹊跷,你的墓碑暂时交给我来保管。”
甘流生的眼眸不带任何色彩地从应承华身上轻飘飘掠过,然后清越应道,“好。”
江载月本来以为她还要在说服甘流生上花费一番功夫,没想到甘流生应得如此干脆。
她只能暂且将在甘流生坟碑中看到的那一幕抛在脑后,继续跟着应无生寻找墓碑。
然而她不提,甘流生却轻声而平静道。
“……我在里面,许下的承诺,都是真心的,江长老,可以……吞噬一些我的海色,只要你愿意让我融入……你的海域中……”
江载月:……???
她陡然停下脚步,唇角微微扬起的笑容透出了些许冷淡的弧度。
“甘长老,我进入你的坟碑不久,不知道你和你的幻觉到底许下了什么承诺。不过我也没想到,甘长老竟然如此信任我,只是——
区区一点海色,怎么能喂饱我的胃口?”
少女原本清黑的瞳眸,在这一刻折射出非人的浓郁暗色。
“甘长老还是等哪天做好了全部让我吞噬的准备,再来找我吧。”
触及到少女眼眸中非人的漆黑暗色,甘流生身上的银辉有一瞬间像是凝固一般不再流动。
他清越之声缓慢应道,“好。”
接下来的一路,甘流生终于老实了许多。
第144章
“庄曲,你听说过观星宗吗?”
而进入易无事的坟碑时,
江载月这次学干脆了一点,不管沿途看到了多少尊还生像,她都毫不停顿,
直到找到易无事所在,
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直接一个墓碑砸下去。
易无事看向她的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你……”
“庙主现在清醒了吗?”
看见易无事身后无数尊还生像中,
一张又一张让她心梗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江载月冷漠地再拿起她的墓碑。
好家伙,在易无事的坟碑里,
她全身的神魂都被易无事抽干净了是吧?竟然敢制作出这么多尊她的还生像,
她刚刚那一下没能给易无事开瓢,
完全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幻境。
“庙主如果还不清醒,
我不介意帮庙主再清醒一下。”
易无事皱了皱眉,
“你是……算了,我知道你是真的,
我也隐约感觉到了此地不太对劲。但是我的雕像才制作好不久,你能不能再给我些时日……”
江载月心平气和地伸出两根指头。
“一,现在跟我出去,
二,
你就永远留在这坟碑里,庙主选哪一个?”
易无事最后看了看围绕在他周围的雕像,终于不再留恋。
“我和你走。”
顺利地带出了甘流生,易无事后,
江载月本来以为找到庄长老,再将他从坟碑里带出来也不是一件难事。
然而等找到庄长老的墓碑后,
看着上面已经从血红变为漆黑的字迹,应无生平静道。
“这人被困在第二层坟碑中了,
你亲自进去会有危险,即便如此,你还要去救他吗?”
江载月毫不犹豫道,“当然。”
她和易无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坟碑里带出易无事之前,她就已经简单地交代了一些应无生难辨敌友的立场,易无事也答应,如果应无生做出些不同寻常的举动,他会第一时间传讯提醒她。
这次进入第二层坟碑,江载月也清楚其中的凶险,她决定只是稍微探查一下其中的情况,如果实在遇到怪异之事,就第一时间退出来。
踏进去坟碑中,江载月没有像踏入第一层坟碑一样,感觉到太过突兀和违和的虚假感。
就像是穿过了一道普普通通的门,来到了寻常而鲜活不过的凡间。
她走过了一片无人的荒郊野岭,没有发现庄曲霄的身影。
江载月动用了寻人的法器,方才发现山脚下有一处平淡幽静的小村庄,正在溪边洗衣的妇人看见她出现,用着半生不熟的土话问道。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从山上下来?”
没想到自己在庄长老的第二层坟碑里还能和人互动,江载月紧急编了一个自己是远处来寻人的借口,然后问道。
“大娘,你听说过庄曲霄吗?”
大娘的眼睛立马亮起,“你说庄神医吗?”
江载月没想到这么顺利,“对,我是特地来找庄神医的。”
大娘的眼神反而变得有些古怪,“庄神医好几百年前就葬在这片山里了,他的后人,现在都搬进城里了,你是来找他们家后人治病的吧?”
庄曲霄,死了?
江载月的笑容差点凝固在脸上。
不对,如果庄长老死了,他的坟碑怎么可能还出现这些生机勃勃的幻象?
江载月立刻反应过来,或许现在的庄长老,还不叫庄曲霄这个名字。这种情况她之前在血兰谷里也遇见过。
她立刻改口道,“对,大娘,我是专程来找他们家后人治病的。”
然而妇人听到她这番话,惋惜地摇了摇头。
“百年前的庄神医,那才叫做神医咧。现在庄家的后人,在城里开个药材铺,专门给那些富家老爷抓点药材,看点小病,他们家前不久还治死过人呢。姑娘啊,你家里人要是生了大病,要是没什么钱财,可千万别去找他们看啊……”
江载月委婉拒绝了妇人热情推荐的其他神医,问清楚了庄家所在的位置后,直接来到了村庄不远的城中。
庄家的药材铺在这座小城里也算小有名气,不过江载月也确实打听到,前些日子庄家药材铺的郎中给一个富家老爷开了药,结果那位富家老爷吃完药,当天就死了,富家老爷的家人带着仆人大闹了药材铺几天,现在庄家药材铺都跟着关门好几天了。
这第二层坟碑里发生的事情,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江载月回忆着自己在第二层坟碑里的经历,如果庄曲霄就是庄家人中的一份子,现在发生的也是他经历过的事情,那他应该能在一开始就将这桩惨剧扭转,再不济也能把那位富家老爷忽悠到其他药材铺子里去抓药吧。怎么这桩闹剧还是发生了?
她来到庄家的宅院,看见一个留着山羊须,气质温和的中年人和他身边的妻子在书房中慢慢摘抄探讨着药方。
他们此刻探讨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药名,但是中年男人的模样确实与庄长老有几分相像。
江载月想了想,直接敲了敲门,没等人应答就闯了进去。
“你们这些人里,谁叫庄曲霄?”
江载月直接演出了一个冷漠无情,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中年男人微微皱了皱眉,“这位姑娘……”
她不想废话,直接将一瓶补气丸精准而无声地丢到中年男人桌前。
仅看这份本事,中年男人就明白了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不是寻常人物,他下意识将妇人微微护在身后,方才谨慎开口道。
“这位……贵人,庄曲霄,确实是我家先祖,不过先祖已在百年前逝世,不知道贵人来寻我家先祖是为了何事?”
江载月一眨眼间就根据这两人的反应编好了剧本。
“这是你们家先祖百年前留下的丹药,救了我师父一命。我师父说了,得人恩典,必须百倍偿还,我师父现在身体不适,弟子服其劳,我就代替我师父给你们当三年的护卫。三年过后,我们就两清了。”
中年夫妇两人面面相觑着,显然想不到这个强闯进屋宅的少女,竟然是为了报答先祖才找上他们。
不过如果少女对他们有敌意,应该也不至于编出这么过分的借口。
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拿起药瓶,仅仅是闻了闻丹药的味道,就感觉自己的身心仿佛被一股天地之气荡涤,筋骨都有力了几分。
世上岂有人会为了哄骗他们,而拿出这么珍贵的灵药?
中年男人心中的六分信任转眼变成了十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灵药,刚想要说出拒绝少女提出的做护卫报答之言,江载月就已经淡声道。
“这也是我下山的历练,你们最好不要再推三阻四。对了,把你们庄家所有人都喊出来,让我认一下。”
实在拒绝不了少女强行报答恩情的要求,中年夫妻两人只能叫出了他们的两个孩子。
江载月本来以为中年男人是庄长老的可能性最大,然而看到两个与庄长老更为相像的青年人,她才意识到果然这两人才更有可能是庄长老。
“高人,这两位都是我的儿子,我在学医之道上资质驽钝,给他们起名时就贸然借用了先祖之名,希望他们也能学到先祖的几分本领。这是我的大儿子,庄曲。”
看着沉稳一些的青年人向她点了点头,稳重冷静之色赫然是庄长老的年轻版本。
“见过高人。”
“这是我的二子,庄霄。”
而庄曲身边那位模样仿佛,只是神色更加活泼一些的青年人看着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我爹为什么要喊你高人啊?”
中年男人冷脸拍了拍庄霄的脊背,“庄霄!”
庄霄才毕恭毕敬,恢复严肃之色道,“见过高人。”
看这两人的表现,江载月已经初步确定了庄曲应该就是庄长老。
等到了无人之地,直接拿墓碑把他拍晕,是不是就能直接恢复庄长老的记忆?
而看着少女一言不发地紧盯着他大哥的样子,庄霄笑嘻嘻道。
“高人,我大哥的眼里只有药材,你要看也该看我……”
这次别说庄父了,庄母一同出手,直把庄霄撵得鬼哭狼嚎,在屋中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