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87章

    江载月突然想起了有一件东西,或许现在能派得上用场。

    她慢慢地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了易无事还生像给她的天乾原石。

    “你认识这个吗?”

    如果按照易无事还生像的说法,这颗能承载长老级别神魂的天乾原石,无疑是能够将易无事从这些藤壶中分离出来的最好办法。

    “卢容衍”面容上所有孔洞闭合的速度都快了一瞬,那张脸似乎还想要挣扎地从藤壶之中脱出,最终却像是被某种外力影响,重新融回到了藤壶之中。

    江载月又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方才看见他的面孔轮廓从藤壶底下艰难而模糊地浮现出来。

    “你想用天乾原石恢复雕像之身吗?想就闭一个洞,不想就闭多几个。”

    “卢容衍”的面孔却像是僵硬的藤壶黑洞一样,没有任何闭合的迹象。

    江载月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现在不能精准地控制住闭合的洞数吗?是就闭一次,不是就闭两次。”

    果然,那张面容上的孔洞全部缓慢地闭合了一次。

    “那你现在还想要吞噬镜山吗?”

    过了许久,“卢容衍”似乎才做出了一个决定,孔洞缓慢地闭合了一次。

    江载月有点意外,为了能重得自由,“卢容衍”应该会尽其所能让她放下戒心,可他竟然回答了最不利于他的答案。

    “你不想离开镜灯了吗?”

    他闭合了两次,‘不是。’

    江载月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天乾原石塑造的雕像之身,能让你放弃吞噬镜山?”

    藤壶中的孔洞这次闭合了三次。

    她有点被气笑了,“卢容衍”这怎么还带自己给自己加选项的?

    “你也不清楚?”

    ‘是。’

    “但你真的很想出来?”

    ‘是。’

    “你会带着其他还生像出来吗?”

    ‘不。’

    “那我如果不放你出来,你会恨我吗?”

    孔洞坚定地闭合了一次,‘是。’

    “你会想尽办法从镜灯里离开,对吗?”

    ‘是。’

    “你有离开镜灯的把握,对吗?”

    ‘不是。’

    “卢容衍”越是如此坦诚地示弱,江载月心中的不祥预感反而越发加重着。

    “……可你已经想到了离开镜灯的方法,对吗?”

    这一次孔洞闭合的速度,慢到江载月以为“卢容衍”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

    ‘……是。’

    好家伙,已经想到了办法,但没有十足成功的把握,就全看她愿不愿意赌是吧?

    江载月也想过他是在虚张声势的这种可能,但一想到“卢容衍”逃离白竹阁魔穴的励志前半生,她最终还是问道。

    “我可以把天乾原石给你,但即便你恢复了雕像之身,也不可能重新得到自由和权利,你必须永远处在我的监视下,做一个隐匿踪迹的孤魂野鬼。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江载月做好了他可能讨价还价的准备。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面对这个代价,“卢容衍”回答得竟然格外快速。

    ‘是。’

    不管“卢容衍”是不是心怀鬼胎,预谋着以后撕毁承诺,可他眼下既然如此温顺,她也有需要“卢容衍”进一步回答的问题,江载月也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然而陡然间,她的脖颈微微一凉,某种柔软而如蛇一般舔舔舐一般的触感,让江载月很快注意到了从黑色腕足中伸出来的白色腕足。

    “宗主,怎么了?”

    以防万一,她先将镜灯带到了他们的对话不可能被“卢容衍”听到的位置。

    “是不是他有什么不太对劲?”

    然而从黑色腕足中挤出来的雪白腕足,如同撒娇一般地一圈圈环绕着她的颈侧,认真而缓慢道。

    “我……我……也要……”

    原本以为宗主雕像想要说什么重要之事,江载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宗主说出他想要什么的时候,方才意识到他的意思。

    江载月的额角抽了一下,“你也想要我的监视是吧?”

    祂一下就高兴了起来,如同迫不及待想要将不合身的项圈套到自己脖颈的怪物。

    “一直……一直……看着我……”

    江载月终于明白了,她就不该对现在的宗主抱有什么他会说出什么要紧之事的期待。

    “行行行,一直看着你。”

    回到正事上,江载月认真问道。

    “你觉得那些藤壶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准备将天乾原石给卢容衍,宗主觉得可以吗?”

    祂其实有些听不太懂她的问题,也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答案,只是看着她拿出的石头,格外惊喜道。

    “给我……吃……?”

    江载月格外快速地拿回了天乾原石,发自真心道。

    “宗主,别吃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等“卢容衍”变回了雕像之身后,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他?如果他有什么问题,你再告诉我,我让你吃的时候你再吃。”

    宗主这次终于听懂了少女的要求。

    “我……看着他,你……看着我?”

    “好,我一直看着你。”

    江载月有些好笑地应了一声,她认真地捧着黑色腕足捏了捏,又雨露均沾地拢了拢水团似的雪白腕足,再郑重其事地问道。

    “宗主,这样够了吗?”

    祂很喜欢江载月的动作,很喜欢她此刻发出的声音,更想要仔细贴合她身上的柔软气息,所以也格外认真地回答道。

    “不……够……”

    江载月三倍速版地再捏了一遍,这次完全不问宗主的意见,毫不留情道。

    “下次再陪你玩,对了宗主,你认识这块玉符吗?”

    祂其实还没有贴够,但听到少女的语气如此认真,也只能将黑色腕足一点点塞进那块黑色玉符中。

    “……唔……坟……”

    看着黑色玉符隐隐显出的裂纹,江载月眼疾手快地将玉符重新拿回到了手中。

    宗主上次差点把她的储物空间挤爆的事,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什么坟?”

    祂认真地形容了一下。

    “很大……坟……装死人……有灵气……”

    难道这块玉符是通往什么修士坟墓的密钥?

    江载月决定回去后再好好问应承华一下,不过坟墓的事不算重要,现在她得先把“卢容衍”放出来,才能问出她真正关心的镜山之事。

    使用天乾原石的步骤不算复杂,在“卢容衍”的无声指导下,江载月使用镜片将他所在的那一处藤壶群落分割出来。

    她一点点剥离出表层的藤壶,如同是生刮出人的表皮血肉,最后只剩下一颗衰弱的心脏,看着那颗格外微小的如同根茎般跳动的红球,江载月将天乾原石靠近。

    红球毫不犹豫地钻了进来,然而镜灯中的藤壶如同是闻到了腐肉气味的苍蝇,它们密密麻麻地贴到了镜灯壁上,近乎疯狂般地想要钻入原石之中,发出哀嚎哭泣之音,江载月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而原石本身也很快从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凹凸浮现出人的轮廓与面容,“卢容衍”的身形浮现完全后,他空洞的黑眸没有了白布的遮掩,直直看向了江载月,缓慢而生涩地笑了笑。

    “多谢,小友。”

    如同是在黄泉中漂浮了百年,终于重得人身的恶鬼,他一点点找回人身时的声音。

    “没有,骗我。”

    论迹不论心,江载月没有半点心虚地对上“卢容衍”的目光。

    “你现在能告诉我,你之前未说完的天魔之事了吗?”

    第122章

    “我能得到,一个镇压天下的主人。”

    “天魔……”

    “卢容衍”顿了片刻,

    方才终于想起他先前未说完的话。

    “也会彼此厮杀,直至彻底吞噬对方。”

    “之前在无事庙里,被你带进镜山时,

    我突然觉得很饿,

    饿得想要……吞噬……镜山。”

    卢容衍的声音格外平缓,

    “我能够分清楚,

    那不是我的想法。”

    “易无事很怕死,

    他不会吞噬他人异魔的念头,所以应该是他的异魔出了问题,

    而能够影响到异魔的,

    也只有域外的天魔。”

    “我在濒临失控的时候,

    见过天魔彼此吞噬的景象,

    祂们……很像两团彼此纠缠撕咬的困兽,

    一旦有一方落入了下风,另一方就会倾尽全力地吞噬祂们身上的每一处。我们与他们比起来,

    就如同是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一只蝼蚁。”

    江载月认真地听着,易无事之前也告诉过她,域外的天魔也会发生争斗,

    天魔争斗的胜负,

    会引起异魔的异变,所以易无事的还生像才会如此不受控制地想要进入到她的镜山当中。

    如果沦为败者的天魔会被胜者吞噬,那么镜山对异魔的压制力一步步降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或许已经猜到了最坏的结果,

    她此刻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所以阁主的意思是,镜山的域外天魔已经被吞噬,

    我索性将镜山交给你吞噬吗?”

    “卢容衍”的神情有些许麻木,不知道是不是受着雕像之身刚刚塑成的影响,

    他不仅没能回到先前的灵动,面容上反而越发透出雕像的苍白死寂。

    “不,镜山的域外天魔应该还没到被吞噬的那一步,祂只是落入下风,若是没有外力插手,祂可能真的会被其他天魔吞噬。但是,小友或许可以帮祂。”

    “我,帮天魔?”

    江载月有一瞬间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是的,芸芸众生都是惊涛骇浪中自身难保的一只蝼蚁,但是,小友可以不受宗主天魔的侵染,能够从失控的姚谷主手中全身而退,还可以‘继承’吴长老的镜山。”

    “卢容衍”死寂的眼珠子动了动,他看向她,无神的眼睛却点燃起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亮芒。

    “或许,小友与宗主一样,本就是那些天魔中的一员。”

    “所以,你可以做到,你能够帮助那些域外的天魔,你甚至可以将祂们引下来,结束众生无谓的挣扎与痛苦。”

    江载月:……“卢容衍”是怎么做到脑补出这么多条她的能力,却没有一条脑补中的?

    她真情实意道,“阁主,你现在的这具身体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问题?要不我在镜灯里给你开一个单人隔间,你回去冷静一下吧?”

    “卢容衍”定定地看着她,他此刻的神情甚至有些迷茫而可怜,如同是被遗弃在风雨中的病狗。

    “……我的性命都已经交托到你手中了,你为何还是信不过我?即便你想要……”

    “卢容衍”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又沉静了下来。

    “我明白了,此刻……确实不是商谈重要之事的时候。小友是因为存着什么顾忌,才不方便与域外的天魔交谈吗?”

    所以他到底明白啥了?!

    江载月索性直说:“我没有与域外天魔交谈的能力,更不可能帮域外的天魔做事。”

    “卢容衍”幽幽道,“真的没有吗?”

    江载月刚要斩钉截铁地说绝对没有时,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掌控住镜山时,精神值疯狂下跌时的感觉。

    与镜山融为一体,安定平和,如同水滴落入了汪洋之中,她明白在她之外,还有更宽广的“群山”包裹着她……

    所以,那就是,镜山的域外天魔?

    江载月一个激灵突然惊醒了过来,镜山固然重要,可在眼下镜山甚至不能通到宗外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件外物再冒一次送命的风险?

    虽然她已经能够控制自身精神值的增减,要冒的风险也没有第一次那么大,可是,一想到要与那些更宽广的“群山”接触,江载月难以克制住从心底生出的反感情绪。

    她索性已经开始打算起了最坏的那一种可能。

    “如果镜山的域外天魔被吞噬,镜山里之前关押的异魔与弟子都会跑出来吗?”

    “他们不会跑出来。”

    “卢容衍”给出了一个出乎她预料的回答。

    “如果是易无事雕像的域外天魔吞噬了镜山的天魔,雕像会与镜山融合为一个异魔,它会比先前更加可怕,易无事失控的可能也会比之前更大。”

    “卢容衍”又提出了一个设想,“如果小友不愿意与域外天魔交谈,不如试一试用镜山反过来吞噬易无事的异魔如何?”

    “失去了域外天魔,异魔就如同无根之水,是抵挡不住其他有天魔在后的异魔吞噬。可小友与他们不一样,即便没有了域外的天魔,只要小友能够用镜山吞噬足够多的异魔,镜山——说不定能被小友真正的完全掌控。”

    “卢容衍”的低沉声音如同蛊惑人作恶的鬼魅。

    “以一界异魔供养出的天魔,说不定,能胜过在域外游荡的天魔。”

    江载月没有被“卢容衍”的话语蛊惑,“那你能得到些什么呢?”

    卢容衍苍白的面容上,唇角微微上扬,仿佛是极力模仿着他生前的温淡平和笑容,然而他那双死寂得让人想起腐烂的眼,却让他此刻的笑容更加可怖。

    “我能得到,一个镇压天下的主人。”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