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只要我不刻意回忆佘云行的记忆,只会感觉到无法炼出丹药这一种痛苦。可是现在,即便我已经不想寻死,可是越来越多的凡俗之情已经开始侵染我——”
韦执锐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痛苦之色。
“我能感受到佘云行的思念,
恐惧,憎恨……这些情绪,像是能将我的身体都撕扯开……你明白吗——再在阁外呆久一点,我真的宁愿去死……至少在白竹阁内的时候,
我还有很多时间,是安宁的……”
看着韦执锐喃喃自语着,
仿佛喘不上气一般双眼失神的痛苦之色,江载月在心里默默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果然她没有在白竹阁里久留是对的,
虽然祝烛星说过她不会受到其他异魔的侵染,可她毕竟不是祝烛星以为的同族,在卢阁主如此恐怖的异魔面前,她还是不要去轻易挑战自己的承载限度为好。
不过卢阁主答应给她的丹药和法宝,她还是得先拿回来。
江载月打定了主意,她准备通知一声佘临青时,发现佘临青蹲在灶台旁边,默默盯着灶台下只散发着浓浓黑烟,却没有点燃迹象的柴火。
江载月捂着嘴,没敢踏进浓烟滚滚的厨房。
“佘公子,我已经和韦师兄聊完了,我们现在去白竹阁吧。”
佘临青的脸被熏得半黑,却还执着地盯着那些柴火。
“不应该啊……明明应该是这样点火的……江姑娘你等一下,我刚把那只鸡杀了,还没有弄熟,我们佘家的族规之一就是不能浪费粮食。”
江载月:……在这种危急关头,就不要惦念那只刚拔毛的鸡了吧。
如果刚刚没有听到佘临青与韦执锐的那番话,江载月简直不敢相信佘临青这样的人也能被佘家派入观星宗偷取星沙。
“佘公子,既然你还在忙,那我就先带韦师兄回白竹阁了。”
佘临青转过头,冷着一张被熏得半黑的脸认真道。
“不着急,等我做好之后,江姑娘也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江载月刚想再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江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我,方才是晕过去了吗?”
江载月转过头,看见薛寒璧略微苍白的面容,不由生出了几分怜悯。
之前就被祝烛星的腕足弄晕过,不久前从红虫寄生中艰难活了下来,又晕倒在了血泡中,薛寒璧也能被称得一句命运多舛了。
不过一想想也经历了许多,现在还格外生龙活虎,抓鸡下厨房的佘临青,江载月心底感慨一声,这可能是佘临青为数不多被佘家看中派入观星宗的优势吧。
她将刚刚发生的,除去了她与宗主偷听的那一段,都告诉给了薛寒璧,薛寒璧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看到屋内冒出的滚滚浓烟时,平静地问了一句。
“佘道友,你的鸡和柴火都是从我的厨房里搬过来的吗?”
佘临青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是啊,所以我为什么点不着这些柴?”
“因为这些不是柴火,是我准备和鸡一起炖的药材。”
一想到自己本是为了炖鸡汤给江载月,才千辛万苦收集的这些药材,如今都被佘临青给祸害光了,薛寒璧难以抑制住从心底涌现的,想将一个人剥皮拆骨的杀意。
他几乎要调动着全身的理智,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在少女面前流露出过于强烈的扭曲神色。
薛寒璧看向江载月,声音温和道,“江姑娘,我有些事想和佘兄商量一下。江姑娘可以暂避一下吗?”
江载月也觉得佘临青这种不问自取的做法有点太不当人,她同情地点了点头,高声向厨房内道。
“佘公子,那我先和韦师兄去白竹阁了。你和薛寒璧商量好了,再去白竹阁找他吧。”
而等江载月离开后,薛寒璧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和之色,他的手心用力握住了一截尖锐的梅枝,头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着。
在一刻钟之内,什么方法能最毫无声息地杀死佘临青……
然而一直专心盯着灶台,背对着他的佘临青陡然开口,声音中甚至透着一丝疑惑。
“薛道友,你为什么想杀我?”
“你到底从哪里发现——我不是佘临青的?”
…………
在用竹哨声通知卢阁主把他们接回去之前,江载月不忘问宗主。
“宗主,你说从镜山里跑出来的异魔都不会太强,那你知道他们现在跑到了宗内哪一处吗?”
黑色腕足搭在她的肩颈上,冰冰凉凉的腕足不时还会轻轻勾上她的腰身,像是在反复确定她的安全。
宗主坦诚道,“不知道。”
江载月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跑出来的异魔蛊惑住了弟子,躲藏在了其他弟子身上,你还能辨别出他们和普通弟子的区别吗?”
宗主给出了一个让她两眼一黑的回答。
“它们,躲起来,我,认不出。”
但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低落情绪,宗主缓慢答道。
“它们,躲不了,太久,比较傻。”
宗主到底有什么脸说那些异魔比他自己还傻的?
宗主试图解释道。
“凶的,都死了。聪明的,听话。傻的,打不赢我,跑进山里,懒得找他们。”
江载月勉强理解了宗主的意思,她试探性问道。
“宗主,你是说,从前那些比较凶残,不遵守宗规,滥杀无辜的长老和异魔,都被你杀了,遵守宗规的长老才能在你手上活下来,还有一些比较鲁莽的异魔和长老,感觉打不赢你,但是又不想遵守宗规,所以都自己跑进镜山里躲起来了。”
宗主乖乖地点了点头,男人眉眼锋锐而冷沉,黑色腕足却如同多动症一般在她身上缠绕转圈着,江载月如今在宗主身上再也感觉不到那种让人不敢呼吸的震慑与压迫力。
她也有些难以想象,当年神志完全清醒的宗主是以何种残暴的姿态血洗观星宗的。
在心底默默提醒了自己一遍,就算大佬现在的神志不清醒,也要怀揣敬畏之心地对待宗主后,她恭敬问道。
“宗主,那么如果那些不听话的异魔从镜山里跑出来,又在你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你会杀了他们吗?”
宗主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说着一窝又一窝死而复生的蟑螂。
“杀人,简单,异魔,死不掉,别的地方,冒出来。不管,让他抓。”
听着宗主这等同于直接摆烂,把活全给祝烛星干的话语,江载月感觉有些端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宗主,镜山是你打破的,你是一点力都不想出?里面逃出来的怪物也不打算抓回去,对吗?”
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男人茫然地看了看被自己腕足包裹住的少女,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黑色腕足再度一条条密不透风地挡住少女周围。
“不怕,”他认真又笨拙地说着人族的语言,“他们,伤你,我就,吃掉他们。吃掉,就不出来了,不过,麻烦。”
杀异魔和吞异魔有什么明显的差别?
江载月脑中陡然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好歹要到了一个宗主答应出手的承诺,她耐着性子问道。
“什么麻烦?”
男人眉眼间如冰封覆霜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仿佛困扰般的波动变化。
一条黑色腕足指了指天上,宗主低沉开口道。
“吃得太多,很难,回去。”
就像是说着再天经地义不过的定理一般,宗主苦恼道。
“吃得多,关在这里,回不去。”
江载月问,“回去哪里——原初之地吗?宗主,你是从原初之地出来的吗?飞升也要回到原初之地吗?”
“就在,那里,很远,很大。”
宗主像是无法用语言向她描述他要回到的地方,江载月又和宗主沟通了几句,才终于弄清楚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按照宗主的描述,他是从一个极其辽阔的,比修真界还要大的多的地方,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失去了许多有关来处的记忆,还想回到自己的来处,但是他吞噬的异魔越多,就像是有越大的一重阻力阻碍他离开这个世界,也因此,即便吞噬异魔可以让异魔不再出现在此方天地,宗主也越来越少用这种可以斩草除根的方法。
第65章
“带你,一起,回去。”
江载月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宗主口中的那个原初之地,到底是什么样子,才能孕育出宗主和祝烛星这样的存在?
而在她陷入思索之时,
黑色腕足轻轻贴了贴她的面颊,
有一瞬间,
江载月恍惚了一下,
还以为是祝烛星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
“带你,
一起,回去。”
宗主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略微俯下身,
靠近她的面容,
腕足缓慢地缠上她的腰身,
像一个过分紧密的拥抱。
她在宗主黑沉无光的眼眸中,
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宗主一次一次认真重复道,“我会,
带你回去。”
想到自己编的那个把祝烛星和宗主都骗过去的同族谎言,江载月背后都要冒出一层冷汗,然而她只能装作格外自信的样子强装镇定道。
“宗主,
等你飞升后,
你先帮我探路。我飞升之后再看看情况。”
反正她根本就不可能有飞升这一天,江载月完全不介意画画大饼来安抚一下此刻的宗主。
宗主冰冷沉默的面容如同逐渐融化的坚冰,他生疏地伸出手臂,紧紧抱着她,
低沉磁性的声音伴随着胸膛的震动传进她的身体里。
“好,我来,
接你。”
江载月有时候真的会忍不住怀疑,宗主和祝烛星这种同种族生物用的都是一套脑子,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给她的承诺也一模一样。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宗主放手,江载月无奈道。
“宗主,你还要抱多久?我都有点喘不过气了。”
黑色腕足与箍铁般的手臂瞬间松开,宗主低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出现了些许担忧之色。
“为什么,不舒服……”
男人冰冷修长的十指捧住了她的脸,黑色腕足靠近她的唇瓣,像是想要伸入她的喉咙,查看她的情况,江载月一把抓住,连忙道。
“我现在特别好,没有一点不舒服,不用劳烦宗主动手了。”
门外陡然传出了韦执锐的喊声。
“江师妹,阁主来接我们了。”
这次阁主听到哨声,赶到弟子居的时间比上一次似乎晚了许多。
江载月脑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在等待的时间里,她都已经抄完了与白竹阁有关的宗规,还向宗主套了这么多信息。
该不会是因为狼来了的教训,阁主已经在敷衍她了吧?
等她打开门的时候,卢阁主轻轻敲着竹杖,似乎在同韦执锐说些什么,韦执锐一脸羞惭之色,察觉到她的出现,两人都抬起头。
卢格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温声向江载月道。
“多谢江小友,执锐刚刚已经和我说了,如果不是你带他找到族中的亲友,他或许还不一定能及时醒悟。”
“我已经让弟子将丹药都装进了储物法器里,江小友若是今日无事,便同我们再去一趟白竹阁吧,锻造地品法器也并非一日之功,江小友这段时日住还是住在白竹阁方便些。”
感觉到身后宗主的强烈存在感,江载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是拖延住时间,争取等到祝烛星发现宗主的异样,把宗主带回去,如果她拒绝了卢阁主的邀请,继续留在弟子居,到时候宗主把她带走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她可就不知道祝烛星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她找出来了。
至于万一在白竹阁里会不会出什么事,不是有宗主在吗?
这可能叫做驱狼吞虎吧。
江载月在心底默默再祈祷了一遍,希望祝烛星能赶紧抓光异魔,把人都带回来。
卢阁主又唤来了竹车,只是这次随着竹车而来的弟子里,没有了梅晏安的身影。
江载月不问,白竹阁有些弟子却迫不及待说道。
“江姑娘,梅师兄晕倒在了竹林里,到现在还没有醒呢。”
“师尊说他没有什么大事,但是需要修养一段时日。”
“说不定是血兰谷弟子暗害了梅师兄。江姑娘,你要不要去看看梅师兄啊?”
江载月表面露出担忧,茫然的神色,心里默默想道:别说了,暗害你们梅师兄的罪魁祸首,就在她身后站着呢。再说下去,她都怕宗主凶性大发,把卢阁主和这些白竹阁弟子也打了……
答应了会去探望梅晏安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弟子,终于心满意足地住了口。
只是等他们回到白竹阁的时候,江载月惊诧地发现,弟子们口中昏迷不醒,还需要修养一段时日的梅晏安,此刻穿着一身松松拢拢的内袍,隐约能看到劲瘦肌肉轮廓的胸膛缓慢起伏着,他专心致志地抱着一棵白竹,沉醉痴迷的神态像是抱着好不容易挖到的宝藏。
看到这幕场景,江载月脑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
宗主不是把人弄傻了吧?
梅晏安现在这副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脑子被打出了问题啊?
而惊异的显然也不只有她,其他弟子见状,纷纷忧心忡忡地聚拢了过来。
“梅师兄,您怎么了?”
“师兄,你醒醒啊!”
梅晏安缓慢睁开眼,陡然从梦游的状态中被人呼唤着惊醒了过来。
当看到周围一圈弟子脸上忧心忡忡的神色,尤其是看到不远处江载月隐隐含着关怀之意的目光时,梅晏安如同丢开烫手的山芋般,连忙松开了刚刚如痴如醉抱着的白竹,他慌乱无措地解释道。
“我,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江姑娘,你听我解释!”
江载月体谅地点了点头,“梅公子,你说吧。”
梅晏安终于从手脚无措的状态中捡回了一丝理智。
“昨夜,昨夜我送你离开的时候,好像,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