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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如同被大片大片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雪白腕足径直朝着她所在之处扫来,

    然而当腕足径直穿透她的身体时,

    江载月才发现,原来早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

    宗主已经带她进入了镜山。

    漆黑的腕足紧紧握着她的镜灯,

    宗主沉黑的瞳眸死死盯着他们面前的那些雪白腕足,

    无数条漆黑腕足紧绷着,

    如果此刻还在镜山之外,

    江载月简直怀疑宗主会和祝烛星直接打起来。

    她轻轻摸了摸宗主握住镜灯的那条紧绷腕足。

    此刻的漆黑腕足不再像她曾经感知到的那么冰凉柔软,它的质感变得森冰坚硬,

    像一柄能碾碎一切的锋锐武器。

    “宗主,宗主……”

    听着少女轻柔的呼唤声,男人这才缓慢回过神来。

    他微微低下头,

    黑色腕足牢牢圈揽住江载月的腰身,

    冰冷如铁箍般的手臂此刻也严丝合缝地抱住她,是一个过于用力的,简直像是想要把她压进他的血肉中带走的作战姿态。

    江载月不敢刺激此时似乎有点应激的宗主,她只能试探性提议道。

    “宗主,

    我们现在在镜山里,祝仙人一时半会也进不来,

    我们先去崖底找一找卢阁主可能藏起来的东西,好不好?”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

    就在江载月几乎以为宗主不会答应她这个要求的时候,男人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

    但是他没有将她带到断崖底下,宗主身下蔓延开的黑色腕足,像是从深海底下翻涌而出的一大片一大片阴影,它们淹没着她如今所在的平地,冲下崖坡,最后落入深不见底的断崖之中。

    江载月想要探头往崖底看去,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后,黑色腕足却稳稳地托抱起她,男人抱住她的力道还在收紧,贴近着宗主冰凉的胸膛,她没有感觉到来自宗主的任何呼吸与心跳的颤动。

    即便宗主有着一张让人目眩神迷,如寒冰般遥不可攀的面容,江载月也没有半点贴近这种不真实的极致美色的心跳感。

    因为,宗主漆黑无光的瞳眸,这么安静地盯着她,一点声音都不发出的时候,他看上去不像个正常的活人,而像是套着一张蛊惑猎物的美好活物皮囊,准备一点点缠绕绞杀着她的非人怪物。

    再这么下去,她感觉她还没把卢阁主找到,她就得被宗主弄死了。

    “宗主,我们商量一下,你实在想捏什么东西的话——”

    江载月艰难地从漆黑腕足的包裹中,钻出了自己的透明触手。

    “捏这个,好不好?”

    她诚恳地看向宗主,把“不喜欢被抱着”换了一种委婉的说辞。“我有点恐高,不喜欢双脚离地太久。”

    宗主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他似乎不太擅长拒绝她的请求。

    淹没着周围的黑色腕足吝啬地让出一小块在他身前可以立足的土地,江载月终于被慢慢放在了地上。

    黑色腕足半拢在少女的身前,像一个不自觉的,下意识围成的粗糙囚笼,关着主人想要守着的宝物。

    江载月感觉宗主可能是受到了祝烛星要把他抓回去的威胁,所以现在产生了格外强烈的不安感。特别是在他现在神志还不清明的情况下,宗主可能会对他身边熟悉的人,比如说她自己,产生一种无论如何都要紧紧抓住,维持住现状的强烈需求。

    不过她毕竟是一个大活人,不是个可以被一直抱住的大玩偶,江载月想了想,主动将透明触手塞进宗主手中,安抚道。

    “宗主,乖,你捏着这个,把我松开,好不好?”

    少女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淡淡而轻柔的笑意,然而他能够闻到,她身上原本柔软的,像是清风般温和香甜的气息,逐渐带上了一点点干涩冰凉的意味。

    那是,她的情绪。

    他似乎越来越能够清晰感知到少女情绪的变化。

    如果他再坚持下去,他可能会让她——生气。

    想到这一点,即便还是不愿意,宗主只能一点点松开手,男人冰冷的指尖轻轻捏住如游鱼般钻入他的手心,又很快钻了出来的透明触手,原本紧绷而冰冷的面色,终于恢复了一点江载月熟悉的平和气息。

    他轻轻捏着少女柔软的,带着一点温热的透明触手,温顺低头的样子,像是在认真看着系在自己脖子上的锁链。

    总算把宗主安抚了下来,江载月这回终于能长松一口气。

    她继续盯着脚下的断崖,没有让她失望,没过多久,黑色腕足从崖底挖出了许多截畸形扭曲的长条怪物。

    那些长条怪物,像是一块块软烂白骨融合连接而成的骨链,又像是弯弯曲曲的畸形生长的白竹,它们被黑色腕足紧紧抓着,发出细弱又毫无意义的尖锐叫声。

    无数道尖锐叫声汇聚在一起,听得江载月都感觉耳朵有些疼。

    “这些就是假天魔吗?”

    她看向宗主,宗主两只手乖乖握着她给他的透明触手,听到她的问话顿了顿,给出一个模糊的问题。

    “让我……吃?”

    这玩意儿怎么能吃……江载月陡然想到,宗主和她说过的,他能吞噬异魔,只是吞得越多,就越难以飞升。

    她立刻拒绝道,“不用了。”

    即便弄不清楚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她也不可能让宗主冒着延迟飞升的代价来吞噬这些怪物。

    而在她犹豫之时,黑色腕足不知为何一节节掰断了那些畸形骨节拼凑似的玩意,只见那些白色畸骨中,缓慢流淌着,散发出浓浓血腥臭味的红黑血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江载月竟然感觉这些红黑血泥里,流淌着一张张软烂得看不清轮廓的细小人脸。

    那些人脸扭曲着,注视着她,江载月勉强从那些尖锐叫声中方便出一些可以被听懂的语句。

    “怪物!……天魔!”

    既然这些怪物能说人话,那就好办了。

    江载月盯着其中一张完整度最高的人脸,问道,“你们就是卢阁主创造的假天魔?”

    然而听到她的问题,那人扭曲的,仿佛恐惧到极致的面容上,却出现了又是憎恨,又是怨毒的神色。

    “血食……人牲……废物!”

    像是只残存着些许理智的厉鬼,无数道尖锐咒骂声从那些人脸中爆发出来。

    江载月皱了皱眉,黑色腕足轻轻抬起,还没有实质触碰到那些人脸,许多张细小人脸就如同靠近火焰而融化的冰块,完全融化成了模糊颗粒状的肉泥。

    而那些没有完全融化的人脸,此刻也爆发出了比刚刚更加惨烈尖锐的叫声。

    “天魔!”

    “又来了!他又来了!”

    “他还活着!”

    “卢容衍骗了我们!他骗了我们!”

    听到有声音完全喊出了卢阁主的名字,江载月的目光在那些或是彻底融化,或是消融大半的细小人脸中搜寻着,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张躲在骨头角落处,几乎缩成一个小黑点的人脸。

    她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用宗主的名声来恐吓他。

    “谁能最先完整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可以考虑让宗主放过谁。”

    听到她这句话,原本挤在角落几乎凝缩成一点的人脸,竟然瞬间膨胀变大,如同一个被吹开的泡沫,将那些融化的人脸挤到了角落。

    那张与周围的其他人脸相比,格外巨大而瘦长的人脸上,挤出了让人不适的,几乎是扯到了嘴角的僵硬笑意。

    “我,我说。”

    看着那个过于古怪的笑脸,江载月忍住从心底生出的不适,她冷声道,“说出你的身份,还有你知道的所有事。”

    那张人脸一直维持着脸上的僵硬笑容,如果不看他此刻过于古怪的神态,他面容的完整度简直堪比一个活生生的正常弟子。

    “我是,白竹阁弟子,已经,修炼出了道体,他们,在我的道体里。”

    一开始那张人脸的叙述还有点颠三倒四,像是许久都没有与人交谈过,但说的越多,他的声音也逐渐流畅了起来。

    而从这人的口中,江载月也听到了一个与卢阁主叙述类似,又不尽相同的叙述。

    在他的叙述中,上一代阁主丧心病狂,逼迫他们这些弟子修炼他自创的功法,最终能修炼出白竹道体的,才能被他收为真传弟子。

    至于那些没能修炼出白竹道体的,则要成为真传弟子们的血食,上一代阁主知道以人为血食违反宗规,还有可能触怒宗主,所以这一切只是偷偷摸摸的进行,他们每次进食之后都会到药浴池中洗去身上的血气。

    卢阁主曾经就是被选中的血食弟子,只是当他发现自身的异魔能够让人忘却烦忧后,他就找到时机,跪求上一代阁主将他收为真传弟子,而他也能让血食的味道变得更加鲜甜。

    只是上一代阁主不仅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反而在品尝后,发觉了卢容衍的肉质就格外不错,将他交给了真传弟子。

    在付出部分血肉为代价后,卢容衍勉强活了下来,还得到了在阁内自主活动的机会。只是卢容衍弄清楚了阁中的道路与他们活动的时间后,鼓动了那些原本躲在洞穴里的血食发生叛乱。

    虽然大部分的血食最后都被抓住吞食,然而白竹阁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宗主的注意,宗主彻底地血洗了白竹阁,只是放过了卢容衍以及为数不多的血食弟子。

    第74章

    “我不会,让他偷走你。”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白竹阁弟子都死在了宗主的手中,

    有弟子为了保住性命,直接逃入镜山之中。

    白竹弟子的道体特殊,他们无需担忧会像寻常修士般在镜山中迷路,

    因为它们的根茎可以牢牢固定住白竹阁与镜山的道路。但是镜山通道掌握在吴长老手中,

    他们不能擅自出入镜山。

    原本被逼入镜山中的白竹阁弟子,

    以为他们这辈子都要被困死在镜山中。

    然而卢容衍成为了白竹阁的阁主后,

    似乎与吴长老达成了什么交易,

    竟然秘密地联系上了他们,主动提出能供给他们活下去与修炼的血食,

    而代价就是,

    让他们在骨巢之中养育天魔血体。

    天魔血体是一个人为造出的“宗主”一样的存在,

    卢容衍想为自己炼制一个堪比宗主般强横的道体。而说是养育,

    其实也不过是让他们看守天魔血体。卢容衍会定期送来滋养血胎的丹药,

    他们则负责阻拦住那些在镜山内游荡的,觊觎血胎的异魔。

    原本这个交易在前十数年格外顺利,

    然而渐渐的,上代弟子发现吃家禽血食,修炼出的白竹道体越来越畸形扭曲,

    而他们能保留的人身神智也越来越稀薄。于是他们开始要求卢容衍送来人身血食。

    卢容衍以不敢违背宗规,

    以免引来宗主为由,拒绝向他们提供活人血食,只答应送去死亡弟子的尸身,上代弟子道体畸变的速度方才开始减缓,

    然而经过百年的岁月,畸变程度最轻的上代弟子,

    也无法再维持住人身,他们尝试一层又一层嵌套着白竹,

    最后发现彼此的道体互相连结,神魂也彼此黏连的样子,最能维持住自身的神智。

    有些上代弟子甚至到最后已经完全消融了白竹道体,只能钻入其他弟子的道体之中。而即便如此,他们的神魂也在一层层消融着。

    现在江载月看到的这许多张人脸,大部分甚至是一个神魂融化出的一层层人脸,就像竹子当中一段段竹节,只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神智。

    上代弟子还在滔滔不绝讲述着他们在镜山中的冤屈,“是我们逼迫他做事吗?明明是他逼迫我们的,他就是一个疯子!骗子!他没有了眼睛,就想让别人活得比他更惨。他用异魔腐蚀那些弟子的心智,让他们在白竹阁里永远不会有担忧恐惧痛苦,然后让那些弟子觉得这样的幸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就戳破他们的幻想,让他们从最高处跌落下来,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然后自愿死在白竹阁里!”

    “他曾经收过一个弟子,看似好心地将人教养长大,那个弟子将他视作是救命恩人,结果他有意透露出当年他本可以一起救下她和她的家人,可是当时那个弟子向他求救的声音最为凄惨,他一时心软,就先救了那个弟子,结果错失了救下她兄长的良机。那个弟子一开始信了,消沉了一段时间,却没有寻死,反而将养在骨巢里的灵虫都带走了,自己另开了一座洞府,和他断了联系。”

    “我们都在等,那个弟子知道了他的真面目,说不定是在积蓄力量,等着什么时候宗主管束不严,就反过来把他杀了,把他的白竹阁夺了,让他死,让他和我们一样,只能凄惨地死在异魔手里……”

    那张人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狰狞而扭曲,江载月越听越觉得有些熟悉,那张人脸说的“女弟子”该不会说的就是姚谷主吧?

    不过现在不是探听这种消息的时候,她立即打断道。

    “天魔血体在哪里?”

    “天魔在……”

    那张人脸上原本清楚的五官,陡然如同融化了的蜡烛,江载月甚至发觉,连那些原本坚硬的白竹骨链,此刻也完全融化为和血泥相差无几的泥液。

    “底下……”

    江载月陡然听到卢阁主的声音在断崖底下空荡响起。

    “小友,何必逼我至此?”

    江载月低头一看,只见漆黑的断崖底下,隐隐浮现出一层血泡般透明的巨大人脸。

    那张巨大人脸还是卢阁主的轮廓,只是他原本是眼睛的空洞,伸出了一条条巨大如蛇般的粘稠触手。

    那些流淌着恶臭粘液,大小不一而格外畸形的触手上,还生出一条条如枝桠般的细小绿蛇,简直像是有人将小蛇种到了巨蛇身上,而那透明鼓动的血泡,则是那些巨蛇诞生的巢穴。

    卢阁主这到底是变成了什么玩意儿?

    江载月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我没有对任何无辜的弟子动手,更没有让己身的异魔失控。”

    巨大肿胀血泡上的嘴唇一裂一合着,仿佛还是她熟悉的卢阁主温和耐心地劝说她。

    “我也与那些拜入阁中的弟子立下凭证,他们都知晓我的异魔影响,却仍然愿意带入阁中。如今那些弟子的异魔化实,我的异魔对他们的影响变弱,他们自发寻死,我也不过是将他们舍弃的尸身放到了有用之处。我已经如此遵守宗规,如果宗主还要对我动手,是不是有些太不讲道理?”

    诱导杀人不算杀人,这种钻宗规漏子的举动,还能被卢阁主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江载月对卢阁主的脸皮厚度再度有了一种新的认知。

    “阁主,如果这不算违背宗规,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往镜山里放天魔血体?刚刚又为什么要逃跑?你创造的这个天魔血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久久没有等到祝烛星进入镜山,江载月担心变成这个鬼样的卢容衍还藏着别的后手,也只能靠着问题拖延时间。

    卢容衍像是教导弟子的良师般,温和得有问必答道。

    “天魔血体,自然是我等修人道的凡人,景仰宗主的天魔道体,照猫画虎而成的拙劣之作,只可惜凡人的手段终究比不上天工之作,若是宗主愿意对我的道体指点一二,我自然不胜感激。”

    卢阁主现在的这副模样,除了触手数量看上去和宗主的腕足都很多以外,到底和宗主还有什么相似之处?

    江载月简直觉得卢阁主的这番话是在侮辱宗主的道体。

    “阁主或许没有违反宗主定下的规矩,”江载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盯着血泡脸上的变化,一字一句慢慢道。

    “不过阁主是不是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血泡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好笑,“镜山难道不是吴长老管辖之地,如今吴长老不在……”

    然而仿佛想到了什么,血泡脸上的笑容为之凝固,这一刻,卢容衍扭曲失态的面色和那些融化在畸形白族中的人脸没有任何区别。

    “吴守山将镜山也送给了你?!!”

    “是啊,吴师叔不仅将整个镜山,连着镜灯都送给了我,他还叮嘱我,尽快去无事庙修改镜山的规矩……”

    江载月移花接木地将庄长老对她的叮嘱换到了吴长老身上。

    她此刻也在赌,赌连修改白竹阁规矩,都让梅晏安去送的卢容衍,直到现在还谨慎得直到现在还将宗规挂在嘴边的卢阁主,绝对没有试探她是否掌握了整个镜山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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