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师,师兄……”然而好像连袁常足自己都忍受不了这种快速开飞舟的后遗症,他满脸通红地朝江载月摆了摆手,然后自己跑远点蹲在田间吐了。
江载月陡然听到了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师妹!”
是方师兄的声音!
江载月惊喜换过头,然后对上了方石投身后整整齐齐一家人苍白的面孔。
“师兄,你……!”
江载月差点以为方石投的异魔完全失控了,然而方石投朝他的家人努力摆了摆手,那几个人的身影就如同被橡皮擦慢慢擦去的铅笔画一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师妹,我现在还有点控制不住我的异魔,不过庄长老已经答应要收我为弟子了。师妹,你不用担心我。”
像一条过于活泼地绕着主人团团转的黑犬,方石投简直恨不得将他在灵庄里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向江载月吐露个干净。
“师妹,我那天醒来之后,发现你们都不见了,还以为是我的任务又失败,庄长老又把我赶出去了。结果庄长老告诉我,是我达到了他收弟子的要求,只要我能灵活控制异魔的化实,就正式收我为弟子。那之后我……”
方石投说了他许多刻苦修炼的日常,才突然想起要事般说道。
“师妹,你是要去找庄长老吧?我现在给你带路。”
江载月跟在方石投身后,问了几句他的情况后,方才打探道。
“对了,师兄,你知道卢阁主和姚谷主的过往吗?”
“卢阁主和姚谷主?”
方石投思索了一会儿,不确定道,“我好像听人说过,卢阁主曾经是姚谷主的师父,但是他们后来似乎有了什么嫌隙,到了血兰谷与白竹阁弟子都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见从方石投那里打听不到太多消息,江载月不抱多少希望地问道。
“师兄,你知道与卢阁主有关的事情吗?”
方石投陡然顿住脚步,他转头,忧心忡忡地问道,“师妹,是卢阁主要收你为弟子吗?”
她到底哪里看着像是会被宗内长老争着抢着收入门下的天才弟子?
而没等她回答,方石投就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师妹,我听人说过,进入白竹阁的弟子能忘记所有烦忧,永远在白竹阁中安稳修炼下去。而白竹阁的弟子,也是所有长老弟子中,最不愿意踏出长老所辖领域的。他们甚至觉得,白竹阁外的地界,是人间炼狱。”
说到这里时,方石投的声音低得只有气音。
“我认识过一位师兄,他从前脾气暴躁,进入白竹阁之后,脾气温和了许多,甚至劝我也找机会进入白竹阁。可是那位师兄最后没有被卢阁主收入门下,他被赶出白竹阁后,脾气便一日比一日更暴躁,直到一次异魔失控,横死在屋中……我,我见过他写下的遗书,他恳求我,能将他的骨灰带去白竹阁安葬,因为那是人间唯一的一片净土……”
“但是,我没有完成他的嘱咐,之后也不敢踏入卢阁主的地界一步。虽然去过白竹阁的弟子,人人都说那是一片忘忧净土和圣地,可如果离开那片圣地后,人就永远惦念着回到那里……我觉得,我觉得,”方石投犹豫着,最后还是将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这样的地方,不去也罢。”
“这世间哪有去了一次,就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人间净土?”
江载月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从方石投那里,得到这么价值的信息。
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她心中的天平,此刻更加向将灵虫骨巢交给庄长老那一端滑落。
然而等真正见到庄长老,她刚试探性地询问了庄长老能否接受灵虫骨巢,庄长老就冷漠地拒绝道。
“是姚谷主让你来问我的?宗内只有卢容衍能接手养灵虫骨巢,若是她养不了,就趁早给卢容衍,别耽误了我这边灵植的时辰。”
江载月很快反应过来,庄长老话中的卢容衍是卢阁主的名字。不得已之下,她只能隐约透露出了姚谷主因急事闭谷,将灵虫骨巢托付给了她,然后卢阁主又来向她索要之事。
“师叔,那我现在就让卢阁主来接手灵虫骨巢?”
然而听完她的叙述,原本神情有些不虞的庄曲霄,却沉吟了片刻道。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白竹阁。有我在,卢容衍那家伙也不敢对你做什么。”
庄长老雷厉风行地换来了灵舟,这次灵舟的速度比袁常足刚才开得更快,江载月却没有多少晕眩的感觉。
不过一刻的时间,灵舟就平稳落下。
从远处望过去,江载月差点以为他们进的是一片白雪覆盖的雪山。
然而等走近了一看,她才发现那是整座山上栽种的挺拔而高大的白竹。
这些白竹通体如同白玉一样温润泛光,竹叶连带竹节都是白璧无瑕的雪白,简直不像是活的竹子,而像是一大片用玉雕刻而成的竹山。
竹林内,隐约传出少年少女们清亮明净的笑声,那笑声一听就让人的心情格外舒朗,就如同漫步在无忧无虑的田野间,连阳光的气息都明媚温暖得让人沉醉。
然而庄长老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卢容衍,你给我出来!”
盲眼男人穿着一身绣着竹纹的白袍,手上杵着那根白色的竹杖,慢悠悠从竹林小道中踱步而出,他身后跟着的弟子神情明朗而生机勃勃,是江载月很少在宗内弟子脸上看见过的神采奕奕。
“曲霄,你多久没来我的阁内饮茶了?”
庄长老却似乎不耐烦将时间浪费在和他寒暄上,“血兰谷出事了,这里面和你有没有关系?”
卢容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曲霄,你总不能那几件陈年往事,就记恨我到现在吧?血兰谷闭谷之事,我也是察觉到了灵虫的些不对,过来查探才发现的。”
庄长老却似乎懒得和卢阁主继续废话下去,他直接了当道。
“灵虫骨巢交到了你手里,要是出了事,这个白竹阁我看你都没必要留着了。”
听着庄长老隐隐藏着威胁之言的话语,盲眼男人身后的弟子们脸上都隐约浮现出不平之色,但是卢阁主仍然脾气极好地应道。
“放心吧,灵虫骨巢本就是我帮小血一同改造熔铸而成的,我是不会让它毁在我手中的。”
庄长老这才回头,看向江载月,“姚谷主告诉你的灵虫骨巢位置在哪里,我们带着他去。等找到了灵虫骨巢,你想要什么灵丹法宝,我们之后就直接去他的密库里拿,不必和他客气。”
卢容衍笑着叹息了一声,“曲霄,你这是想让小友把我的密库都搬空啊?罢了,不过秘库里有些丹药不适合服用,我会再告诉你们的。”
第45章
“不能再等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一个了……小姑娘,你跟我来……”
在卢阁主和庄长老沟通的时候,
江载月的触手在雪白腕足上写字的速度就快要冒出火星。
——放好了吗?仙人,你放了哪里?不会被他们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
在她心急如焚,两位长老的目光也慢慢落在她身上的时候,
祝烛星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放好了。”
江载月装作格外胸有成竹的样子,
“两位师叔,
你们就跟着我来吧。”
主要是祝烛星也说不清楚那些灵虫骨巢所在的位置,
她只能用眼角余光盯着雪白腕足的方向,
给他们指路。
所幸庄长老和卢阁主都没有问她是怎么感应灵虫骨巢所在位置的,他们坐上了庄长老的灵舟,
一路上两个长老都没有开口闲聊的意思,
江载月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等灵舟的速度慢下来的时候,
庄长老的声音沉闷响起。
“前面就是镜山了。姚谷主把灵虫骨巢放到了吴长老的地界?”
看着雪白腕足坚定不移地指向前方,
江载月只能装作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勉强感应到位置的样子,一口咬定道。
“灵虫骨巢确实在前面。师叔,
我们不能进去吗?”
庄长老摇了摇头,“进入镜山前,要和吴长老说一声,
不然就算进去了,
我们也很难出来。”
庄长老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传出了讯息,他们这一行人静静等了几刻钟,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吴长老。
看到吴长老的第一眼,江载月终于明白祝仙人为什么会说吴长老的寿命将尽了。
老人原本佝偻的腰背,
此刻就如同被更重的山岳压弯下来,脸上原本细密的皱纹中更多了许多黑沉的斑点,
浑浊不堪的眼眸就如同蒙上一层灰尘般黯淡,他仍然提着那盏镜灯,
只是镜中密布的裂纹更多,几乎照不出完整的人影。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还有呼吸的动作,江载月简直怀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具活动的尸体。
“你们怎么来了?”
吴长老的声音中都带上了几分让人觉得难受的喘息,像是他的胸膛里已经喘不上来气一样。
而在卢阁主面前,以及提及姚谷主都没有多少客气之色的庄长老,在面对吴长老时,神色却出现了几分恭敬。
“吴前辈,血兰谷出了事,姚谷主将灵虫骨巢托付给了我们,这位小弟子知道灵虫骨巢的位置,她说骨巢如今就在镜山当中,能否劳烦您放我们进去?”
“什么骨巢?”
吴长老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耐之色,仿佛是越老脾气越像小孩的老人,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我一直守着镜山,没见过什么东西进来,你们快走!快走!”
卢阁主温声开口道,“前辈,灵虫骨巢是炼制清心丹的原料,如果没有了清心丹,一定会有许多弟子与长老的异魔失控。您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宗门内生出大乱子吧。”
然而吴长老的态度像是不耐烦地赶着身边团团转的苍蝇。
“别来烦我!滚,都给我滚出去!”
就在江载月以为他们进不去镜山,准备让祝烛星把灵虫骨巢从镜山里搬出来的时候,老人浑浊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小姑娘,你,你是……”
江载月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应道。
“吴长老,我刚入宗门的时候,还是您引导我们进入弟子居的。”
“我想起来了!”
老人身上陡然爆发出一种莫大的生机与活力,他几乎迫不及待对庄长老和卢阁主道。
“你们两个可以进去,这个小姑娘先留下来,她以后便是我的真传弟子……”
江载月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跳过了十几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剧情,她完全茫然道。
“长老,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什么都不会,就连修炼也才刚刚到灵气入体……”
怎么就突然被长老争着抢着要收为真传弟子了?
“不可能认错,我不可能认错的!”老人盯着她,眼中的热度就像盯着唯一一颗救命灵药,“你是唯一能提得起镜灯的人,我这些年来就遇到了你这么一个独苗……”
老人喃喃自语着,口吻越来越急切,“不能再等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一个了……小姑娘,你跟我来……”
下一刻,江载月感觉她眼前一花,原本她是站在灵舟上,与凌空而立的吴长老远远相望,可是此刻,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老人身边。
江载月往周围一望,不仅连灵舟,就连庄师叔与卢阁主,此刻都消失不见。
感觉到了头顶雪白腕足微微压下的重量,江载月的心这才微微定了定,她试图耐心向吴长老解释。
“师叔,我是要给庄师叔与卢阁主他们指路灵虫骨巢的位置的,您现在把我带走,他们现在就算进了镜山,也找不到灵虫骨巢的位置。”
然而老人袖袍一挥,丝毫不介意道,“等你继承了我的衣钵,就可以去给他们指路了。”
“小姑娘,来,提着我的镜灯。”
老人几乎可以算是迫不及待地将灯柄递向她,江载月对上次她一接手,老人的精神值就疯狂往下掉的景象仍然记忆犹新,她犹豫道。
“师叔,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您能不能先说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拖延时间中,江载月脑子飞快回忆着宗规里与镜山有关的内容。
【进入镜山前,必须得到吴长老的允许。】
【不得随意触碰吴长老的镜灯。】
【若弟子进入镜山,必须听从拿着镜灯的吴长老指引。】
【不得相信镜山内除了拿着镜灯的吴长老以外的任何人与物。】
【若是误入镜山,不得随意踏上任何一条道路。】
【若弟子犯下大错,可将其投入镜山中。】
【若弟子的异魔失控,可将其投入镜山中。】
【继承吴长老衣钵与镜灯的弟子,禁止离开镜山。】
…………
回忆起了这些宗规,江载月也终于明白了,吴长老和镜山在宗门内的地位。
镜山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关押犯错弟子与异魔的囚牢啊!
吴长老就是这座监牢的监狱长。
如今吴长老寿命将尽,所以他想要找一个帮他继续看守的继承人!
如果是她刚入宗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或许江载月真的会考虑应下吴长老的这个请求。
然而想到了宗规上密密麻麻,不仅是对于进入镜山的弟子,更多的是对于继承吴长老镜灯弟子的规则与要求后,江载月已经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是想从这个精神病人大舞台里跑路的,可不是要来成为这个精神病院里看守重度精神病患者病房的院长的!
而在她想要思索之时,老人陡然开口问道。
“你看到那些路了吗?”
江载月回过神,发现他们此刻已经站在了一条山间的石板小路上。
小路旁边,还有许多条有些模糊,越看却越发凝实,和真路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的岔路,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人陡然抬起镜灯,镜灯无数细微镜面中,只能勉强看出无数个模糊得几乎起成一条黑线的身影。
“每一片镜面里,都有一个我的镜人。当你不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时候,就让那些镜人去走。”
不是,她都还没同意呢,怎么吴长老就开始教学指导了?
然而顺着吴长老的话,江载月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碎裂得不成样子的镜片,她只能勉强看出一点黑影与路面的轮廓。
而在吴长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无数镜面中的黑影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了镜面之中。
吴长老的声音再度沙哑响起。
“错的路很难再走回来,没有再出现在镜灯里的镜人,走的就是不能走的错路。你第一次用镜灯,每一条岔路都要仔细分辩。等你用得多了,即便没有镜灯,你也能分得清哪一条是错的岔路,哪一条才是能走的真路。”
江载月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师叔,每一处镜片都对应一条岔路吗?我怎么好像只看得见几条岔路?”
吴长老一拍掌,和颜悦色道,“这便是你的灵性所在了。那些灵台不清明的弟子,只怕看整座镜山,到处都是可以走得通的路,但只要走错了一条,他们就再也不可能回来。那些异魔也一样,即便是异魔能拿起镜灯,他们也找不出哪条才是能走得通的真路。”
“真正的镜山,其实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大得多。那些失控的异魔和弟子永远迷失在了镜山深处,再也不可能走得出来。除非有人在镜山深处慢慢掌控住了自身失控的异魔,最后依靠自己找到了出来的道路,但这种人万中无一,除非他是宗主再生,我在镜山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一个能成功走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