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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算了,卢阁主,下辈子注意点吧。”

    “卢容衍”可能是没听过这么简单直白的劝说之言,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却像是刹不住一般,自顾自地笑了许久。

    听他这么笑了一会儿,江载月甚至有点害怕,忍不住看了一眼脚下不远处的黑淮沧。

    “这尊雕像是不是坏了?”

    黑淮沧像是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我,我也不知道啊……”

    “卢容衍”的笑声这才消失,只是他的脸上挂着的笑意,比之前的温和姿态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恣意。

    “我没有失控,小友也不必担心。我刚刚只是忍不住想到——”

    “晏安从前的命,像我一样,都不太好。我原本觉得他与我有些相像,便收了他为弟子,一开始我原本也想见一见若我也未受尽这些苦楚,会是何等意气风发的模样。但后来见他过得太过快活,还结识了江小友,便忍不住生出了些许妒意。天魔血体放大了我的这抹杀意,让我颜面丧尽,做出了生平最没水准的蠢事。”

    “现在想起,也不由觉得命运弄人。若是江小友早生几百载,遇见的不是晏安,而是我,或许也会站在我这一边,帮我逃出白竹阁吧。”

    江载月忍不住设想了一下那番场景,然后格外真心实意地坦诚道。

    “如果没有宗主出手,我也救不了你,只能当一个你这边的拖油瓶,顶多让你那时痛得轻一点。”

    “痛得轻一点吗?”

    “卢容衍”轻轻笑了一声,“那也很好。”

    “可是那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一边。”

    “卢容衍”嘴角的笑容一点点落了下来。

    “现在看来,晏安的命,还是比我好。”

    “果然,还是应该杀了他的。我见不得命比我好,还和我如此相像的人,在我面前安然地活着。”

    江载月的额头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卢阁主,你确定要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吗?我现在都不想带你出去了。”

    “卢容衍”轻笑了一声,这才再度带上了江载月熟悉的温和而从容笑容。

    “不带我出去?江小友要眼睁睁看着灵虫死光吗?反正我顶多再活七日,江小友带不带我走,我都无妨。”

    然而话虽这么说,“卢容衍”慢慢握手中的竹杖,下意识地将头偏向江载月所在的位置。

    白色腕足陡然在江载月面前摇了摇,祝烛星温声开口道。

    “其实,灵虫也可以交给我养。”

    江载月忍不住投去了怀疑的眼神,她可还记得灵虫在祝烛星的星沙巢穴里被吓得水米不进,直接饿死了不少的经历。

    “只要让灵虫中的几条拥有神智,然后让它们自己养育自己……”

    听着祝烛星越发危险的发言,江载月突然觉得“卢容衍”的那些话听着也没有那么反人类了。

    宗主偏偏在这个时候也掺和进来,加了一句。

    “我可以让他们长到一定程度,就自我了断。”

    江载月两边手分别捏着一条腕足,无视着他们的发言,她看向脚边的黑淮沧。

    “道友,那我就直接把他们带走了?不需要还留些什么安全措施吧?”

    “可以直接带走他们。”

    黑水仅仅靠着一只眼睛,露出了无比的渴望之情。

    “你也可以直接带走我吗?我用处很大的,还可以帮你监视这两个雕像的动静。”

    江载月迟疑了一下,“可是道友不是要帮易庙主看门吗?”

    仅有巴掌大小的黑色粘液陡然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全身泛起波浪式的水纹。

    “我就是一个普通看门的!易无事那家伙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他随便抓一个异魔来,就能代替我的位置。不用管他,我们现在快走吧!”

    江载月陡然对黑淮沧这家伙的不靠谱程度,有了一个更深的认知。

    “要不道友还是留下……”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黑淮沧就陡然漂浮起来,分散成无数个颗粒式的黑色水球,仿佛是一个环绕式的大音箱,冲向庙宇后面大声喊道。

    “易无事易无事易无事!有人要带我走了!我这些年兢兢业业给你守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可得帮我多说点好话啊!”

    还以为此行见不到易庙主,江载月顿了顿,最后还是选择跟上了黑淮沧。

    没走多远,无数个黑色小球就拐进了庙宇后一座平凡无奇的低矮房屋中。

    房屋的门大开着,黑淮沧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一个羽衣鹤袍,身姿挺拔,容貌却平淡无奇,仿佛扔进人群中,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的修士闭着眼,笔直跪坐在蒲团上,虔诚地拜祭供奉着他身前的雕像。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黑淮沧喊的那些话,直到黑色水球几乎跳到他的脸上,他方才睁开眼,轻声道。

    “去吧,不要再回来了。”

    黑淮沧兴奋地转了一个圈,很快又飞回到了江载月面前。

    “江道友,你听见了吗?易无事答应让我跟你走了!”

    既然都见到了易庙主,江载月也决定顺路问一问修改宗规相关的事项。

    她轻轻敲了敲门,礼貌道。

    “易庙主,我是……”

    然而跪着的那道人影姿态没有半点变化,却陡然截断了她的话语。

    “我不想知道。若你只是来借雕像的,就请自便吧。”

    江载月试探性问道,“那我如果想更改宗规……”

    “更改宗规?”

    屋中一道人影噌地站了起来。

    然而让江载月震惊的是,站起来的那道人影不是跪坐着的易庙主,而是被易庙主恭敬祭拜的,端坐在高台上的那尊雕像。

    那个穿着与易庙主一样的羽衣鹤袍,甚至还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的雕像,披着飘然若仙的羽衣,羽衣内却仿佛什么东西在翻涌着,不正常地凸出一块又一块,雕像猛然看向她,眼睛里的精光外露,一开口,他身上原本的神秘气质顿时荡然无存。

    “为何要改宗规?”

    “宗规事关整个宗门的安危,是谁让你来改的?”

    “你的师长是谁?管辖的地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想要更改宗规?”

    这时候易庙主似乎与多话的黑淮沧有了些许相似之处。

    江载月开口道,“易庙主,我现在还没有拜入师门,但是吴师叔已经将他的镜灯交给了我……”

    江载月只能又解释了一遍宗内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易庙主,或者说易庙主的雕像这一回终于将她的话认真听了进去。

    “易庙主”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

    “你还没有彻底掌控镜山,即便你真的掌控了镜山,如果镜山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最好也不要轻易改动原本的规则。”

    第79章

    “他们是为了争夺下一代的宗主之位。”

    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

    “易无事”加快着语速道,“宗内所有人都能看到变化的宗规。如果一个长老的规矩发生了更换,有心之人自然会知道,

    要么是长老的异魔濒临失控,

    要么就是原本的洞府灵地已经变换了一个新的长老。”

    “易无事”顿了顿,

    声音陡然变得沉重。

    “这也代表掌控那一处洞府的修士,

    实力变得极其虚弱。所以历年来,

    更改过宗规的长老,尤其是取代了上任长老的新任长老,

    许多会在三个月内死去。”

    江载月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皱着眉问道。

    “是其他长老动的手?难道这不算违反宗规?宗主不会出手吗?”

    “易无事”摇了摇头,

    “查不到证据。那些长老都在短时间内异魔失控,

    许多还是被……宗主杀的。”

    说到最后,

    “易无事”放轻着声音,像是不愿轻易提及宗主二字。

    江载月又问,

    “为什么那些有心之人要这么做?他们是不想见到长老的异魔失控,所以想要斩草除根吗?”

    “易无事”沉默了许久,方才再度开口道。

    “他们是为了争夺——下一代的宗主之位。”

    听着这个秘闻,

    江载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忍不住看了自己身边的宗主一眼,却发现他似乎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

    男人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漆黑的腕足将她的手臂又缠紧了一点,冰冷苍白的面容低下,

    越发靠近着她。

    “我去外面,斩草除根,

    带回来,做礼物?”

    斩草除根不是这么用的……算了,

    她差点忘了,宗主的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呢。

    他现在应该听不懂她和易庙主之间那么弯弯绕绕的对话,想到接下来可能和易庙主讲起更多与宗主相关的事情,江载月宽容写道。

    ——去玩吧。

    “易无事”的声音陡然低低响起。

    “不要在我的洞府里异魔失控。”

    江载月转过头,这才意识到“易庙主”可能将她刚刚看向宗主的动作,误会成了看着异魔。

    “我的异魔没有失控……”

    “易无事”突然后退几步,微微侧了侧脸,一副不想沾染上麻烦的样子。

    “无须和我解释,请不要将任何烦忧之事带入无事庙中。我不会出手帮任何人。”

    江载月连忙解释道,“易庙主,我不是来让你出手的,我只是想问问,到底是哪几位长老想要抢夺宗主之位,他们成了宗主之后,难道可以号令整个宗门为他们所用吗?”

    听到她不是来求他出手,“易无事”身上的戒备之意减轻了许多,但还是保持着与她说话的遥遥几步之距,冷淡开口道。

    “修天道的那些长老,他们也想和宗主一样,能够得道飞升。”

    江载月还是有些不明白,“那他们为什么要争抢宗主之位?”

    如果想要飞升,不是应该远离杂事,好好修炼吗?

    “易无事”轻轻摇了摇头。

    “你还不明白吗?为何宗门之中,乃至此界天地,只有宗主一人濒临飞升?为何宗主不一心修炼,而是要创立观星宗?为何宗主要花费诸多力气管束失控的长老与弟子?”

    江载月隐隐摸清楚了易庙主想表达的意思,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道。

    “不是因为宗主一心向道,为天下苍生斩妖除魔,才创立了宗门吗?”

    虽然她从宗主口中得到的官方答案是,他想把那些感染异魔的人都杀了,才建立的观星宗。可如果将宗主的回答换一种角度理解,不也是为了保护无辜的百姓才要这么做的吗?

    可为什么听易庙主的意思?宗主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飞升?而想要同宗主一样飞升的长老,就必须得到观星宗的宗主之位?

    “易无事”静静地看着她,微微垂眸的样子,倒真有些仙神般怜悯世人的不忍之色。

    “你进观星宗以来,可有见过何人与你素不相识,却能无怨无悔地一心庇护你?若宗内没有这样的人,这世上也不可能有这样为了百姓不计代价之人。”

    如果在没有进入观星宗以前,江载月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附和这番话。

    这世上怎么会有凭空掉下来的馅饼?不是带毒的就肯定藏着鱼钩在里面。

    可是现在,想到像个随身老爷爷一样,任劳任怨跟在她身边的祝烛星,或许还有宗主,她忍不住迟疑道。

    “万一真的有这样的好人……”

    然而“易无事”以一种仿佛看着将死之人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雕像竟然又轻飘飘站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等你真的能掌控住镜山,再来与我谈更改宗规之事吧。”

    江载月好像读懂了易庙主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他大概是觉得相信宗内存在这样无私奉献好人的她,估计也活不到掌控镜山的这一天。

    但是她也确实很难解释她和祝烛星之间的这种,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却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同族之谊。

    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江载月又问,“易庙主,那您可不可以再提醒一下我,应该小心哪几位长老?”

    或许是这个问题不触及到禁忌之处,易庙主的回答流利了许多。

    “内门的罗,郑,甘三人,隐隐有同盟之势,也最有可能争得宗主之位。”

    ——郑?

    听到这个姓氏,江载月突然想到了把郑五带走的那个郑长老,不会吧,不会那么巧吧?

    她勉强从记忆里挖出吴师叔提过的那个郑长老名字。

    “庙主,那位郑长老,不会是叫郑阳羽吧?”

    “易无事”有些许诧异,“你与他是旧交?”

    江载月陷入了沉默:……旧交,倒是谈不上,可能有点旧仇。

    如果那个郑长老和郑五的记仇和神经病是郑家一脉相传的遗传病,她感觉郑长老和郑五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

    但这也应该是更改宗规之后的事情了。

    江载月乐观地想道,万一她真的在这之前就死了呢?

    在观星宗里待的时间越久,江载月感觉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也变得越不正常了。

    回想到那日郑长老冷笑一声,就带着郑五离开的场景,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易庙主,郑长老是内门古老,那吴师叔是什么长老呢?之前郑长老遇见吴师叔,好像很忌惮和吴师叔交手?”

    “易无事”给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宗内原本没有内外门之分,只是那些修天道的长老,觉得他们与宗主修的都是天道,自然比修人道的更高一等,所以修天道的都自称自己是内门长老,我们这些修人道的,就是这辈子都与飞升无缘,只能管束普通弟子的外门长老。”

    “易无事”轻描淡写道。

    “不过我们这些平平无奇的外门长老,谁没有杀过那些所谓的内门长老?我逼不得已之下,也是……”

    然而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雕像陡然闭口不言,它的羽衣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鼓动着,要冲破雕像的束缚冲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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