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算了,仙人,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出去再说吧。”虽然那些红虫浪潮像是无比恐惧他们一样,自动避开他们所在的位置,可是看着那如同城墙般高高叠起的红色海洋,她还是有些不适。而此时,江载月也陡然想起了一件现在要完成的要事。
“仙人,我们现在去通知那些弟子尽快离开血兰谷。”
祝烛星应了一声,雪白腕足轻柔卷起她,原本静美如画的血兰谷,此刻从高处望下,就如同一片慢慢扩张的红海,而那红海的浪潮,即将逼近竹楼所在的方向。
然而等她回到竹楼时,江载月发现压根就不用她操心,弟子居里的弟子们一个个各显神通,甚至可能比她更早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
有人坐着看似脆弱,却飞得格外稳当的纸鹤,逃出谷外,有人坐在高大的铁鼎里,而那铁鼎慢吞吞飘起,像是越飞越高的热气球,还有三五成群的弟子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之前载它们过来的血翼鸟。虽然那血翼鸟已经奄奄一息,身上的红虫也如同掉线的毛毯般掉了大半,只剩下大半个灰白的骨头架子,竟然还能奇迹般地飞起。
只是这些人应该也牢牢记得宗规,他们将原本瑰丽绚烂如火的血兰花田薅得个大半。
即便是那些新入门的,没有过多法宝和灵器的弟子,此刻也齐心协力地找到了通往谷外的道路。
江载月大受震撼:……为什么这群人这么熟练啊?就像他们一踏进血兰谷,就已经做好了要大逃杀似地跑出谷外的准备。
不过一想到血兰谷谷主之前做的那些事,她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深谋远虑的准备是对的。
她本想就此离开,去找谷主托付给她的灵虫骨巢,但是一眨眼间,她在竹楼的窗户缝隙间,隐约看见了一个人跑动的身影。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傻子不跑路,在竹楼里跑来跑去的?
江载月让腕足把她送进窗内,她刚准备喊住那个跑动的人,却听到那人高声喊出的,格外熟悉的名字。
“江载月!”
“江载月!你在哪里?!”
她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生死之交的朋友?这种逃命的重要关头,竟然还惦念着要喊上她?
可是听声音也不像是方师兄,她认识的人里,应该也没有对她这么情深义重的……对了,佘临青那家伙,现在不会还在地道里躺着吧,他应该没被红虫吃了吧……
江载月一边发散着思维想着,一边出声喊住了那个人。
“喂!我在这里,别找了,快跑啊!”
然而那个身形清瘦的弟子一转头,他脸上戴着一具全黑的面具,只露出眼睛的孔洞,他身上那一瞬间的气势如同阴云密布般压抑沉重。
“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待在房间里?!”
听着那人嘶哑破音的,几乎听不出原音的声音,江载月气势不虚半分地狐疑问道。
“你是谁啊?你凭什么管我?”
青年人的声音颤抖,甚至隐隐带着哽咽和一闪而过的怨愤,“我还以为,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死了……”
不是,这人到底是谁呀?
江载月没心思再和他废话,“别等我了,快走吧,还有血翼鸟没开始飞呢。”
她按住那人肩膀,却发现青年的脚像是在地上生根了一样,沉重得纹丝不动,他甚至还有心思反过来抓住她问道。
“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直到雪白腕足从青年额头一穿而过,看着那人沉重倒下的身体,江载月点了点头,朝雪白腕足道,“仙人,你这一招很有用,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教教我?”
雪白腕足重新回到了她头上,只是这次贴住她头的力道似乎更大了一点。
“好。既然他与常人不同,要杀了他吗?”
怎么宗里有这么多不正常的弟子?观星宗干脆改名叫非人类精神病集中营算了。
江载月脑中闪过一丝怪异之感,不过她没有多想,她随口答道,“那倒不至于。”
紧接着她就像拖死鱼一样拖着那人的衣袍,从窗边将他丢下楼,恰好砸在那头准备起飞的血翼鸟身上。
血翼鸟起飞的速度没有半点迟缓,而那些趴在血翼鸟上的弟子,显然也没注意到广阔的毯子般的鸟背上,多出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只是那人脸上的面具被砸得完全掉落,江载月也终于看清了那张面具之后的脸。
——薛寒璧。
怎么是他?
他怎么跟过来了?
但一想起血兰谷弟子那时候的原话,江载月顿时明白过来,所有没拜师的新入门弟子,薛寒璧自然在其中,他也不可能就因为脸受伤了,就不进谷了,所以他当时只是找个理由离开她的视线,之后再偷偷带上面具,混入人群当中?
怪不得她一直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不过这个人就和她有过几面之缘,而且都留下了几段不怎么好的记忆,怎么在这种危急关头还惦念着来找她?
江载月没有想下去,却听到祝烛星问道。
“他在宗外与你相识吗?”
江载月开了一个可能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冷笑话。
“仙人,我在宗外的时候,只认识一堆浑浑噩噩,还反过来为虎作伥的炉子,对了,还有几个自认为是我们这群炉子的人上人。他要是认识我,那就是恨不得杀我而后快的仇人了。”
雪白腕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追问她话中炉子这类难懂的词的含义,祝烛星温柔缓慢道。
“他们如果混进了宗里,我帮你杀掉他们。等到……我可以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会帮你杀掉宗外的仇人。”
什么叫做他可以离开这里的时候?
难道祝仙人现在被什么外力困着,不能离开宗门?
淡淡的疑惑在江载月脑中一闪而过,不过她没有多问,只是笑眯眯地答道,“那就多谢仙人了。”
不过她突然想起了现在最重要的正事。
“仙人,灵虫骨巢!对了,我想到了,既然灵虫骨巢对庄长老很重要,要不我把灵虫骨巢送给庄长老养吧?庄长老财大气粗,应该会给我一点灵晶当报酬。”
虽然这么做,不符合她葛朗台的本性,但江载月也是陡然想起,她自己不会长久留在宗门这件事。
如果她将灵虫骨巢交给祝烛星来养,在她离开后,祝烛星说不定还会傻乎乎地养着那些灵虫,等她回来。
第41章
“那我想要——你收下我的所有灵晶。”
一想到那个场景,
江载月多少还是有点于心不忍。
虽然她自认自己也不算什么好人,可是从入宗以来,祝烛星在大事小事上帮过她这么多,
她总不能在灵虫这件事上,
还坑祝烛星一回。
所以不管庄长老会给她多少灵石,
或者最糟糕的情况是什么都不给,
她都决定了,
灵虫骨巢就送给庄长老吧。
“你很喜欢灵晶吗?”
雪白腕足搭在她的头上,冰冰凉凉得蔓延包裹着她的脖颈,
“我那里,
还有一些灵晶,
我都拿下来给你。”
“仙人,
这多不好意思啊,
”江载月假模假样地客气了一下,“要不这样,
我再给你编几个草编,就当是我卖东西给你,你再给我的灵晶?”
“不必这么麻烦,
”雪白腕足轻轻贴了贴她微微发热的脸,
“我平日里也不需要用灵晶,那些都送给你吧。”
江载月这一回真的有一点自己在骗傻子的钱的负罪感了。
“仙人,我,我也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地收你的灵晶,
这样我会良心不安的。”
江载月冷静了几分,想出了一个提议。
“这样吧,
仙人你以后如果想用灵晶让我做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我也同意的前提下,
我就收下几颗灵晶作为报酬。”
祝烛星想了想,一条雪白腕足举着一颗亮晶晶的,如同蓝色宝石般澄澈耀眼的晶石,放到了她面前。
“那我想要——你收下我的所有灵晶。”
江载月沉默了一下,下一瞬间就看见雪白腕足上摆满着五颜六色的漂亮灵晶,像是被捧起的沙子一般,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明明是出现在她梦里,都会让她笑醒的景象,然而江载月的心中,此刻比起见到满满当当灵晶的欣喜,更多的是说不出的困惑。
“仙人,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当初遇见的是另一个同族,他也很想要你的灵晶,你也会把自己的灵晶都给他吗?”
祝烛星像是陷进了一个难以理解的难题中,他缓慢而不解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把灵晶给他?”
江载月试探性地问道,“那仙人,你为什么要把全部的灵晶都给我?”
“你是我的同族……”
然而这句在正常不过的话说出大半,祝烛星自己仿佛都陷入了那个逻辑死循环当中。
如果他是因为江载月是他的同族,才想要将灵晶送给少女,可为什么遇到一个其他同族,他却不愿意这么做呢?
而沿着这个问题,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当初遇到江载月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其他同族,或者是神志完全清明时的宗主……
一种难以想象的,完全陌生却令他的每根道肢都为之战栗抗拒的情绪,让祝烛星简直不愿意沿着这个可能继续深想下去。
江载月莫名从祝仙人的沉默中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她连忙转移话题道。
“对了,仙人,所以你知道没被毁掉的灵虫骨巢都在哪里吗?我们要不要直接通知庄师叔来取灵虫骨巢?”
“我看见了。”
再次开口时,祝烛星的声音似乎更为缓慢低沉,“我带你过去。那些虫子快死了,再不带走,就来不及了。”
感觉到雪白腕足的情绪不太高,江载月安慰般地摸了摸自己肩上冰冰凉凉的腕足,腕足轻轻勾上她的手腕,贴着她微微跳动的温热脉搏慢慢蹭了蹭,江载月敏锐地感觉到,祝烛星的情绪似乎又好转了一点。
紧接着祝烛星带她来到灵虫骨巢中,曾经一个广场般宽大的盛着灵虫骨巢的水池,如今只剩下可怜兮兮的一池底稀薄水液,几条如同巨蟒般吃得油光水滑的巨大红虫,此时已经顺着谷主的呼唤,沿着池底的裂缝钻了出去。
而那些水液中漂浮的骨球上也或多或少的出现了一些密布的裂纹,生息寂寥地甚至看不见多少阴阳双虫还在活动。
往日江载月看到这些密密麻麻的虫子有多恐惧,如今看到这么少的虫子就有多心痛。
这可都是谷主送给她的报酬!现在死了一条虫子都是她自己的损失啊!
忍住葛朗台本能泛起的心痛,江载月连忙询问祝烛星有什么暂时维持这些虫子生机,带去给庄长老的办法。
祝烛星思索了一下,雪白腕足突然将她重重包裹起来,外界陡然响起如同厚重流沙从高空倾倒而下般的沉闷声响,等祝烛星再松开她时,江载月发现原本灵虫骨巢所在的池子连同那一块地下土壤,仿佛都被人从中挖起,只留下了一个深黑的大坑。
“我把池子暂时安置到我的巢穴里面了,等你想要的时候,我再把它放出来。”
江载月感慨着,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仙人,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我迟到的随身老爷爷。”
“随身,老爷爷?”
祝烛星茫然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他一直温柔平和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些许沉闷低落意味。
“我,我的寿命是长了一点……可是,我没有这么老……”
江载月没想到自己随口吐槽的一句,会激起祝烛星那么大反应。
她感觉越和祝仙人相处,祝烛星身上一开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怪物感越来越少,使得她现在和他说话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这不行,这得改啊。
江载月痛下决心,连忙安抚道,“仙人,我刚刚说错了话。我真正的意思是,我简直像尊重家中长辈一样地尊重您。不是有句俗话叫做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吗?您就是给我诸多指点与帮助的师长前辈啊!”
然而这次即便她用尽了浑身解数,祝烛星的情绪似乎也没有被她哄得高兴回半点。
冰凉腕足有气无力地搭在她头上,祝烛星闷闷道。
“其实,我们同族的寿命都像天地一样漫长。如果按天地的寿命来看,你和我的年岁应该也相差得不是很多……”
江载月实在没有想到祝烛星竟然会这么在意这个年龄问题,她这时候自然不可能拆他的台,神态与声音都用上了十足十的演技,显得更加诚恳道。
“仙人,您说得对!”
然而可能是她太久没有用上十足十的表演功力,导致情绪用力得有点过猛,被祝烛星看出来了,男人不再说话,只是雪白腕足像烦闷的大蟒蛇一般,轻轻地包裹,慢慢缠绕着她的脖子和头。
江载月突然觉得他像一只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的,只能绕着她团团转的可怜大怪物。
她歉意地摸了摸雪白腕足,希望他能感觉到她发自真心的诚意。
手上摸着雪白腕足,江载月突然想起了一件正事,“仙人,你巢穴里的星沙,不会吃掉我的灵虫吧?”
“不会的,”即使在情绪低落的时候,祝烛星也在认真回答她的每个问题,“只要我不让它们吃,它们就不会碰我的东西。”
江载月长松了一口气,只是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祝烛星的声音在她耳边突然响起。
“有人过来了。”
江载月连忙让祝烛星帮她隐匿踪迹,她发现只要在祝烛星的道肢大半缠绕在她身上的时候,哪怕是姚谷主这样的人物,也发现不了她的踪迹。
此刻她不急着第一时间离开,反而想要知道在血兰谷还没有关闭前,就想到了这处灵虫骨巢的存在,并且第一时间赶到这个位置的人还有谁?
总不可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群别有所图的人乱斗完后,还有幕后黑手准备坐收其成吧?
——等等,那个人是,姚谷主?!
当看到那个身材清瘦高挑,面上带着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笑意,只是眼睛的位置蒙着一层白布,拄着一根白色竹杖缓缓走近的男人时,江载月脑中陡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男人身上的气息与她初见时的姚谷主极其相似,尤其是脸上那始终带着的亲切笑意,还有掺着银丝的半黑半白鬓白,以及脸上细微得浸润过岁月的成熟纹路,即便他与姚谷主的轮廓没有太多相似之处,可江载月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
比起和姚谷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青年时,还有异魔时候的姚小谷,这个男人如果与姚谷主站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更像一对气质和谐融洽的兄妹。
这人到底是姚谷主的谁?难不成是姚谷主没有交代的,姚小谷替身之类的尴尬角色?
男人杵着竹杖的步伐看似很慢,然而一步就能走出旁人几十步的距离。
不过片刻的时间,他就来到了那被挖空的灵虫骨巢边缘。
男人的竹杖缓慢摩挲着暴露而出的土层,缓慢地叹息了一声。
他轻声开口,连声音也和姚谷主相近得悦耳而令人亲近。
“小血,你在这里吗?”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男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却带着淡淡的笑意道。
“你应该不在,不然这时候早就出手了。”
男人自言自语,又仿佛对着不存在这里的姚谷主道。
“你决定闭谷之事,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一声呢?我知道你已经不愿意认我这个师父了,可是灵虫骨巢如此重要之物,你怎么忍心交托给他人呢?”
第42章
“……等到飞升之后,一切问题都会解决的。”
姚谷主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