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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看似还能维持冷漠镇定之色的庄曲霄,一巴掌将灵池房的墙壁拍出了一个大洞。

    这还是他极力收敛怒火与力道的发作,场内的弟子噤若寒蝉,连袁常足都恨不得能远远逃开。

    男人掺着霜白的头发微微蓬起,简直像一只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白狮。

    “卢容衍这种卑劣之徒,当年怎么没有被宗主一并杀了?他在你们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子面前自然装得是仙风道骨,他如果真的这么为人师表,白竹阁里怎么没有一个能活得过五十的弟子?”

    庄曲霄一字一句冰冷至极的声音,快让房间的空气都结上一层寒霜。

    “那些年纪大的弟子都死了,而且都是‘自愿’赴死的,临死前还都写下自愿死在白竹阁内的遗书。你们若是谁想拜入白竹阁内,我也不拦着你们,你们现在都可以过去。”

    一大片弟子乌泱泱地跪下。

    “师尊,我们错了……”

    庄长老的怒火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他重新恢复冷漠道。

    “都起来,继续去巡查灵庄。白竹阁里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报给我。”

    弟子们躬身应是,然后陆续离开,只有一个靠近门边的身影,颤抖着却折身返回,跪倒在了庄长老面前。

    “师尊,求您救救江师妹吧。”

    江载月听出了这是方石投的声音,她也没有想到,仅凭那相处数月的情谊,方石投就能做出在余怒未消的庄长老面前为她求情的举动。

    可她现在真的不需要啊,江载月捏着手上的白鹤,想着是否能传出一个口信,告知她的安全。

    庄长老叹了一口气,在这时开口道。

    “你的江师妹,不会有事的。她身上……有一处法器,在危急关头可以离开白竹阁。如今她没有离开白竹阁,也没有传出任何讯息,就说明她在白竹阁内还有未完成的要事。”

    然而方石投没有站起,还是执拗地跪着。

    “师尊,可是即便江师妹有可以离开白竹阁的法器,可是卢阁主如果包藏祸心,以有心算无意,在江师妹动手前就暗算了她,江师妹如今的情形不是更加危急吗?”

    庄长老没有回话,他站在了灵池边缘,凝视着那些在灵池中漂浮沉荡的五行三通树。

    “卢容衍没有那么蠢,他不会敢对江载月直接动手。”

    方石投不理解庄长老的意思,也不明白师尊在提到师妹的时候,若有似无透出的那丝忌惮之色。

    “师尊,可是师妹,师妹只是一个灵气刚刚入体的弟子……卢阁主,为何不敢直接对她动手呢?”

    江载月立刻看向庄长老,刚刚方石投问出的问题,也正好是她想问的。

    庄长老冷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怕死得很,连一点违反宗规的东西,他都不敢沾手,生怕引起宗主的注意。更何况你的江师妹,说不定真的和宗主有什么联系,如果卢容衍真的敢对她动手,引起了宗主注意,或许还是一桩好事……”

    方石投大吃一惊,江载月也大吃一惊,庄长老是怎么看出她认识宗主的?

    “师尊,师妹怎么可能和宗主扯上联系?”

    庄长老冷淡道。

    “这倒只是我的猜测。我第一次见卢容衍如此费尽心思对待白竹阁以外的弟子,而那个弟子对他的异魔无动于衷,也不受我的异魔影响,还拿到了……”

    庄曲霄突兀地中断了话语,江载月猜庄长老应该是想说她拿到了吴长老的镜灯,只是这件事情还不方便透露出去。

    方石投这时候却有些急了。

    “师尊,万一卢阁主真的对师妹心怀不轨,趁师妹不备暗中下手……”

    “卢容衍这种无利不起早,又贪生怕死的性子,不可能对宗主相关之人行险。”

    见方石投还要再说,庄长老却似乎已经丧失了耐心,不想与他再多费口舌,直接将他赶出了灵池房。

    “你要是真的这么闲着无事,就去把灵田里的土再翻一遍,找找还有没有遗漏的异魔。”

    庄长老接下来专心待在灵池房里,照料他的五行三通树。

    眼见从庄长老这里得不到太多讯息,江载月让宗主带她离开。

    她认真思索着刚刚从庄长老那里得到的信息。

    五行三通树内部长出了白笋,庄长老怀疑与卢阁主有关,但是不敢贸然进入白竹阁内寻找卢阁主。

    卢阁主曾经收过的弟子里没有一个能活到五十岁的,还都是自杀而亡,却躲过了宗主对于违反宗规的长老的清剿,这也说明了卢阁主绝对不像是他表面上表现出的仁善温和,或者说他杀死弟子的手段都是隐匿而且难以在明面上发现的。

    庄长老之前让她去白竹阁密库里拿送出灵虫骨巢的报酬,是不是也抱着钓鱼执法,想要用她这个鱼饵引动卢阁主对他动手,乃至让宗主注意并出手除掉卢阁主的心思?

    那么在这层举动下,庄长老是否也抱着试探宗主如今的神智是否清明的心思?

    想到这一点,在她心中原本沉默寡言的庄长老,都蒙上了一层格外灰暗的阴翳。

    不过她比庄长老还多掌握了一条信息——那就是不久前宗主打破了镜山,镜山里有部分弱小异魔逃到了宗内。

    那么庄长老灵庄里五行三通树上发生的那些异变,说不定还真的不是卢阁主一手主导的……

    江载月这么想着,抱着在镜山里闲着也是闲着,现在无论是谁,都发现不了她的存在的想法,她陡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到镜山内的白竹阁里一探究竟的想法。

    在她不在的情况下,卢阁主说不定也会像庄长老一样,透出一些她不知道的情况,等她离开镜山之后,她还能多做些防备。

    江载月直接拍了拍宗主的黑色腕足,“宗主,现在可以送我去白竹阁的竹楼里吗?”

    宗主有些许迟疑,但感觉到少女转身投来的目光,男人缓慢地,不太确定道。

    “路,还有点,乱。可能,到附近。”

    到附近也就到附近吧。

    江载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黑色腕足将她抬起,没过多久,江载月站定脚步,环视周围一圈。

    不是,宗主这是把她送哪来了?

    这还是观星宗吗?

    也不能怪她产生这样的疑惑,周围漆黑得透不出一丝光亮,甚至像是一处能吞噬光线的黑洞。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镜灯,镜灯中陡然散发出了微弱的光亮,能让她清晰看见周围的事物。

    江载月警惕地站在原地不动,过了片刻才终于确定,她应该是被送到了一处极为宽敞的洞穴里。

    巨大宽敞的洞穴长廊,像一个弯弯曲曲的迷宫,漆黑的洞壁上出现无数个洞口,又通往无数个洞穴。而无论是洞穴的宽度还是高度,都不像是供人走的。

    地面陡然传来一阵震颤,一只只肥硕的巨大家禽,陡然从无数个洞口鱼贯而出,像是被同一个目标呼唤一般,涌向了另一处的洞口。

    果然,她这是被宗主送到炼器阁旁边,断崖上方家禽居住的洞口里面来了。

    跟着这群家禽跑动的方向,她应该就能找到洞穴的出口。

    担心下次被直接送到灵虫骨巢窝里,江载月已经不太敢信任宗主的找路能力,她直接抓住身边的一条黑色腕足,“宗主,能不能带我跟上它们?”

    “好。”

    无数条黑色腕足将她轻轻托抱起来,江载月感觉自己就像坐上了一个柔软的躺椅,她提着镜灯,跟着家禽们奔跑的方向,原本抱着估计一会儿就能出去的乐观想法。

    但是家禽跑动的时间越久,周围的气息越发森冷幽寂,江载月就越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些家禽,好像不是朝洞穴外跑的。

    难道是灵虫骨巢里的灵虫准备开餐了?

    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江载月没有喊停,她刚好也想看一下她交给卢阁主的灵虫如今的现状。

    过了许久,家禽终于停下奔跑的姿态,它们争先恐后地挤在一个洞口前,每一个都想要最先进入这个洞口。

    江载月穿过这些家禽的幻影,将镜灯微微提起,往洞口里面一照。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眼睛产生了问题。

    一个与她曾经见过的灵虫骨巢类似,只是比灵虫骨巢,比这些巨大家禽还要大得多的惨白骨球,牢牢挤占在这处洞穴里。

    只是与灵虫骨巢孔洞进出着的虫子不同,这一颗骨巢之中,密密麻麻的孔洞里钻出的是一条条连在一起的白竹,无数白竹从孔洞里长出,一条白竹节上又会长出无数条白竹节,像一颗颗过于膨胀而巨大的根茎,根茎上又蔓延出无限的分枝。

    而她现在所能看到的,仅仅是这个骨巢的一部分。

    江载月脑中陡然生出了一个震撼的念头——

    该不会整个白竹阁里的白竹,都是从这个骨巢里生出来的吧?

    挤入洞穴中的家禽们像是感觉不到痛楚,它们费尽全身力气地挤入这些白竹节中,挤入留有空隙的孔洞之中,然后孔洞里面,传来了虫子蠕动,咀嚼血肉般的声音。

    江载月突然觉得这一幕,像是一个完整的生态链。

    这些家禽的血肉养育着骨巢里的灵虫,而灵虫又养育着这些白竹,可是白竹,又孕养着什么呢?

    她脑海中朦朦胧胧地生出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了白竹节中,隐约发出的声音。

    一开始她以为那股声响只是虫子摩擦的声音,然而在静谧的洞穴中,她用灵力覆上自己的耳朵,沉下心来一听,竟然感觉到那股细弱的声响,是由无数尖锐的叫声与咒骂之音组成的。

    “……废物……”

    “卢容衍……这个废物……”

    “当初就不该……留下他……”

    “这些……蠢物的肉……恶心”

    “……吃够了……吃够了!”

    “宗主……不能让……宗主……”

    听到那如同禁忌般的字眼,所有声音似乎都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中。

    但很快,比先前更为尖锐又激烈得多的无数道声音,又仿佛海浪要覆灭一道焰火般汹涌响起。

    “他不在!他不在了!”

    “一百二十七年,他都没出现过了!”

    “死了!嘻嘻……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死!疯了!是疯了!”

    像是无数道在只能在阴影里鬼鬼祟祟,交头接耳谈论的声响,最后这些细碎而尖锐的声响只汇聚成两道声音。

    “血食!血食!”

    “活人!活人!”

    而在这道声音后,原本安静的骨巢之中,陡然爆发出无数条尖锐的白竹,它们如同轻易戳破一个豆腐般,扎穿着周围的洞穴与坚硬墙壁。

    江载月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无数黑色腕足将她牢牢裹起,等她的意识恢复清醒时,她发现她已经跟着那些白竹被送到了地上,而且还是炼器阁里的房间。

    无数尖锐的白竹如同钉子般贯穿墙壁,恶狠狠扎向房间内的每一处,房间砖墙撞裂出无数条裂缝,柜架上摆放的物品轰然碎裂。

    然而房间的主人,白布蒙着眼的盲眼男人,就如同毫无所觉般端坐在书案边,一笔一画地认真写着什么。

    而那些肆意生长的白竹,如同顽劣作乱的孩童,难以忍受大人的忽视,最后轰然撞翻卢容衍的书案,仅差一线就彻底贯穿了卢容衍的胸膛,

    卢容衍终于放下手中的笔,他轻叹一口气,将刚刚还在书写的书卷收入怀中,语气一如与白竹阁弟子交谈的温和。

    “今日的血食还不够吗?”

    白竹之中传出的细碎声响挟着无比尖锐的怒气。

    “人!要活人!”

    卢容衍轻轻叹了一口气,“有宗主在,我不可能对活的弟子动手。”

    白竹之中又发出无数道声响。

    “废物!”

    “你……废物!当初……不该放你……活!”

    蒙眼男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轻轻按住手中的竹杖。

    “是啊,你们当初怎么没有杀了我?是因为仁慈吗?”

    白竹中的声音沉默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了更汹涌的怒骂声音。

    听着骂声中的“瞎子”“废物”,乃是更恶劣的污言秽语,卢容衍的神色都没有波动一瞬。

    直到那些白竹中传出一道这样的声音,“不给……我们……自己杀!”

    卢容衍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竹杖。

    “当年违反宗规,被宗主杀光的教训,你们现在都不记得了吗?若是不记得了,我也可以再提醒你们一下。”

    卢容衍手下原本组成竹杖的无数条绿色小蛇,陡然朝白竹的方向看去,江载月终于看清楚了,这些小蛇口中一排密密麻麻的白色尖牙。

    它们蠢蠢欲动着,看上去十分想在那些白竹身上咬下一口。

    然而白竹中的那些声音并没有被这些小蛇吓到。

    “我们死……‘假天魔’……死定了。”

    假天魔?白竹现在说的假天魔与卢阁主之间有什么关联?江载月感觉她似乎触碰到了白竹阁中一个不为人知的天大隐秘。

    卢容衍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然而只有靠近他的江载月,这一刻才能感觉到他身上压抑着的森然寒意。

    “各位,所以我之前已经说了,我们之间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我不会将你们逃出镜山的事情,告诉宗主。相应的,你们也不要在宗内闹出太大的动静。”

    江载月微微睁大眼,这些白竹里的古怪声音是从镜山里面逃出来的?他们听上去似乎与卢阁主有一段联系,但那些声音在拿“假天魔”要挟卢阁主给他们活人血食?

    就在她忍不住想让宗主打破镜山,去白竹阁把这些怪物一网打尽时,她听到卢阁主温和开口。

    “你们偷偷摸摸动手也就罢了,我养的那么多个血食,难道就没有一个合你们的心意?你们挑选几个吃了便是,何必一定要拖我下水,让我亲自动手?”

    然而那些白竹就像是被触怒一般,竹身和竹叶摇晃着,发出簌簌的响动。

    “杀不了!”

    “你杀!”

    卢容衍像是认命般,长叹息了一声道。

    “罢了,你们这次看中了谁?”

    白竹之中发出无数道细细碎碎念着名字的声响,然而卢容衍驻足倾听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晏安吗?他不行。”

    白竹之中又爆发了短暂的怒骂声,然而卢容衍顿了顿道,“他可能与宗主相关之人有旧,我不能冒这个险。”

    然而在卢阁主与白竹中的那些声音商谈之间,门外陡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师尊,我,我有要事求见。”

    白竹之中又冒出细碎的一阵尖锐笑声。

    “来了!”

    “他来了……”

    “何必如此心急?”

    卢容衍摇了摇头,仿佛发自真心般惋惜道,“罢了,时也命也。”

    他重声道,“他活着的时候,你们不许动手。”

    说完这一句后,卢容衍打开门,看着门外失魂落魄,形容狼狈得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圈的梅晏安温声道。

    “晏安,进来吧。”

    梅晏安如同找到了救星般,迫不及待地问道。

    “师尊,我爹娘的酒楼呢?我下山去找了他们的酒楼,怎么他们连着城中的人都搬走了,也没有通知我一声?”

    卢容衍轻轻摇了摇头,温和地放慢声音道。

    “晏安,你的爹娘,已经不在了。”

    梅晏安的面色瞬间变得如雪般苍白,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尊,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爹娘怎么会一声不吭就丢下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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