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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韦执锐攥着梅晏安衣领的手有一瞬间颤抖,“我刚刚听到的!我亲耳听到的!”

    江载月继续问道。

    “那师兄是什么时候进入阁主房间找丹方的?师兄又是怎么知道天魔血体的?”

    他们刚刚从前代白竹阁弟子口中逼问过往,还有与卢容衍对峙的过程,都发生在镜山里,即便韦执锐刚刚在一旁偷听,他又如何能偷听到镜山中发生的对话?

    韦执锐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他脸上那些疯狂,妒恨的神色一点点淡去,像是卸去了重重伪装。

    他看着江载月,像是一个没有情绪的假人般平声道。

    “师妹,我才是白竹阁的大师兄,若是真的要从白竹阁弟子中选出一个阁主,也应该是我来当阁主。”

    这时,江载月才注意到,韦执锐不仅是脸上沾染着浓重的血污,他的唇齿间,也渗着黑红的血迹。

    江载月脑中陡然涌现出一个不寒而栗的想法。

    韦执锐刚刚除了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还——偷吃了什么,才会吃得满脸血红,神色亢奋?

    她一时陷入了沉默,然而庄长老似乎也猜到了什么,如同树根般浓黑的根须陡然捆住了韦执锐的脖颈,将他倒挂着吊起,紧接着活动着的根须钻入他的口中,然后挖出了一团团几乎没有如何咀嚼,活人肠胃难以容纳下的血肉与骨头。

    韦执锐还想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庄长老的束缚。

    庄长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呕出的这些东西,幽幽说了一句。

    “怪不得我刚刚在你身上闻到了那么恶心的死人味,卢容衍的血肉就算做成肥,我也怕污染了我的灵植,就你这个假人也敢吞下,你是真不怕他夺舍你。”

    没给韦执锐一点挽留的机会,天蓝色的汹涌烈火陡然在那些血肉之上突兀燃起,不过瞬息之间就将那一片血肉都烧为片片灰烬。

    韦执锐发出异常尖锐的嘶喊。

    “是真的!都是真的!我翻找到了他的记忆!就差一点,我就差一点能拥有完美的天魔道体!”

    江载月实在听不下韦执锐尖锐又重复的哀嚎了,她轻轻捏了捏雪白腕足。

    ——仙人,把他打晕。

    宗主的黑色腕足硬是也挤进了她手中,宗主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悠悠响起。

    “我,也要。”

    都这种关头了,他怎么还有心思计较这种小事?

    江载月只能一视同仁地给他也捏了捏腕足,只是她没想到的是,两根腕足同时穿过了韦执锐的脑海,他像是遭受到了剧烈的冲击,瞬间晕了过去。

    这种事情宗主就没有必要也比个高下了吧。

    庄长老陡然开口道。

    “你们留着他也是一种隐患,不如把他交给我。如果他真的能炼出清心丹,我可以考虑收他为真传弟子。如果他炼不出来,那就留在灵庄里,给我干活吧。”

    江载月也感觉继续将韦执锐留在白竹阁里,就像埋下一颗随时可能爆发的炸弹。

    如果刚刚韦执锐没有突然冒出,指责梅晏安不配当下一任白竹阁阁主,他或许还有机会悄无声息带走卢容衍的尸身,可是当他连阁主的位置和尸身这两个都想全占,那么被庄长老回灵庄,或许已经是最为仁慈的处置方式了。

    重新回到如何处置卢容衍死后这堆烂摊子的问题上,庄长老竟然给出了与之前宗主给出的相似建议。

    “去无事庙吧。向易无事借一尊卢容衍的木像回来。”

    见庄长老说完这后,转身就要离开,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师叔不与我同去吗?”

    庄长老转过身,向她身边的空荡处看了一眼。

    “不了。易无事胆小怕事,只要他知道这是宗主的意思,他就不会拒绝你。”

    江载月心头还有许多疑惑,不过想到宗主和庄长老都说了一样的话,她也不再犹豫。

    叮嘱了梅晏安几句后,她就看向白色腕足。

    “仙人现在送我去无事庙吧。”

    感觉到自己的腰身被黑色腕足一圈圈缠紧,江载月面不改色地也捏了捏黑色腕足。

    “宗主也和我一起去吧。”

    黑色腕足这才安静了下来,缓慢地缠绕着她的指尖。

    只是在去之前,江载月陡然想起了宗规里有关无事庙的记载。

    【弟子不得擅自踏入无事庙。】

    【易庙主不会轻易收下弟子,也不会给弟子布置任何需要完成的任务。】

    【若是其他长老吩咐弟子进入无事庙,弟子不得在无事庙中逗留过夜。】

    【弟子不得随意触碰无事庙中的雕像。】

    【只有得到易庙主允许,弟子方可搬走庙中雕像。】

    【搬走雕像后,必须在易庙主规定的时间内送回。】

    【若是雕像的材质发生脱落或变化,弟子需要立刻将雕像送回。】

    【弟子不得私藏或是调换雕像。】

    ……

    无事庙中的规矩和其他长老的规矩一比,也不显得太过怪异而突兀。

    只是江载月吸取了足够多的经验,她现在已经不会对任何一条规矩掉以轻心。

    等到白色腕足将她从空中放下的时候,她先谨慎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远处的野草快到人的腰身高,高大粗壮,盘根错节的古树枝繁叶茂,带着野蛮生长的蓬勃活力,她落脚的空地却像是有人刻意打理过,只能看见稀疏的几根杂草。

    江载月左右望去,完全看不到一点人活动的迹象,她快要怀疑祝烛星是把她放到了什么原始的深山野林当中。

    所以无事庙到底在哪里?

    江载月纳闷之间,脚下突然传来了一道迟钝而缓慢的声音。

    “你,是来找易庙主的吗?”

    江载月低头一看,愣是没有看到人声发出的源头。

    直到黑色腕足卷起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放到她的面前,她才看到了枯叶背后的一个普普通通黑色蜗牛壳。

    刚刚发出那道声音的是这个蜗牛?

    江载月诧异之际,只见蜗牛壳中缓缓探出了一根触角,慢吞吞地问道。

    “道友,为何要将我举得那么高?”

    江载月有些尴尬道,“我们人族的礼节里,交谈的时候应该平视对方,所以我觉得刚刚这样低头看着道友,不太礼貌。”

    那只蜗牛缓慢道,“原来如此。不知道友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又是哪位长老让道友来的?”

    江载月陡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进门之前必须填一张调查表,登记身份来意的即视感。

    她诚实道,“我叫江载月,是弟子居里的弟子,还没有拜师。是庄长老让我来,借一尊卢容衍的木像回去。”

    蜗牛里的声音顿时变得更加缓慢了,像是有些怀疑,又犹豫道。

    “哦,道友还没有拜师啊,那按照易庙主的规矩,没有拜师的弟子,可不能随意进入无事庙。这样吧,道友若是能请到庄长老亲自过来,我就带道友进无事庙。”

    难道进入无事庙门槛,是必须要有师承吗?可是庄长老和梅晏安之前都没有跟她提过这一点。

    雪白腕足陡然动了动,一颗星沙就蹦跳到了那个黑色的蜗牛壳上。

    黑色蜗牛壳连同里面的血肉陡然如同冰雪般融化,滴落下的一滩黑色粘稠液体,却将周围的一片褐色土壤瞬间侵染为一地粘稠的沼泽。

    江载月被这股变化惊得往后退了几步,然而她脚下的质感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沼泽之中却仿佛生出了无数张嘴,每一张嘴都在喋喋不休地开口道。

    “星沙!是宗主的星沙!”

    “你为什么有宗主的星沙?”

    “你是谁?宗主的孩子吗?”

    听到这一连串问话,江载月下意识地看向她身旁的宗主。

    “这位是——?”

    宗主冰冷沉黑的眉眼看不出多少变化,“不认识。”

    然而那些声音变得更加热切了起来。

    “您在和谁说话——宗主吗?宗主您不记得我们了吗?我们是当年为您鞍前马后,驱赶那些不长眼的异魔的黑淮沧啊!您当年从无数异魔的围攻里救下了我们,我们就发誓一定要用性命报答您。只是服侍了您一段时日后,您就将我们赶了出去。现在您终于想起我们了,要带我们回去了吗?

    黑色“沼泽”的语气格外活跃而激动,宗主顺着它的话,认真回想了一下,最后只依稀回忆起一个结论。

    “很能吃。”

    见江载月还是不解,宗主又解释道。

    “以前打架,怪物死了,它从底下爬出来,吞掉了尸体,星沙不吃的,它吃。”

    第77章

    “让它带路,不用听它说话。”

    顺着宗主的话,

    江载月想了一下。

    这不就是垃圾桶吗?

    “那您后来为什么又将它们赶走了?”

    宗主想了想,严谨地答道。

    “吃得太多,变得很大,

    在巢边很吵,

    就打死了,

    还剩一点跑掉了。”

    还是用完就丢的一次性垃圾桶啊?!

    对于黑淮沧和宗主两种天差地别的说法,

    江载月当然是更加相信宗主的那一种,

    不过她再一次对宗主非人的本质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因为宗主现在看似好说话的温和表象就掉以轻心后,

    江载月再放和着语气问了宗主。

    “您现在准备怎么处置它们呢?”

    “让它带路,

    不用听它说话。”

    漆黑的腕足慢吞吞地捏着少女柔软的指腹,

    “和我说话,

    就好了。”

    雪白腕足轻轻一扫,

    原本还在不断扩大蔓延开的黑色沼泽,陡然被蒸发掉大半,

    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几汪黑色粘稠液体,最后汇合在一起。

    祝烛星温声道,“现在终于安静多了。”

    江载月感觉祝烛星的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

    生怕他和宗主又再度打起来,

    她连忙看向萎靡着,也老实了许多的黑淮沧。

    “麻烦阁下给我们带路吧。”

    像是终于回忆起了被宗主收拾的恐惧,黑淮沧这回不敢再多话了,一滩黑色粘稠液体老实地向前移动着。

    江载月想要从它口中探听与易庙主有关的消息,

    便放轻着声音问道。

    “道友现在是易庙主的弟子吗?能和我们说一说易庙主相关的事情吗?”

    黑淮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宗主收拾它的动作,

    胆子大了一点开口道。

    “我不是易无事的弟子。我当年被……赶出来,在宗内四处流浪,

    最后发现这个地方最安全,没有人赶我,还能捡点东西吃,易无事就让我帮他守门,如果有些不长眼的弟子或者弱小异魔上门,就让我把他们打发掉。除了那些有师承的弟子,其他一律不准被放进去。”

    黑淮沧说得可怜巴巴,但江载月一点也没有忘记这东西是个能吞噬异魔的异魔,类似于星沙的凶残存在。

    如果没有宗主在她身边,它不可能像现在这么老实巴交。

    “那进入无事庙后,道友可有要提点我的禁忌之处?”

    “提点?”

    漆黑液体上突然凝聚出了一个大大的只有轮廓的眼睛,那个眼睛眨了眨眼,眼睛下的一张口热情开合地问道。

    “宗主进去之后如果要杀掉易无事,可以把他的庙和尸体留给我吗?”

    江载月沉默了一下。

    所以说过去宗主在观星宗这些人和异魔心中,到底是什么凶残的杀神形象啊?

    “我们这次来是向易庙主借一尊卢容衍,还有吴长老的木像回去的。”

    黑淮沧眨了眨眼,艰难从脑海里挖掘出这两个名字相关的记忆,然后兴奋地问道。

    “他们也被宗主杀了吗?那我可以去帮宗主清理他们的地盘吗?我能吃好多东西的,绝对可以帮宗主把一草一叶都吃得干干净净。”

    黑色粘稠液体中间浮现出的巨大眼睛周围,又出现了许多张密密麻麻开合的小口,喋喋不休着,黑淮沧此刻像一个热情推销业务的销售,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客户的认可。

    她这次终于明白,刚刚宗主说的这家伙很吵,到底有多吵了。

    但很快,雪白腕足轻轻一动,原本就数米大的黑色粘稠液体凭空再蒸发一半,变成可怜兮兮的手掌大一滩。

    这次黑淮沧终于又老实了一点,它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是周围的杂草落叶仿佛受到一股无形的吸力影响,朝它所在处靠近,最后如同掉进了黑洞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色液体当中。

    怪不得这里的杂草落叶这么少,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道友,你只吃这一片的草叶吗?”

    黑色粘稠液体顾涌着,泛出的密密气泡汇聚在眼睛周围,像是流出的委屈眼泪。

    “易无事,就,就让我吃这一片的草,他说要是我碰了别的地方的东西,就把我赶出去。我这些年吃的这么多,现在都没了。”

    说着说着,江载月竟然从它缓慢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哽咽似的委屈。

    不过黑淮沧很快恢复了过来,甚至格外熟练地自己安慰自己道。

    “没关系,反正这里的草长得很快,我现在变小了,也饿得慢了。”

    江载月越听越觉得有几分心酸,她捏了捏脖颈上的雪白腕足,透明触手无声写道。

    ——仙人,它不对我们动手,你就别对它出手了。

    祝烛星没发表什么异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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