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用宗主留给她的一大灵晶交上了报名费,然后努力修炼,修为一步步平稳上升。这明明已经是她梦想中的修真界生活,可是某一个夜晚,当她离开自己的屋舍,抬头望向那一片漆黑辽阔的天空时,在这如此广大的天地间,江载月却有一瞬间微微恍惚。
与她之前在观星宗度过的那段惊心动魄的时日相比,如今的一切更像是一场太过美好的幻境。
察觉到脑中出现的这个念头时,江载月忍不住笑了一声。
难道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了,她甚至开始怀念观星宗的大逃杀日常了?
江载月转过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屋中,然而望着面前这座一砖一瓦她自己亲自搭起的小屋,还有屋中摇曳的灯火,她的脑中却空白一片,身体疲惫得不愿再往前迈开一步。
有点,累……
大概是这些天花在修炼上的时间太长了,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与此同时,她的指缝中再度泛起熟悉又陌生的痒意。
一个念头陡然出现在江载月的脑海之中。
——难道那一年,她没有被宗主从幻境里带出来吗?
所以,她现在还在——那什么罗长老的幻境里?
这个念头格外荒唐而滑稽,江载月几乎有一种今天自己吃饱了撑的,脑子变得不正常的荒谬感。
然而她还是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力气用得太大,痛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她就说嘛,她怎么可能还在幻境里,她辛辛苦苦布置好的房子,她好不容易修炼出的境界,她完全获得的内心的宁静与不受约束的自由,怎么可能是一场幻境?
而且这些年她都能在别人脸上看到精神值,虽然精神值后来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一道微弱的声音,仿佛嗡鸣幻觉般在她耳边响起。
“醒醒……你还在……”
然而当江载月静下心来去听的时候,那如同虫子嗡鸣般的声音又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她已经不能像从来没有听到这道声音一样,当刚刚的声音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是谁?”
“我还在幻境里面,对吗?”
“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江载月下意识想要伸出自己的透明触手,却突然想起在宗主飞升不久后,她担心异魔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不好的影响,已经像消灭“小江”一样,把透明触手也消掉了。
如果,如果这里还是幻境,她应该还有透明触手,所以——
江载月看向自己刚刚拔了一下,现在还有点疼的手指,她控制着精神值,试图再次长出透明触手。
痛,真的好痛啊……
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她的身体里,然后在她的血肉中努力生根发芽,熟悉的透明触手从她的指尖冒出来,江载月控制着透明触手在空中挥动着,试图撕裂开她所在的幻境。
可是,没有作用……
和第一次脱离幻境时完全不一样,周围草木的气息,虫子的鸣叫,冰凉的月色,一切都如此真实,她没有察觉到半点周围的虚幻之感。
“……死……”
她再度听到了那道声音,可是这次她只听到了一个字。
——死?
总不能是她只有在这幻境里死了,才能出去吧?
江载月几乎生出一种荒谬可笑的感觉。
有一刻,她的头脑冷静着,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自己真的得了精神病,才会幻想出这道让她去寻死的声音。
她再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那道声音响起的任何动静,江载月蹲在湖边,看着自己脸上大大的100(50)的数字,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这里不是幻境,她现在的本体精神值真的满值,那么就证明她肯定没有得任何精神病,也没有被任何异魔影响。
可她无比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那道声音,心头沉沉压着的紧迫感仿佛是一分一秒减少的倒计时,催促她尽快做出决定。
江载月飞快扣除着自己的精神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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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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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的精神时彻底归零时,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陡然变得格外扭曲。
怪异的星辰倒影,落入了冰凉的湖水里,她的身体脱力坠下,仿佛死不瞑目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大眼睛。
在扭曲的湖面里,她却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身后,沉沉压下的一座高大墓碑。
上面流淌着的血液慢慢凝固起一行大字。
——江载……
第140章
“因为,我就是,墓碑。”
她再度从幻觉中清醒,
整个身体却像是蜷缩着,被活生生浇铸进了石板里,连呼吸都仿佛变成了奢侈。
动,
动啊!
江载月用尽最大的力气,
透明触手方才挣脱了禁锢她的石板,
为自己争夺了些许喘息的空间。
只是这次的石板比上一次更加坚固,
江载月费了一点力气,
方才找到了石板的薄弱处,透明触手连同灵力,
储物空间中的法器一同出手,
方才弄出一个能够脱身的洞口。
再度从石碑中再度脱身的时候,
周围密密麻麻的墓碑上快要再度显现出熟悉的红字,
一道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道声音显然是她从第一个幻境里出来时听到的,
还有在第二个幻境里提醒她的声音。
“抱住你的石碑,不要跑到别处。”
江载月再无半点犹豫,
她转过身,将自己刚刚才脱身出来的,足有半人高的墓碑一把抱起,
然后踩上了一片薄薄如剑似的飞行法器,
方才镇静了一点。
“多谢阁下提点,不知此地还有什么禁忌?”
踩在飞行法器上,江载月还是感觉身体沉重得厉害,就像有一股力量一直坠着她的身体,
要将她完全压入地上一般。
法器承受不住这般重量,一点点往下压去。
那道嘶哑声音的主人再度开口道。
“不要用灵力,
也不要用法器,这里是真正的魔陨之地。即便是真正的天魔来了,
也会陨落在这里,这些墓碑的力量,不是你能随意抗衡的。你抱着墓碑落地,暂时不会被那些坟碑盯上。”
江载月的第一反应是——
不是,罗长老你早说你已经强到连天魔都能干掉的地步啊!那他们还打什么?都不用宗门大比争什么下一代宗主的位置了,她现在出去就找宗主给他退位让贤,然后他们一起建设幸福和谐观星宗吧。
她小心翼翼地落地,果然周围的墓碑没有任何异动,她也没有像刚刚那样被卷进幻境里。
江载月这时方才有心思问道,“阁下,莫非是罗长老?”
然而那道刺耳的声音冷冷道,“如果我是罗仇魔,我何必开口救你?就让你的墓碑留在这里和我作伴,不好吗?”
江载月稍微放心了一点,她就怕罗仇魔是想玩什么猫捉老鼠,把她带出幻境,然后在她最高兴的脱困那一刻,把她弄死之类的恶趣味把戏。
不过听这道声音主人的意思,他好像已经被埋在了墓碑里,而且还与罗仇魔有不小恩怨的样子。
“是我失言了,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呢?”
那道声音的主人顿了顿,方才再度开口道。
“叫我……应无生。”
江载月成善如流改口道,“好的,应前辈。如果应前辈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去做。”
应无生古怪地笑了一声,那声音简直不像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而像是一层层破损血肉挤压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有一件事,你倒是真的,能帮我。”
江载月抱着自己沉甸甸的墓碑,感觉额头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苍天啊,千万不要是什么“你现在自尽”或者是“你去杀了罗仇魔”这类的奇葩要求啊!
应无生轻飘飘道。
“把应承华,带到这里。”
应承华?
听到这个完全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名字,江载月愣了一下,很快从应无生和应承华的姓氏上联想到了什么,她下意识问道。
“您是应朝皇室的哪位先祖吗?应承华确实进了我的镜山里,他和他的侍卫都平安无恙,您现在想要带他回去吗?”
江载月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打开镜山。
然而她曾经打开镜山就像吃饭喝水般轻而易举的动作,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格外艰难。
应无生却轻飘飘道,“不,我要把他,带下去。”
江载月原本还在费劲打开镜山的动作陡然一顿,紧接着她恍然大悟道。
“哦,是您要从这里脱困,必须要他的配合吗?”
然而应无生轻飘飘地再度戳破了她的幻想。
“我要应承华,抱起他的墓碑。”
“抱起他的墓碑?”
江载月疑惑道,“应承华不是一个凡人吗?他也能抱起那么沉重的墓碑吗?”
“可以。”
应无生嘶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滩腐烂死寂的泥沼,“因为他,也是我。”
江载月还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应无声的后半句,她才终于理解他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什么玩意?应承华也是应无生?!
一个普普通通的王朝太子,到底是怎么和刚刚提醒她的大佬扯上关联的?
难道应承华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大佬开着萌新马甲来逗她玩呢?
应无生的声音极为平静道。
“你现在已经打不开镜山了吗?没关系,”他喃喃自语道,“还有四百七十一个应承华活着,我还有机会。”
江载月脊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的经历和应无生这句话比起来都没那么惊悚。
“应前辈,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算让我死,也应该让我死得明白一点吧。”
应无生的声音嘶哑响起。
“你没有必要明白。如果不是你之前救下了应承华,我也不会开口提醒你。”
“能突破第二重坟碑的人,现在也不多了。和你进来的那些人,我都开口提醒了,他们现在最多也还在第一层坟碑里挣扎。”
“要离开第二层坟碑,需要你亲手杀掉你自己。要离开第三层坟碑,则需要杀掉你们在坟碑里看到的所有人。还有第四,第五重坟碑……天魔都会死在里面。我见过很多具天魔的坟碑,原来天魔的墓碑,和凡人死后的墓碑,也不过一样大……你们已经没有希望了。”
江载月越听越觉得疑惑,如果不是她刚刚亲自体验了一番墓碑的威力,她简直要怀疑应无生是不是疯了。
“应前辈,我不是质疑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魔陨之地的墓碑连天魔都能杀死,您还能在这些墓碑里活下来呢?”
应无生平静的声音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空洞。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活人的?”
江载月:……好像,确实,应无生现在这种声音,也不像活人能发出来的。
不过可能是见识的各种各样的非人类久了,江载月此刻倒没有受到过多的惊吓,只是认真问道。
“那你现在是什么呢?残留着神志的入土之人吗?”
“……不,我是——墓碑,活人做成的,墓碑。”
江载月沉默了片刻,还是难以想象应无生现在的形态,却仿佛明白了一点应无生能保留下神智的原因。
“所以这处魔陨之地,也是天魔中的一种吗?你和罗长老,都是承载这处天魔降临的桥梁,凡人,修者,甚至其他天魔都可能会被此地侵染,彻底迷失在墓碑里,但是你和罗长老都能维持清醒,甚至还需要他人变成更多的墓碑?”
应无生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一点,就在江载月以为是戳到了他的痛处,准备换个话题的时候,应无生终于嘶哑开口道。
“也许,我不应该救你。”
“懵懂无知地继续留在第二层坟碑里,直到彻底变成坟碑的一部分,也是一件幸事。何必要再清醒过来,忍受等待死亡的痛苦呢?你现在放下坟碑,一切都会结束得轻松一点。”
不要那么早放弃她啊!江载月真的觉得她还可以抢救一下!
江载月连忙开口道,“等等,我感觉我很快就能打开镜山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这说的倒不是假话,在试图给自己精神值加点无果后,江载月又试着给镜山精神值加点,发现随着镜山精神数值的升高,原本难以被打开的镜山山道真的有了一点点浮现出来的迹象。
有了谈判的底气,江载月继续道,“我真的没有活着离开这片魔陨之地的办法了吗?”
应无生的声音没有因为镜山山道的出现而有丝毫波澜。
“在坟碑里活着,更加快活,更加没有忧虑,何必一定要在外界清醒痛苦而活呢?”
江载月还在费力地打开镜山,听着他的风凉话,忍不住被激起了一腔火气。
“那你为什么还要清醒地活着?不进坟碑里潇洒快活呢?”
应无生再度重复了他之前的那句话。
“因为,我就是,墓碑,活人做成的,墓碑。”
应无生难听的嘶哑声音仿佛一颗风吹雨打千年的石头,语气稳定得像是不会动怒的死人。
“我也想在坟墓里无知无觉,无忧无虑地死去。可是,我是活的墓碑,只能看着你们,一个个进入坟碑,一个个完全消失不见。”
应无生几乎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