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江载月点了点头,但也说想看看白竹阁中的灵虫骨巢,圆脸少女跃跃欲试地提出给她带路。一路上,白竹阁虽然没有她初见时幽静如画,但显然也被好好修缮过了一遍,无数折断倒塌的白竹之中,几颗新长出来的翠绿竹子虽然没有白竹的坚固,但是还是给一片荒芜的阁内增添了一抹亮色。
而灵虫骨巢也被安置在了一个遮风挡雨的位置,新砌的一方池子虽然没有血兰谷中的宽敞大气,但是肉眼可见的,骨巢中也能看出了虫子爬进爬出的痕迹。
江载月没有想过,曾经看一眼古巢就头皮发麻的她,如今看到骨巢里那些爬进爬出的细弱虫子,竟然也会有一种仿佛看见田间麦子长成般的感动。
梅晏安听到她在这里的消息,青年人匆匆赶来。
或许是这些日子里经历了太多事,心性终于得到一方磨砺成长的缘故,梅晏安身上原本如鹤般轻快无忧的气质消散了大半,总是带着意气飞扬笑意的俊朗面容上,如今更多的是几分不苟言笑的沉稳与平和。
只是当看到水池边缘,探头好奇往下望去的少女,梅晏安的唇角还是忍不住上扬着。
“江师妹,”见到江载月,青年人身上那些许稳重的气息,顿时被表功般的雀跃代替,“这些天以来,阴阳双虫又生出了五十几条……”
梅晏安仔细说着灵虫的现状和繁衍情况,江载月认真听着,顿感自己当时的交托没有信错人。
不过一想到来这里的任务,她还是主动提起了要带雕像回无事庙的事情。
原本她以为梅晏安会有些为难,却没想到青年仿佛松了一口气般,格外果断地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熟悉了照料灵虫,确实不需要他的指点了。那就麻烦师妹把他送回去吧。”
江载月感觉其中或许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她试探性地一问,梅晏安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说道。
“有些师弟师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他们……,”梅晏安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如实交代,“想要把人救出来,不过我已经管教过他们了,他们也没有做出什么大事。”
真的没有做出什么大事吗?
想到那张残破面皮能如入无人之境般,跨过梅晏安设下的法阵与法器布置,进入“吴师叔”的房间,她简直要怀疑或许“卢容衍”的囚笼,也被动了什么手脚。
她也没有避讳这一点的意思,直接在梅晏安面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青年的脸色顿时沉下了许多,他跟着江载月再去检查了一遍屋外的布置,却发现无论是“吴师叔”还是“卢容衍”的囚笼外,阵法与法器都没有被动过任何手脚。
难道是她的猜测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一颗黑色巨大水珠陡然从屋外飞了进来,径直停留在了江载月面前。
“我找到了!”
黑淮沧如同献宝一般,将它刚刚吞进去的那块残破面皮吐了出来。
皱巴巴的棕色皮肤如同虫子般伸缩了一下,梅晏安看着面皮上沾染的那点黑色泥土,蹲下身仔细查验了一下,脸色陡然大变。
“这是……地品的伪死丹?”
江载月隐约从丹药的名字中猜出了一点用途。
“它可以骗过阵法的查探?”
梅晏安陡然起身,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屋外那些拔除了白竹之后,从地下被翻出的黑色土壤。
“不好……”
他急匆匆地冲向关押着“卢容衍”的囚笼,江载月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为了节省时间,她连忙拉住梅晏安,直接打开镜山的山道,一步来到“卢容衍”的房间中。
蒙眼的男人仍然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桌前,继续提笔写着什么。
察觉到两人的进入,“卢容衍”也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现在便走吗?”
梅晏安蹲下身,手仔细地摸索着地板,没过多久,他的手中就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黑灰。
“卢容衍”的温和声音不紧不慢地在此时响起。
“晏安,你的品药之道,看来是退步了,如此明显的天生乌香气,竟然没有闻出,还要亲自上手才能辨认。”
梅晏安却仿佛听不到他的话一般,直接向江载月道。
“江师妹,幸好我们来的早了一些,这里的伪死丹粉还没积聚得太多,不然若是再迟一些,他或许就能靠着那些伪死丹粉末,伪装成死物逃出来了。”
“卢容衍”还在不紧不慢地写着字,却仿佛还是那个有资格教训着弟子的卢阁主般平和道。
“又错了。人当然需要那么多的伪死丹粉,可现在的我本就只有一缕魂魄,如果我想逃,我早就能逃出来了。”
梅晏安的脸色一变,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近乎哀求般看向江载月。
“师妹,是那几个弟子一时糊涂,我以后一定会更严加看管他们。看在他们没有酿出真正大错的份上……”
“卢容衍”突然慢慢叹了一口气,悲天悯人般温和道。
“只是几个弟子吗?晏安,是你辨识药质的功夫退步了,还是你不愿意辨认出来——
这些伪死丹粉末,可是出自十几个,甚至是几十个……”
梅晏安陡然转过身,额头的青筋怒得微微胀起,他暴怒失态地喊道。
“你闭嘴!你这个疯子——我现在就杀了你!”
“卢容衍”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像是非常期待梅晏安的报复,然而这点笑意却达不到他的眼底。
仿佛故意惹怒梅晏安与江载月一般,他轻笑了一声道。
“杀了我——就凭你?”
江载月连忙按住梅晏安,她知道梅晏安暴怒的心结在何处。
如果按照“卢容衍”刚刚所说,那些伪死丹出自几十个白竹阁弟子之手,那么或许连刚刚言笑晏晏,和她打招呼的,看似完全清醒的弟子中,都有想要救出“卢容衍”的人。
梅晏安是担心她会像杀死做错了事情的卢阁主一样,杀死那些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伪死丹粉末投入了“卢容衍”囚笼中的弟子。
对于青年所说,剩下的那些白竹阁弟子,已经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如果要杀死他们,他或许会与当初那个行尸走肉般的“痩羊”没有半点分别。
虽然那些弟子的举动也令她不爽,但江载月自然不可能在“卢容衍”面前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师兄,你冷静一下。”
她刻意加重着声音强调道,“你现在等同于白竹阁新的阁主,那些弟子只要不触犯宗规,无论犯了什么错,自然都是交给你处置,我不会越俎代庖,惩罚那些弟子的。不过你要看管好他们,下次如果他们再犯了什么错,如果是触犯宗规的那一种,那我就真的不能帮你再说情了。”
第101章
“你还能打开无事庙的门吗?”
“师妹……”
青年脸上的怒火,
此刻如同脆弱的面具般碎裂开,梅晏安强忍住眼中放出的泪意,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孤注一掷般坚定无比地向江载月保证道。
“我会好好看管住他们的。如果……下一次,
他们还跑出来,
我不会……再为他们求情了。”
这一刻,
梅晏安身上被困住的牢笼似乎隐隐碎裂开来,
但又再度担负上了一重不容推却的使命。
“卢容衍”冷眼“望”着这一幕,仿佛是感到了厌倦一般,
男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却,
不带丝毫感情地问道。
“现在可以走了吗?”
梅晏安急着找出那些参与了此次事件的阁中弟子,
江载月也没有多留他,
以防“卢容衍”又说出什么刺激到他的诛心之言。
只不过念着镜山地台之事,
她和梅晏安提了一嘴,梅晏安很快让人送来了一些与之有关的法器,
只是这些法器到底能派上多少用场,还需要她多加实践。
回到囚笼中,江载月原本不想与“卢容衍”多谈,
只是看着“卢容衍”脸上不复往日的温和笑意,
却反而比他们这些拆穿了此次计谋的人更有底气的样子,她忍不住问道。
“你刚刚和梅师兄说那些话,是已经决心做回从前的你自己,也不打算再出无事庙了?”
“卢容衍”轻笑了一声,
笑声中隐约透出些冷嘲的意味。
“既然你不信我,那我多说这一句,
还是少说这一句,结局又有什么分别?”
江载月难以置信地看着少见的没有过多笑容的“卢容衍”,
一时间不知道是雕像出了问题,还是她的耳朵出了问题。
“卢容衍”的意思是,她不信他,他还委屈上了?
蒙眼男人一步步来到她的身前,身上的气势不知为何越来越强。
“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些伪死丹确实能让我逃出这里。但是我没有逃,若你觉得这样的我与从前的我没有任何分别,那我也无话可说。”
如果这句话放在别人口中说出,江载月或许还真的会生出几分说不定是自己看错人的怀疑。
然而听“卢容衍”说完这些话,她脑中唯一的想法是——
卢容衍的雕像肯定有点问题,不然不会灵动得简直和活人,或者说复生的卢阁主无异。
果然把他送回去是对的。
与有些呆板的吴师叔雕像相比,卢容衍这尊雕像,简直灵动到了让她有些心惊肉跳的程度。
但表面上,江载月还是表露出了几分心虚般的沉默。
“所以,那些伪死丹粉——不是你让阁内的弟子送的?”
“卢容衍”淡淡道,“如果是我指使的他们,我又何必留在这里?等你们发现了,只会更想将我送回无事庙。”
“卢容衍”说的没错,但万一是他自导自演,故意在她面前卖惨呢?
江载月没有将这点怀疑表露出来,她问出了她心中最大的疑惑,“那些丹药粉末是怎么被送进来的?”
如果说伪死丹能够让活物伪装成死物,那些阁外的弟子固然可以不惊动法阵,但是怎么在没有密钥的情况下进入的囚笼?
“卢容衍”只是“看”向了囚笼中的裂缝处,他的声音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脸上没有过多的笑意。
“这几日,阁中的风,尤其大。白竹下的那些坑洞,吹出来的风,也吵得我不得安宁。”
白竹底下的孔洞?
难道宗主当时清理那些白竹的时候,还留下了一些漏网之鱼?
江载月一边让祝烛星去看看那些坑洞底下的情况,一边转过头问“卢容衍”。
“那些弟子又是怎么知道阁主被关在这里的?你和他们还有联系?”
“卢容衍”轻轻摇了摇头,他别有所指道。
“我从未与他们有过一丝联系,他们也不过是被那些幕后之人推到面前来试探的棋子。”
虽然知道这么问可能踩中“卢容衍”的陷阱,江载月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说的那些幕后之人是谁?”
“卢容衍”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但对她来说又有几分熟悉的回答。
“修天道的长老中,敢在宗主没有飞升时动手的,也不过就是罗仇魔,郑阳羽,甘流生三个。不过他们下手隐秘,即便你现在去追查,估计也查不到他们动的手脚。”
这已经不是“卢容衍”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修天道的这三位长老十分危险了,而上一次他提起来的时候,还鼓动她让宗主在飞升前除掉他们。
虽然她确实和其中的一人有着旧恨,但江载月实在不想要被“卢容衍”这么当枪使。
“这三人难道从前和阁主有什么仇怨?”
江载月诚恳地问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卢容衍”像是被她问得一噎,又慢慢叹了一口气道。
“仇怨倒是谈不上。只是想到这世间许多人,不是毁在我的手中,而是最终要落入他们手中,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不免觉得十分难过。”
这是什么损人不利己的精神?
江载月从中听出了“卢容衍”十分明显的想要带着那三个长老一起去死的意思。
她忍了忍,最后还是没有顺着“卢容衍”的意思,问起那三个修天道长老的过往。
毕竟那三个长老能在宗主手中活下来,论起清白,“卢容衍”还不一定比得过那三个人。
而且如今她还有镜山之事没来得及处理,宗主也还没有完全清醒,只要那三个修天道长老不主动找她的麻烦,她也没有找他们麻烦的时间。
或许“卢容衍”是看出了她明显不想插手的意思,他也没有再多说下去。
祝烛星去地洞底下巡查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以防夜长梦多,江载月带着“卢容衍”和“吴师叔”,让祝烛星带着他们回到了无事庙,随行的当然还有黑淮沧。
黑淮沧或许也知道自己犯了看管不利的错,没敢申辩什么,只是一圈圈地绕着江载月的脚边转动,一遍遍小声叫着她的名字,试图唤起她的怜悯之心。
雪白腕足陡然轻轻晃动了一下,一颗颗水珠似的黑淮沧陡然被捏成一团压缩的黑球,黑淮沧才终于老实地恢复成了原本的泥潭样子。
然而当来到无事庙前的时候,江载月当然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寺庙的外墙原本是由一大块一大块的粗糙黑色礁石砌成,上面还带着被藤壶寄生的痕迹。然而之前的藤壶生长得还算平整,一眼看过去也不会给人太过惊悚的感觉。
然而现在,无事庙外墙上的藤壶像是脱离了某种力量的管束,变得格外自由了起来,一层层堆叠生长着,在墙上格外突兀地形成了一个个高低不一的白黑相间“小山堆”,一眼看过去,甚至会让人有一种反胃的,如同某种活物在藤壶的壳里生长着,注视着他们的感觉。
不是吧,易庙主不会是真的出了事吧?
这一刻,江载月简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某种“她走到哪里,长老就失控到哪里”的体质。
要不她怎么离开无事庙没两天,无事庙就出事了?
然而看着那些肆意生长的藤壶,黑淮沧却格外自然道。
“肯定是来了易无事不愿见的人,所以无事庙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江道友,你别看这些壳那么多,里面没有一点肉,而且壳也不好吃,上次我偷偷啃了一块,那些壳还想长在我里面。不过最后它们还是比不过我消化得快,所以被我吃掉了。”
黑淮沧得意洋洋地说着,还不忘掺杂一点自己的私货。
“所以我还是很有用的,就算不看管雕像,我也可以吃点没用的旧物,江道友,你把一些没用的垃圾交给我吃掉也好啊,我保证能够处理干净所有丢给我吃的东西,绝对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黑淮沧喋喋不休地打着自己的广告,直到身体又被雪白腕足弄小了一层,它才终于老实了。
江载月还在思考刚刚黑淮沧的那句话。
因为来了易庙主不愿见的人,无事庙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那她还能顺利见到易庙主吗?
“你还能打开无事庙的门吗?”
被问及这个问题,原本格外活跃的黑淮沧陡然呆住。
“……门……”
它格外具有行动力地往门上一撞,可是庙门纹丝不动,只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咚响。
“易无事你快开门啊!我和江道友要进来还雕像!”
黑淮沧就像一个大音量的喇叭,一遍遍循环播放着这句话,还不断提高着音量,声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环绕贯穿着她的耳膜。
江载月捂住耳朵,雪白腕足也体贴地贴上她的耳朵,黑淮沧的声音对她的影响才减弱了些许。但是她还是能感觉到耳朵嗡嗡的,仿佛也还是受着声音的共鸣影响。
感觉到少女身上的颤动,雪白腕足隔空轻轻一动,如同拍打着一个嗡嗡叫的苍蝇,黑淮沧的声音戛然而止,江载月过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