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那些卷入异魔之中的无辜者,又是否会怨恨做出这个决定的她呢?……不对等一下,
她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普通弟子,为什么要把这顶涉及天下安危的锅背到自己头上?这不是祝烛星和宗主应该讨论争议的事情吗?
江载月陡然清醒了过来,甚至带着点好笑语气地反问道。
“我说不杀,宗主你就不准备杀了他们吗?”
宗主点了点头,黑色腕足像是患着多动症的怪物,轻轻蹭动着她袖袍,但是乖巧地遵守着她刚刚的命令,没有往她的身上多蹭一点。
只是她自己的透明触手可能是认错了人,往日对于经常投喂的祝烛星格外热情的透明触手们,此刻一条条从她的袖袍中探出来,热情地缠在了黑色腕足上。
黑色腕足像是有些措不及防,但还是任由透明触手缠上自己,然后也轻轻地反过来捏着透明腕足。
江载月对于透明触手的感知有些许迟钝,但不妨碍她感觉到了透明触手被黑色腕足轻轻揉捏时若有似无传出的酸痒感。
“宗主……”
江载月深吸一口气,但看着男人安静盯着她的样子,感觉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毕竟宗主现在的神智还不清醒,连祝烛星的好坏都分不出来,她怎么能指望他理解他刚刚给出的那份承诺的重量与含义呢?
多说无益,她还是拖延时间,等着祝烛星把宗主带走吧。也许等下一次见到宗主,宗主就能恢复从前的清醒了。
抱着这般美好的愿望,江载月故意道。
“宗主,我还得留下来办一点事。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再跟你走,好不好?”
这种问题糊弄傻子可能还不行,但是宗主点了点头,紧接着又看了看自己的拉着少女袖袍的黑色腕足,看似没有过多神情变化,但默默地又盯了盯她的头顶。
她头顶难道是什么吸收天地灵气的好地方?能被祝烛星,宗主接二连三地看上。
江载月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吐槽了一句。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还真的有点怀念冰冰凉凉的腕足搭在她肩膀,缠绕着她脖颈,最后搭在她头上的那种安全感。现在没有了雪白腕足,她冷不丁还觉得头上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搭在我头上可以,但是不准太用力,也不能硌到我。宗主,你可以做到吗?”
男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如寒冰般没有多少变化的面容上,少见的唇角微微上扬着,露出了任何人一见就能感觉到的喜悦之意。
江载月第一眼见到宗主的时候,就直观地感觉到了他的脸有多好看。
当他冷脸盯着她的时候,她还能催眠自己宗主是个和人类完全不同的怪物,可是当宗主露出了这浅淡的笑容的时候——
江载月只能庆幸,庆幸她之前在姬明乾身上吃到过看脸带来的苦头,不然现在的她说不定真的踏上跟宗主走的不归路了。
收回飘荡得太远的思绪,感觉到黑色腕足快要将她的整张脸缠住,江载月连忙道。
“不准贴着我的正脸,只可以缠脖子,头发,盘在我的头顶上……”
好不容易调整到了一个她和宗主都适应的位置,江载月重新走近屋子,她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身边多出了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而且那人还一直在盯着她自己。
眼不见为净,江载月选择直接道,“宗主,麻烦您站到我后面。”
男人似乎有些疑惑,最后还是乖乖地站到了她背后。
“……离远一点!”
他们刚刚的距离近到江载月简直怀疑自己转个身都能贴上宗主的胸口。
那极具压迫感的冰冷触感往后又退开了一点,江载月这一次还能感觉到宗主落在她背上的专注视线。
虽然这样很像是后面多了一个跟着她的背后灵,但至少比刚刚宗主贴在她身侧的感觉好多了。
再度进入屋内,江载月这次感觉屋中那种奇异的压迫感与黏腻感消失得一干二净。
星沙“打扫”的功力比她想象中得更强,她甚至没看到墙面与地砖上留下一丝一毫的血色与污迹。
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了闭眼修炼的佘临青的身影。
而佘临青不远处就是还处于昏迷状态的薛寒璧与韦执锐。
察觉到她的到来,佘临青睁开眼,直接问道。
“江姑娘,刚刚是你救了我吗?”
江载月,“是一位师长出手。佘公子,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佘临青没有犹豫,完全将他在血兰谷中的经历和盘托出。
因为在去完血兰谷前,他感觉到了暗中有想要谋害他性命的敌人,所以进入血兰谷时,佘临青戴上了能够隐匿气息的黑色面具。
他随大流地隐藏在诸多戴着面具的弟子中,原本想要循规蹈矩地做完这次任务,再离开血兰谷。
只是在姚谷主找上江载月的那一日,佘临青敏锐感觉到了事情不太对劲,就像暗中有一股力量要将少女拉入漩涡中。
而对于她身边的那个狐玄理,佘临青发现他不仅对这个人毫无记忆,晚间的时候,他甚至从一位血兰谷弟子口中听到了,那位狐玄理是曾经被驱逐出血兰谷的弟子。
佘临青最终还是决定向她报一个信,让她多注意一点身边这个人。
只是在佘临青来到她房间的时候,佘临青发现她房间的门大开着,少女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他想进去探一探究竟的时候,有人攻击了他,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等佘临青恢复了一点神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处废墟中,身边无数红虫包裹着他,想要吞噬他的血肉,佘临青在危急关头,拿出了族中给他的两件护身法宝。
一件是拥有庇护作用,还能让人快速恢复伤势的原天灵胎,一件是能搜集并放出灵兽残念的兽魂玄玉。
兽魂玄玉的灵兽残念保护他不被这些红虫吞噬,原天灵胎能加快他伤势的恢复。
就在佘临青即将恢复行动能力之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灵兽残念涌进了兽魂玄玉中,而最古怪的,那道灵兽残念竟然还能沿着他与兽魂玄玉的联系,入侵了他的心神,掌控住了他的身体。
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佘临青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被操纵的傀儡一般,不知道用上了什么手段,最终安全回到了洞府之中。
然而他的原天灵胎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分裂膨胀着挤满了屋舍,他的身体反过来成为了供给原天灵胎养料的那一方。
如果江载月再晚一点到来,也许他真的会被原天灵胎吸干所有灵性,最后成为一具被控制的傀儡或者血肉无存的尸骨。
听完佘临青的描述,江载月确定了这和她得到的信息能够一一对应上。
连狐玄理的异魔都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佘临青能够坦诚说出他被胡三带走的前因后果,这番说辞至少已经让她信了大半。
江载月指向了不远处晕过去的韦执锐。
“佘公子,你认识他吗?”
佘临青的面色看上去还有些许虚弱,但他已经能够稳步站起,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原本没有注意到的陌生男人。
“他……有些像是我的族人。”
果然,她之前的预感没有出错。
江载月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是你要找的族兄吗?”
佘临青不确定道,“我要看看他身上的族纹印记。”
佘临青轻轻按上自己的额心,他眉心中陡然浮现出一团墨黑如蛇的族纹,那如同黑蛇一般的族纹扭曲爬行着,仿佛下一刻就能从佘临青的皮肤里完全钻出来。
而下一刻,韦执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的面孔,脖颈,手臂上浮现出一条条奇异得如同黑色筋脉的凸起。
在这股剧痛中,韦执锐陡然清醒了过来。
他死气沉沉的眼神在触及佘临青额心的族纹时似乎有一刹那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第62章
“我,我只是……被他炼成的人丹啊!”
“佘云行?”
听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韦执锐死气沉沉地说道。
“我不是佘云行,我是韦执锐。”
可如果韦执锐真的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此刻应该懒得回答佘临青。
佘临青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从怀中掏出几页泛黄的纸卷,
冷硬地,
不带丝毫感情道。
“这是你的父母与未婚妻让我带给你的信件,
你要看吗?”
韦执锐脖颈与额头的青筋爆起,
这一刻他终于显露出比死气沉沉更激烈的情绪。
“我不是佘云行,佘云行已经死了!被你们害死的!你们为什么要送他进来?!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
韦执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颓废地重新躺回地上,
眼泪从脸上留下,
像是一具被人瞬间抽走全身意志的死尸。
佘临青冷漠地点了点头,
像是根本不在意韦执锐的反应。
“好。既然你不看,
我现在就把信烧了。”
指尖燃起的火焰吞没了黄纸一角,飞速地燎黑蔓延上整封信纸,
韦执锐却突然像一个被饿疯了的疯狼一般撞向佘临青手中的黄纸。
然而即便如此,那几片泛黄纸卷跌落在地,也很快被火焰全部吞没,
最终变为一纸灰烬。
韦执锐的身体倒在了那些灰烬上,
他的身体在绳下蠕动着,试图努力看清上面的只言片语。
然而最后他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佘临青。
“写了什么?他们到底写了什么?!告诉我!你现在就告诉我?!!”
佘临青没有卖关子的心思,他近乎平铺直叙道。
“你的未婚妻说,
她已经另寻良人,你在宗内平安,
就不必惦念她了。你的父母说,他们又诞下了新的子嗣,
让你不必牵挂。”
韦执锐眼中燃烧起的火焰一点点黯淡着,这一刻,他像是才真正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声息的死人。
佘临青继续道。
“如果你在宗内平安顺遂,这就是他们准备给你的信件。”
“他们还留了另一封信,是你在宗内过得极为坎坷,才留给你看的。”
“这封信里,你的未婚妻说,她这些年都在刀悬门苦修,修为应该已经赶上了你。等你从宗门出来,她非得在你身上捅上七七四十九刀,倒挂在佘家门口三天,方能泄心头之恨。”
“你的父母说,你这个不孝子,实在是太不成器,在宗内混成这个鬼样还不回来?他们照顾孩子长大后,非得进宗把你抓回来,再把你打成孙子。”
“现在,你希望我刚刚烧掉的信件,应该是哪一封?”
韦执锐的嘴唇和身体簌簌颤抖着,他咬紧牙关,几乎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不成段的字句。
“可是,我,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我不能离开白竹阁……佘云行,已经,真的已经死了啊……”
韦执锐绝望地看着佘临青。
“我,我只是……被他炼成的人丹啊!”
这一刻,江载月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到底听到的是什么。
什么叫做“被他炼成的人丹”?
韦执锐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身上凸起的那些断断续续黑色族纹。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与佘云行之间的关联。
佘云行进入宗门后,表现出了异常出众的炼丹天资与禀赋。
他进入弟子居没多久,就被卢阁主带入了白竹阁,只要完成炼丹的任务,就能被阁主收为真传弟子。
在完成卢阁主的炼丹任务时,佘云行还想要趁机炼制自己的丹药。
他在族中的时候,曾经收集到一个神秘的丹方。那个丹方可以炼出一种名为清魔真人丹的天品丹药。
而清魔真人丹丹成时,便会变成一具与本体一模一样,相当于一个化身的人形,那人形可以替本体承担伤害,甚至在本体面临濒死危险的时候,让本体的意识重生到人丹的身体中,相当于让人拥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清魔真人丹炼制的手法极其简单,只是需要的材料格外刁钻。
而白竹阁中为弟子们提供的诸多免费丹药原料,刚好让佘云行拥有可以简单尝试的机会。
佘云行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用大部分收集而成的材料炼了一次人丹,他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却没想到真的练成了一枚清魔真人丹。
只是因为缺少了一些必备的材料,那清魔真人丹略有些瑕疵,神智有些呆傻,也完全继承不了本体的记忆。至于转移伤势以及承载本体的意识,功效更是时有时无。
这时卢阁主发现了佘云行炼成的这枚人丹,阁主不仅没有阻止,甚至还主动提点了佘云行炼丹的手法,还告诉他如何去寻找清魔真人丹剩余的炼丹原料。
因为剩下的最重要的炼丹原料就在血兰谷中,而姚谷主与卢阁主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佘云行便将清魔真人丹托付给了卢阁主,自行进入了血兰谷中。
佘云行最后真的在血兰谷中找到了最珍贵的炼丹材料,只是他虽然成功将药材带出了血兰谷,身体与精神却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损伤,无法再割舍出部分的神魂炼制新的清魔真人丹。
阁主答应佘云行,会为他重新熔炼原本的清魔真人丹,炼制新的人丹。
只是有一天,佘云行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他发了疯似地离开了白竹阁,试图逃离观星宗,最终不知道触犯了哪一条宗规,死在了观星宗哪一处。
卢阁主重新熔铸而成的清魔真人丹,得到了佘云行大部分残破的记忆。他能感受到佘云行临死前极为惊恐的心情,他像是注视到了什么不能被注视触碰的非人之物,连与之相关的记忆和意识都没有残存下来,就死得毫无征兆。
继承了佘云行大部分记忆的清魔真人丹,变成了真正的惊弓之鸟。
他不敢踏出白竹阁一步,更不敢以佘云行的名字出现,生怕自己也招惹到了那位杀死佘云行的可怕仇家。
卢阁主体谅了人丹的这一点小心思,为他改名为韦执锐,告诉他可以忘记一切,重新在白竹阁里开始自己的生活。
韦执锐对卢阁主感激不尽,他本就是丹药,与丹药药材灵性极为熟悉,炼丹的天资更是在所有弟子之上。
韦执锐曾一度有意封存着自己与佘云行有关的记忆,他相信自己就是卢阁主之下丹道的第一人,等到他继承了阁主全部的丹药传承,他也可以像卢阁主收过的弟子姚谷主一样,在观星宗内开宗立派,光明正大地现身,成为被宗规承认的长老。
可是他的野望,在炼制地品丹药时,就触碰到了如同天堑一般的阻碍。
丹药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相,明明炼制玄品与黄品的丹药时,他格外得心应手,甚至不会炼制出一枚废丹。
可是一旦炼制地品的丹药,他的成功率甚至比不上他看不上的那些普通白竹阁弟子。
韦执锐越尝试,越面临更多的失败。而失败的次数一多,他就越发恐慌。
他不是真正的人族,某种意义上只是继承了佘云行记忆的丹药。
如果他没有了炼丹的价值,来日那个杀死了佘云行的凶手找上了他,他也不再有被卢阁主庇护的价值。
一想到这里,韦执锐就越来越恐惧,最后他甚至生出了不如一死了之的死念。
在最后一次炼丹失败,还把炼丹阁炸得半塌之后,韦执锐终于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执念。
他想要一个解脱,一个不再承载着佘云行记忆,也不用每日战战兢兢恐惧着自己的身份被发现,被杀死佘云行的凶手找上门来的真正解脱。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已经在准备迎接自己解脱的宿命时,江载月会开口救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