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江载月也立刻想到了祝烛星不久前和她说过的,他用来筑巢的星沙。难道除了祝烛星,宗主也喜欢用这种亮晶晶的星沙来筑巢?
没等她细想,下一刻,宗主又将完全倒干净其中蛋液的蛋壳缺口对准她。
江载月疑惑地摸了摸蛋壳缺口,最后还是礼貌地摇了摇头道,“宗主,我也不吃蛋壳。”
可是这一次,宗主似乎没有轻易放弃的意思。
他脚下的星石,陡然悬空浮起,形成了一道虚幻朦胧的,与她身形相似的人影。
那道人影又蜷缩成婴孩的模样,进入了蛋壳之中,蛋壳外的星石又变成一道道如银河,也更似血管般的经络,密密麻麻连通在了蛋壳上,这些银白血管般的星沙还如同活物般缓慢呼吸活动着。
江载月看着这一幕,凭借着出众的看图说话能力,她似乎理解了宗主的意思,却也控制不住地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宗主,您的意思是,让我进入蛋壳里面,然后您会用这些星沙管子,来喂我?”
漆黑的瞳眸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宗主,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
江载月也终于确定了,现在的宗主不是听不懂人话,他只是选择性地回答他想回答的问题。
江载月忍不住沉默了,她可以理解宗主,祝仙人把她看成同族的孩子,但关键是宗主现在让她进到蛋壳里,这是已经把她当成没出生的胎儿了吧?还是蛋生的那种?
但看在宗主现在脑子不清醒的份上,江载月也只能耐心解释道。
“宗主,我是个人,还是个已经成年的人族,我不需要进到蛋壳里,我自己可以吃饭。”
然而似乎是听懂了,却还不打算接受她话中的意思,宗主沉默了一会儿,蛋壳中的星沙陡然全部漂浮而出。
它们飞到了巢穴顶部,组成了一条条雪白虚幻的,如同垂落而下的藤蔓。
然后这些藤蔓陡然抓住了一个同样由星沙组成,只是如同火柴人一样乱跑乱跳的小人。
那些藤蔓把小人抓到了面前,然后张开“巨口”,嚼动着把它吃掉了。
江载月:……
她终于想起了那些藤蔓给她的眼熟感从何而来。
这不是祝烛星的腕足吗?
宗主的意思该不会是,如果她不进到蛋壳里,祝烛星见到在外面乱跑的她,就会把她抓住吃了吧。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吐槽宗主用这种怪物吃小孩的故事吓唬她,还是宗主觉得祝烛星会吃掉她这件事。
难不成是因为现在的宗主还不认识人,所以把和他一样长着腕足的祝仙人当成敌人了?
江载月想和宗主详细解释一下她和祝烛星的关系,然而一想到祝烛星曾经叮嘱过她,不要和别人说起与他有关的事情,她就只能含糊道。
“宗主,那位仙人,他不会吃掉我的。而且还是他送我来见您的……”
宗主苍白俊美的面容上,冰冷的神情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然而从他身旁黑色腕足逐渐变大的摆动幅度上,江载月敏锐地察觉到了宗主变得烦躁,或者说低沉的情绪。
她识相地闭上了嘴,决定等宗主的理智清醒一点,他自己回想起与祝仙人有关的事情后,她再解释祝仙人的事情。
“反正我就是不想进到蛋壳里面,”江载月直接摊牌道,“蛋壳里面黏糊糊的,又那么小,我就是不想进去。而且蛋壳那么脆,我呆在这里,和呆在巢穴里也没什么分别,宗主,您就别为难我了。”
在她理直气壮的申辩下,宗主像是不得不妥协了,最后只能将她放在了地上。
他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没让江载月等太久,片刻之后,黑色腕足陡然抬着一大块紧闭的巨大蚌壳进入了巢穴。
宗主耐心地打开了海蚌,他把里面鲜美雪白的蚌肉递给江载月,见她还是拒绝,他也不可惜地将蚌肉丢到了地上,喂给了快速聚拢而来的星沙。
黑色腕足举着不知从哪里薅来的,像是海草般,身上又带着粗糙颗粒的海怪活物,耐心地擦干净了蚌壳内的每一寸粘液。
直到将蚌壳擦得锃光瓦亮,每一寸散发出格外洁净的彩色光晕,宗主方才将抹布似的海怪往地上一丢,重新抬起巨大的蚌壳放到她的面前。
江载月:……他这是不给她找个壳住着就没完了是吧。
她简直不敢想如果她还不答应,他到底打算出去找多少个壳回来才罢休。
算了,就当是陪他玩过家家好了。
宗主的神智时常不清明,或许有个好处,那就是她跑路的时候也没人会去逮她。
江载月不情不愿地迈进了蚌壳里,平滑冰凉的蚌壳有种高级的硬质凉席感,也确实没有什么腥味,只是她还是警惕地盘坐着,看向宗主道。
“……我可以呆在这里,但是我怕黑,所以你不准关它,知道了吗?”
宗主的黑色腕足一条条凌空包裹着她,像是虚虚抱着一颗宝贵的蛋,他终于安静下来,不发出任何动静,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她。
江载月被宗主这么专注的目光看得有点头皮发麻,但想到祝烛星之前和她说过的,她可以在宗主身边修炼的叮嘱。
江载月闭上眼,决定试一试。
而巢穴中的灵气丰沛得远超她的设想,如果说之前在弟子居里的修炼,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汪洋里自己抓鱼,那么此刻的修炼,就像是身处在一片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鱼塘里,她都不用动手,鱼就自动往她的怀里跳。
感觉着灵气一点点在丹田中汇聚,江载月终于能完全沉浸在自身的提升中。
直到一种熟悉的沉重冰凉感,突然压在了她的头上,江载月睁开眼,发现雪白腕足一层层抱住她的腰身,轻盈地将她往巢穴之外带去时,她先是一喜。
“仙人,您终于来接我了。”
虽然在宗主身边修炼的感觉不错,但是宗主的神智不清醒,她也确实担心他心血来潮下,可能又做出什么离谱的,比如让她钻进蛋壳里这样的事情。
似乎只有一条雪白腕足进入了巢穴中,抱住她腰身的同时,它轻轻地抬起,又摸了摸她的头。
“他有做出什么惹你生气的事情吗?”
让她住进蛋壳里面算不算……江载月仔细想了想,其实没有对宗主生出什么恶感,毕竟他也没真的做出什么触及她底线的事情。
“没有。”
不过眼看雪白腕足将她带离巢穴越来越远,江载月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了底下快变成一个星点的巢穴。
“仙人,宗主呢?我们离开这里,要和他打声招呼吗?”
她总觉得宗主像是对祝仙人存着什么误解。
祝烛星的声音依然平稳温柔道,“他不会介怀的。”
“……真的吗?”
看着从底下陡然浮现出来,离他们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出几分狂暴的挥舞着腕足的黑点,江载月有几分迟疑。
“仙人,你看底下那个,是不是宗主追过来了……?”
然而下一刻,无数雪白腕足包裹着从沙海中脱出的她,将她抱上了天穹之中。
“不必理他。”
江载月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银白沙海,突然有些恍惚。
宗主的巢穴,是不是和祝仙人有点像?
还是说他们修天道的,就是喜欢用星沙把自己的巢穴装饰得这么银光闪闪?
江载月还没有反应过来,把她放下的雪白腕足,就一寸寸抚摸过她衣袍覆盖之外的手心与手背,像是检查着上面有没有伤痕。
“我没想到他这次会把你带到巢穴里。让你受惊了,你还想要拜他为师尊吗?”
听着祝烛星话语中似乎没有多少对宗主的尊敬之意,江载月试探地说道,“若仙人您愿意收我为徒,我肯定选您做师尊。”
冰凉的雪白腕足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像是歉意,又耐心解释道,“宗内有许多人畏惧我……”
第30章
“他带进巢穴里的,就算藏到腐烂了,也不会丢弃。”
祝烛星顿了顿,
似乎不愿多说。
“……我不想牵累你。”
江载月:……?
她沉默地看着雪白腕足,就算要编,祝烛星也得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宗内哪个长老是弟子不害怕的?
不过听出了祝烛星话中的拒绝之意,
江载月也没有纠缠,
她转而问道。
“仙人,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找宗主呢?”
祝烛星温柔平缓道,
“等他冷静了一点的时候。”
江载月忍不住吐槽道。
“仙人,
你也知道你刚刚这么做,很招宗主不待见啊。我们走的时候就不能大大方方先和宗主打个招呼吗?他又不至于强行扣着不让我走……”
“他会。”
祝烛星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道。
“他带进巢穴里的,
就算藏到腐烂了,
也不会丢弃。”
祝烛星的声音十分温柔,
然而江载月却有一种听到恐怖鬼故事般的毛骨悚然感。
“仙人,
那您还敢让我拜宗主为师?万一下一次他把我藏到了你找不到的地方,
那我怎么逃出来?”
祝烛星像提起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怪物一般平静道。
“他的巢穴不大,无论他把你藏到何处,
我都能找到你。若你实在害怕……”
一条雪白腕足陡然变细断裂,它轻轻环绕着她的脖颈,像是一条质感冰凉柔软的项链,
贴在她的肌肤上。
“下一次,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江载月摸了摸脖子上冰冰凉凉的项链,陡然有一种自己脖子上好像盘了一条小蛇一样的奇怪感觉。
“仙人,要不你下次还是变成手链,呆在我手腕上吧?”
雪白腕足飘向了她的手腕,
他圈着她手腕时,变成了一个质感温润沉厚的白玉手镯。
江载月忍不住上手摸了又摸,
最后变细的雪白腕足如同小蛇般轻轻缠住她的指尖。
“玩够了吗?”
祝仙人的话语中没有火气,反而如同对待一个亲近自己的孩子般毫无脾气。
她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
原本的心虚也变成了理直气壮。
“我还没有研究明白呢。再说了,仙人你以前玩我的道肢的时候,不是也很开心吗?”
然而话一说出口,她自己的透明触手就从袖袍里伸出来,如同八爪鱼抓住了小鱼一样,高兴地抓住了她手腕上的白色腕足。
又有好几条雪白腕足伸过来,一条抓住她一条透明触手。
“不是玩,”祝烛星认真解释道,“它们是饿了,需要养分,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更多的食物。”
江载月半信半疑,虽然她对道肢没有太多了解,可这些小触手都是长在她神魂上的,它们饿不饿,难道她自己不知道吗?她现在的肚子还饱着……
祝烛星的雪白腕足顶部,陡然滚落下一小片红白颗粒。
江载月一闻,就闻出了清心丹的味道。而没等她反应过来,透明腕足就如同被投喂的小鱼般一拥而上,将那些细碎颗粒全部啃了个干净。
江载月后知后觉到一股浓重的困意,她的神魂轻盈而放松,像是飘入了云端。
在陷入睡梦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把这些玩意儿喂饱了她就会困,那她还不如一直饿着它们呢。
……
但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江载月确实感觉到仿佛每个细胞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她看着自己飘荡而又变长了一点的透明触手,七条整整齐齐……
等等,七条?!
她又长出了一条透明道肢?而且那条新生的透明道肢不过一夜,就长到了和原本道肢相同的长度?!
江载月看着铜镜里自己跌落到93的精神值,即便她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的心情也格外沉重。
那93不仅是精神值,更像是她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存活天数。
当它继续跌落下去的时候……
江载月的沉痛心情没有持续太久,门外原本规律的敲门声陡然一停,她听到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只是那脚步声不像人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而像是某种柔软的血肉挤压的声响。
又是一阵敲门声。
只是这次敲门声响起的位置从院墙大门,变成了她睡卧的房门。
这大白天的,不会是见鬼了吧?
江载月完全清醒了过来,看着窗纸上投下的两道人影,她一边用腕足连忙打开窗户,向天上挥舞着,一边连忙应道。
“请问两位是谁?”
屋门外响起的倒是正常的男女两道人声。
“我们是血兰谷谷主的弟子。近日谷中的灵兽繁殖过多,谷中缺乏照抚灵兽的人手,谷主让我们来弟子居,招募所有没拜师的新入门弟子。”
“谷主说了,所有完成此次任务的弟子,都能被她收入门下。”
江载月的嘴角抽了抽。
好熟悉的画大饼句式,上次这么承诺的庄谷主,好像已经把大半弟子变成田仆,留在他的灵庄里面了。
这些观星宗的长老,难道是把新入门弟子当成韭菜,割了一茬还急着割下一茬吗?
就算是韭菜,也是需要生长时间的啊!
江载月在心里骂骂咧咧,然而眼见这次的召唤,久久没等来祝烛星的回应,见门外的两位蠢蠢欲动,似乎有破门而入的架势,她也只能慢慢挪步,警惕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两个弟子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狰狞可怖模样,一男一女的两位血兰谷弟子,都穿着一身红衣。
他们眉眼如月牙弯弯,脸上微笑和煦,甚至给人一种过于好说话的,如同热情待客的主人家般的亲切感。
“按照弟子居名册记载,你就是江载月吧?请和我们走吧。”
然而一想到宗规里有关的血兰谷记载,江载月完全不敢生起一点拒绝的念头,她沉默地点了点头,带着自己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包袱,远远跟在两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