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85章

    应承华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同样不在仙人手上的灯盏上过多停留。

    即便是无意间瞥过一眼,他都能清晰地记得,仙人掌上的灯盏镜片,清晰地倒映出一层古怪而密密麻麻的黑白壳石,还有壳石中仿若实质一般的恐怖目光与面容。

    他不愿意将救了他们性命的仙人,往妖魔之处想象,却明白高居于云端的仙人,或许看他们这群凡俗之人,与世间其他的生灵,乃至蝼蚁无异。

    对于仙人而言,灯盏中的那些“魔怪”,或许也等同于凡人看待笼中用于取乐的鸟雀。

    可他若是一步不慎,不知在何处跨过了那条仙人眼中与“鸟雀”分明的界限,他或许会沦落到比“鸟雀”等同,甚至更低下的位置。

    所以,莫说是一枚玉符,即便是让他献出全部的身家,只要能换回他自己和亲卫的性命,他也不会有半点可惜。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谁能想到他父皇心心念念想要寻觅延寿的仙人,竟然会在他如此狼狈之时,被他遇见?

    这何尝不是上天赐予他的一场仙缘?

    即便是要冒着沦为笼中“鸟雀”的危险,他也绝不后悔刚刚做出的选择。

    …………

    所以这玉符到底有什么作用?

    江载月百思不得其解,眼看透明触手没有把它当成食物啃的意思,她索性将玉符收回到储物法器里,处理眼下最关键的事情。

    然而等她带着应承华回到了石台,石台上的两边人俱是死一般的寂静。

    在他们离开的那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怎么他们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更准确来说,是看着她旁边的应承华,就像看到了死人翻开棺材板钻出来的模样。

    “发生了何事?”

    面对自己的亲卫,应承华自然不像对待仙人一般小心谨慎,但看着亲信脸上怪异的神色,他隐约间有种什么事情超出了自己预料的失控感觉。

    “……殿下……他们说,皇城中……还有一位殿下……”

    听得亲信吞吞吐吐的话语,应承华蹙眉,“什么叫做还有一位殿下?是二弟出了什么事吗?”

    一直跟随着他的亲信一咬牙,索性将他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殿下,皇庭卫说,皇城中还有另一位太子殿下,那位太子殿下说他才是真太子。您……他们说您是伪造了太子相貌,假扮为太子出行的假太子。皇庭卫还带来了有您亲笔字迹和印玺的书信,书信上嘱付了要留我们一命……“

    身为太子亲信,他们这群随身之人自然能认得出太子的笔迹和印信,也能认得出那封书信上行字词句,绝对出自殿下的手笔。

    可也因此,他们更加难以相信——有人能在他们这群寸步不离的亲信之中伪装成太子的模样,与他们一同出行起居,让他们看不出一丝破绽。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皇城与他们眼前,都出现了一位太子,那么肯定有人是真太子,有人是假太子。

    而那皇城中的真太子,已经得到了陛下与皇后的认可,他们自然不可能认为自己比太子双亲更了解太子。

    所以,难道他们一直跟随的殿下——才是假的?

    这种怪诞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弥漫在每一个人心中。

    他们每个人都能够为真正的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如果他们愿意为之赴死的殿下,不是真正的殿下……

    无边无际的沉默弥漫开来,如果不是回返的殿下旁边还有一位仙人,也许此刻的气氛会更加古怪。

    而听完亲信的叙述,应承华直接拿过那所谓的皇城中的真太子写下的亲笔信。

    然而让他心惊的是,如果真的看笔迹与字句,他简直要怀疑,那是他梦游时写下的字句。

    无论是字句措辞,乃至是信件中为了以防被伪造而特有的标记与习惯,连他自己都找不出一丝作假之处。

    除非是有人日日夜夜蛰伏在他身边,观察他的所有字句与言行,不然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几乎等同于另一个他的地步。

    再加上那人的伪装竟然能骗过他的父皇与母后,手上还握着他被收缴走的印信……

    应承华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绝非凡人之力所能为。

    青年人很快冷静了下来,平铺直叙地说出一件件只有他与亲信知晓的秘事。

    亲信眼中的畏惧,怀疑顿时消失大半,他们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认错。

    “请殿下责罚。”

    应承华此刻没有心思再去安抚收敛他们的人心,比起获得亲卫的信任,他此刻更加需要得到的是获得仙人对他的信任。

    如若仙人对他的身份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他们所有人……只怕都要葬身在这鬼山之中。

    一想到这里,应承华身后的冷汗都要冒了出来。

    “仙人,我真的是……”

    然而他同样没有料到的是,面对这如此耸人听闻的真假太子之疑,仙人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讶异怀疑失色。

    如同是高坐于九天之上的玄女,一眼洞穿了凡尘中的真假之疑,仙人淡淡道。

    “不必忧心,你这些时日就好好留下养伤,我自然会将你平安送出此地。”

    至于那什么真假太子,见过了完全看不出丝毫破绽的假方师兄,江载月已经完全不会对这种大概率是异魔变成的假人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就算她面前的应承华才是假太子,但至少她收到的玉符是真的,那就足够她把他们都安全送出去了。至于那所谓的真假太子,应国这么大一个凡人王朝,总能找到仙门的人分辨真假吧。

    然而不知道是误解了什么,应承华听到她这么普普通通的回答,眼眶微微泛红,感动得声音微微哽咽道。

    “有劳仙人了!”

    应承华身后的亲信再无半点怀疑,连仙人都认可了他们的太子,难道他们的太子还能有假?

    至于另一边原本铁面无私的皇庭卫,此刻脸上都不由浮现出惶恐之色。

    仙人都出声安抚,让他不必忧心,难道真是陛下认错了,皇城中的那位才是瞒天过海的假太子,那以他们这些时日对太子的所作所为,岂不是要沦落到诛九族的地步?

    江载月原本还有点担心这两拨人会打起来,她好心地提了一下,可以让他们分开,待在两处不同的地台,然而应承华委婉地回拒着,对皇庭卫那边又说了一些安抚之言,另一边的人就比太子亲信更热切地簇拥到了应承华的身后,一副肝脑涂地,恨不得能立刻将功折罪的样子。

    第119章

    “宗主,你……会痛吗?”

    江载月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小子狐假虎威,

    拿她做虎皮给他的真太子身份背书是吧?

    如果不是拿人手软,她真想当场给他们表演一套“不是,不认识,

    不熟”,

    看他到底还能用什么圆过去。

    收回某些忍不住发作的恶趣味,

    回到正题上,

    江载月很快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不过就这么短时间没注意,

    镜山裂口里就进来了这么多凡人,如果像今天这种事情再发生,

    她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没能第一时间进入进山,

    那些误入镜山裂口的凡人,

    就没有今天这么好运了。

    挑选巡逻镜山裂口的人选,

    必须得尽快提上日程。

    可她又不放心让那群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观星宗弟子进入镜山,等等,

    比起那些精神状态不稳定,还可能像易无事的异魔一样觊觎镜山的普通弟子,这些暂时不能离开镜山,

    而且心态谨慎,

    应该能够认真工作的普通人,不也适合成为巡逻镜山裂口的守卒吗?

    至少以应承华表现出来的能力来看,他绝对能帮得上忙。

    但他自身没有灵气,不可能操纵得了地台。或许,

    回去以后可以问一问梅师兄?

    还有界膜之事,现在关键还是得回去问一趟宗主雕像,

    不过刚刚才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和宗主雕像一起出去,现在又回来求人家办事,

    是不是有点不太道义?

    江载月难得有些磨磨蹭蹭,不想回到无事庙底下,然而她犹豫之间,突然感觉脚感有些不对。

    黑淮沧之前一直安安静静地当着她的脚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江载月都快要遗忘了它的存在。

    但是现在,它的身体明显膨胀了许多,黑色如沼泽般的身体壮大着,像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

    江载月不假思索地用透明触手扒拉开它的身体,“都说了不能随便乱吃……!”

    然而等看到黑色粘稠液体内包裹着的宗主雕像碎片时,她的声音陡然突兀地停了下来。

    “你到底吃了什么?!”

    黑淮沧委委屈屈地小声道,“是宗主……让我吃的……我不想啃……他还硬塞在我嘴里……好硬……好难吃……”

    江载月脑中空白一片,她匆忙留给了应承华联络的法器,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了通往无事庙底下的镜山山道。

    曾经漫天遍野如同迷宫般的藤壶群,如同被什么硬物硬生生地磨成粉碎了一般,她走在一片死寂的藤壶群上,听到了格外清晰的喀哧喀哧的,雕像碎裂的声音。

    然而或许是察觉到了人的到来,那股清晰的碎裂声音陡然一停,一条黑色腕足喜悦地从藤壶中探出,裹住了她的手腕。

    “月……月,”

    祂似乎只记得她名字中的这一个字。

    “来……看……我?”

    然而看着那一条完整无缺的黑色腕足,江载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问道。

    “宗主,你其他的道肢呢?”

    黑色腕足缠绕着她手腕的动作顿了顿。

    “……很快……很快就……好了……”

    如同词不达意地努力安抚着人的黑色怪物,祂一字一句认真道。

    “很快,就可以……陪你……一起……出去了。”

    江载月心中的不祥预感越发浓重,她直接道。

    “你为什么要把你的雕像碎片塞给黑淮沧?你刚刚……在吃什么?”

    一条雪白的几乎有些虚幻的腕足,慢慢从藤壶间隙中探到她的面前,答非所问道。

    “我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可以……陪你……出去。”

    然而看着那条雪白又如同一层幻影般的腕足,江载月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将透明触手慢慢靠近。

    她想要如同以前一般缠上那条雪白腕足,然而这一次,却如同穿过一层水液一般,透明触手毫无阻碍地从雪白腕足中穿了过去。

    这一刻,江载月心中再无半点侥幸,她也终于确定了,宗主刚刚在吃什么。

    祂在一点点吃掉祂自己的还生像身体。

    江载月轻声问道,“宗主,你……会痛吗?”

    如果祂感觉不到痛楚,那么祂所做的这一切或许都可以被理解……

    然而唯一完好的黑色腕足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疼……开心……”

    即便是怪物,落入到了“人”的身体里,同样能感知到人会有的疼痛,可是与祂即将得到的东西相比,那点疼痛也如同落入海洋中的一点墨水,变得如此不值一提了。

    难以用人类的语言,说出他完整的感受,祂只能一遍遍重复道。

    “在一起……开心……”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无论忍受怎样的痛楚,祂都是喜悦的,快乐的,能够遗忘掉一切痛苦。

    而听到他的这个回答,江载月陷入了一阵久久的沉默中。

    由一缕魂魄长成的还生像,终究会受到还生像对自身神智的影响。也正因如此,在知道了易无事没有将还生像重新变回魂魄的能力后,她才没有答应将宗主雕像一起带出去。

    只是宗主雕像的脑子里似乎没有“放弃”这个词语。

    祂想要做到的事,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做到,所以哪怕是要忍受将自身一点点啃噬干净的痛苦,祂也没有任何犹豫地这么做了。

    她自然没有善良到将宗主雕像自己选择承受的痛苦,认作成她自己的罪责,只是在知道了祂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么一个简单到几乎有些幼稚的“要跟她一起离开”的目标后,她忍不住有些困惑。

    就像是面对一个难以解开的谜题,她忍不住浮现出了许多无关而杂乱的念头。

    是因为宗主雕像的脑子不太正常吗?如果域外的天魔也和他一样,哪怕只是为了一个再渺小不过的目标,都能忍受无论多大的痛楚,那人类还是跟着投了吧。

    江载月一时半会儿梳理不清自己此刻的思绪。

    少女微微垂下眼眸,她突然发觉自己似乎也不太愿意想明白。

    最后,她只能长叹一口气,几乎妥协道。

    “……你……算了……总之不准你再啃你自己的雕像,我带你一起走。”

    “真的……吗?”

    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地就达成了目标,祂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雪白虚幻的腕足似乎也忍不住兴奋,想要贴一贴她的脸颊,然而同样柔软轻盈地从她的面容中穿透了过去。

    江载月虚虚拢了拢那条雪白腕足,忍不住带着点斥责意味地问道。

    “现在知道自己啃自己有多不方便了吧?宗主……祝烛星,”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喊了他的名字,“你以后再做这种傻事,就不准再贴我了。”

    面对如此轻飘飘的威胁,黑色腕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地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

    “好……不吃。”

    江载月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回完整的样子?”

    祂想了想,有些心虚地试图用黑色腕足贴着少女的面颊讨好道。

    “很快……我……贴回来……”

    祂重新拿回了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包括是黑淮沧体内的那些雕像碎片,然后笨拙地贴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已经不是雕像上出现的裂痕了,简直像是一团云团上零星地贴上了几片怪异的黑色碎片。

    而展现出人形的宗主,此刻更像是一片脚不沾地的雪白厉鬼。

    祂全白而轮廓模糊的面孔凝视着她,明明是极为恐怖的景象,却像是怪物温顺地将自己锁链的另一边,交到了她的手上。

    “……月,月……走?”

    人形的祝烛星,也会是这副模样吗?应该会比现在的宗主,看上去要正常一点吧。

    江载月忍不住恶向胆边生,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魂魄像是柔软的云团,轻盈温柔地任由她的手陷入其中,但在感觉到了她的手有离开的意思时,又像是逐渐凝固的冰笼,几乎是想将她的手完全定格在她刚刚触碰的位置。

    然而这一次,江载月不再好声好气地惯着他了。

    “松……脸,我数到三……”

    虽然在说到前半句话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有点想笑的冲动,但是江载月努力地维持了一下自己的冷酷人设。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