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莫若拙还后退着拉开距离,深吸一口气,有涵养地紧皱着眉头,被吮红咬肿的嘴唇张合:“罗旸你别再这么侮辱人。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不想要的你钱,也不想和你有关系。这个世上有旧情重燃,也有物是人非。”罗旸笑笑,“我们之间有旧情吗?你喜欢过我吗?你不是恨我吗?”
莫若拙跟着苦笑了一声,轻声说:“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有过。后来就没有了。”
被猛击般,罗旸突然间失去了刻薄的本领,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这么多年就像头困兽,愤怒地要报复,又有只因为一句话,他突然回头发现罪魁祸首是自己。
罗旸说:“可是我不想,莫莫。”
莫若拙辛苦地忍了一会,一颗一颗晶莹饱满,从脸颊簌簌往下掉。
一直比空气凉的手擦掉他下巴上像小珍珠的眼泪,莫若拙狼狈地躲开,又红着眼眶不放心地看眼后面高楼上,带着一点祈求,“我真的不能和你在今天处理你在意的事。你应该知道,小时候不好的回忆会影响一生。”
罗旸果真什么都不再做,也不开口,只用他让人难以忘怀的眼睛看着他。
莫若拙紧张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抹干净脸,要给罗旸指一条离开的路。
罗旸说:“我没想上楼。只是给她送东西。”
莫若拙停顿了很久,不相信地“嗯”声。
“跟我来拿。”
看着站着不动的莫若拙,罗旸摩擦着食指上未干的眼泪,说:“要我给她送上去?周屿也在吧。”
在枝叶扶疏的路上,莫若拙一言不发地走在罗旸身后,脚步和呼吸都放得很轻,像很久之前,他紧紧跟着罗旸,又在偷偷观察罗旸的弱点,抓住机会就要交换,就要讨价还价。
莫若拙狡猾又畏怯的样子一点没变。
那是罗旸还是罗晹的年少时贪恋温柔,把莫若拙当做礼物,不想在意任何莫若拙真正的想法,也不要莫若拙对自己有任何期待。
但莫若拙带来了陌生的改变,最后是他虔诚磕首在冰冷的磨石板上,祈祷神佛过带走自己恶毒的罪孽,然后让莫若拙永远跻身在罗旸世界圆圈的中心。
而莫若拙畏缩不前,惊惶逃跑,又说,“没有,我恨他,哪怕在他觉得我爱他时。”
莫若拙说这些话的在想什么呢?
是否和罗旸剥夺他的快乐和权利时的想法一样?
他的恨和爱对不需要这些的罗旸来说又真的重要吗?
走去车边的路上,罗旸不想考虑太多因果,也想真的把莫若拙塞进车后座,然后乖乖在罗旸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真空圆心,剥离百分之九十的麻烦。
但莫若拙应该会很想和女儿一起过生日,找不到妈妈的小孩今晚也会哭。
从停在小区外的车上拎出两个纸袋,罗旸一并交给了莫若拙。
“她的猪,还有她的礼物。”
“啊?嗯,好的。”莫若拙接过很沉的纸袋,干巴巴说,“谢谢。”
他转身就要走,罗旸没松手,拇指在他手腕突出的骨骼摩擦,“辛苦吗?”
莫若拙又茫然地“啊?”一声,“还好。”
可能是习惯了,莫若拙不会对人提起这种事,当他愿意说的时候,往往辛苦和疲惫他一个人都忍耐了过去。
罗旸把他送到楼下,没有再近一步,在莫若拙要走时,拉住了他的手腕,说:“莫莫不要逃。”
莫若拙脸色苍白了几分,还是坦诚说:
“我不会。我不想莫宁跟着我躲躲藏藏。也不能真的一直躲下去。”
罗旸看着他一如既往让人心动的脸颊,听到自己心房跳动的声音,还有莫若拙温柔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莫若拙拎回去两个纸袋,引起了一点怀疑,但周了不说话,周屿也不会猜到。
毕竟有谁会不喜欢莫宁呢?
小仙女就该收礼物。
等客人都走了,莫若拙陪莫宁拆礼物,除了她沉甸甸的金猪,还有一盒新收到的玩具和一只小狗布偶。
莫宁白天小觉睡多了,到时间了也没有睡觉,清点完自己的礼物,还把自己失而复得的金猪抱上床。
莫若拙拎回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里面应该被塞满了硬币,很沉。
虽然莫宁力气很大,但抱着金猪上床就累得喘气,捧着下巴趴在床上观察了一会,突然说:“爸爸,好奇怪,我的猪猪好像长大了。”
莫若拙在床尾叠着她的小衣服,说:“是吗?”
莫宁又爱怜地摸了摸猪肚子,肯定地点点头,“真的,也没有刀疤了。”
莫若拙笑笑,把叠好的衣服放行李箱。
莫宁坐起来,费劲把金猪抱在怀里,打开它的肚子下面,哗哗哗,掉出来的东西地堆在她纯棉的睡衣上。
“爸爸!我的猪猪有小宝宝了!”
莫若拙回过头,看到女儿坐在一堆的金花生金元宝上,每一个都只有她小指头大小,金光灿灿,都映亮了小卧室的天花板。
“这是那个私?”
花了一晚上,莫若拙才说服莫宁猪猪是生小猪,不是生小花生。
但第二天莫宁在和朋友见面时,还是十分神秘地弓起身体说起自己神奇的猪猪,然后抱出来给朋友看。
结果只是一晚,猪猪肚子就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她的几枚银光闪闪的硬币。
莫宁急急忙忙来找莫若拙:“爸爸,没有了!”
然后拿放大镜在床下,花盆底下,水杯下,鼠标垫下,都找了一遍,确定他们都是离家出走了。
叹了几口气,天生大方又乐观的莫宁说希望明年生日,猪猪再给她一窝宝宝。
莫若拙有压力地点头,然后继续收拾行李,找到藏在柜子里的金子,苦恼怎么在搬家之前,把那些还给财大气粗的罗旸。
那晚的最后一句话很管用,为了女儿,罗旸变得讲理,也会让步。
而且罗旸很忙,不是有时间来处理这种事。
莫若拙没有如约去找他,他也没计较,好像相信了莫若拙的借口,在微信上,和莫若拙和气地聊着。
莫若拙一边准备着搬家,一边回复罗旸偶尔的询问,会对这样的罗旸觉得歉意。也给他过一张莫宁坐在地上翻看绘本的照片。
隔着时差,罗旸的回复几个小时后发过来,
“莫莫,下周我过来。”
“不要找借口。”
“我会等你。”
莫若拙决定趁这段时间要赶快找到新房子。
准备这些的时候,他一边安慰自己,不会有人真的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一边因为欺骗心惊肉跳,晚上睡不着,回复罗旸的消息也更慢。
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四天后,罗旸比预期提前一天回国。
莫若拙看到消息,把纸箱搬进电梯,在电梯下行时,回复罗旸,约他第二天见面。
寄走东西回家,莫宁还在她的房间,跪在床上收拾着她的书包,好像是准备去上学的寻常一天。
因为房租没到期,家里大的陈设都没有动,莫若拙只寄走必要的东西,都是通过邮寄,搬家的动静很小很小。
他有心机地想,这样会给人还会回来的假象。
连莫宁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再也不会回来,还问他:“爸爸今天我们还在家里睡吗?”
莫若拙把她抱起来,把坚定的信心和力量带给即将去新环境的女儿,“不回来,但今晚爸爸陪你睡觉。”
莫宁活泼点头,跟着他就很开心的样子。
莫若拙抱着她,和她生活了三年的房间道别,检查她喜欢的东西有没有遗漏,突然就听到大门铃就响了。
莫若拙不免惊慌地屏息。
奶呼呼的莫宁趴在他背上,提醒他:“爸爸,有客人来了。”
开门前莫若拙看眼房间左右,只是少了一点东西,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抽了一口冷气,看到门外是谁,冷汗已经爬满从渐渐放松下来的后背。
旋开门锁,不请自来的方锦荣投下来自视甚高的目光。
方锦荣从小在外求学,大学就有自己的新公司,原本前途无量,只是后来方家出事,他的公司也欠了一些债。
后来方程修拿出来一笔钱,方家有了希望,帮他的公司起死回生,回国的发展也很不错。这两年,那种天生的傲气也打磨出威严,看着十分气宇轩昂。
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也不知道怎称呼他,已经松口气的莫若拙客气地笑。
“听说你在找房子?”
“没有。”莫若拙心尖一跳,下意识看了眼悄悄少了些东西的房间。
连方锦荣都可以知道他在搬家,罗旸就真的不知道吗?
方锦荣对面露心虚的莫若拙冷笑一声,“我知道周了他们俱乐部要搬家,周了也要跟着走。你们最近换房子是找来一起住的?”
莫若拙回过神,觉得没趣地挑了下唇角。
他和周了算作一对儿本来就是一件十分荒谬好笑的事,最近从另一个人听到太多计较,莫若拙都不觉得奇怪,只说:“可能是误会了。”
方锦荣横了一眼莫若拙。
当初方锦心和周了谈恋爱是认真的,哪怕她的家人一直觉得周了是不怀好意。
周了却和莫若拙不清不楚,让人很难不怀疑,莫若拙已经看了方锦心那个笨蛋三年的笑话。
“上次你们两个像恶心的同性恋一起走在街上我也看到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兴师问罪让莫若拙也没有了好脾气,“我……”
方锦荣突然轻蔑地一笑,指他身后,“这是那个私生子?”
莫若拙神色遽变,马上回身抱起走出房间的莫宁,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也一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不知道莫宁有没有听到,又懂不懂,莫若拙慌得呼吸都乱了。
在他都还小的时候,哪怕方程修那么厌恶他,莫婵也从未说过方程修的坏话,依然告诉莫若拙,“方先生有他自己的难处”,“方先生是爱你的”。
这种期待像是恒星一样在莫若拙年少生命前方某一处存在着,哪怕光芒越来越微弱,但好似一个明确的目标。
当初莫婵不忍伤害莫若拙的渴望和憧憬,就像莫若拙想给保护莫宁是一样的。
方锦荣难听至极的话,让莫若拙回过头的一眼满是愤恨。
方锦荣觉得他好像被刺伤的反应可笑,也对他的脸难以容忍地感觉到不适。
没有方程修,他怎么能读和方锦心一样的学校,没有方家,他就应该和他不要脸的母亲一样,因为怪异的身体,在哪条暗巷帮男人提裤子。
他用的一切这些都是用方家的脸面交换的。
方锦荣冷笑说:
“你以为还有谁不知道?”
像戳漏气的气球,莫若拙的愤怒、仇恨一时都消失了,藏好了莫宁。出门找方锦荣对峙时,眼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
“怎么?你还想多养几年,等那小东西和有了感情再送回去吗?”
方锦荣冷讽道:“不要做梦了,他们家缺孩子,但你这种不男不女的怪物。”
看莫若拙的惶恐如此真实,方锦荣用不变的口吻说:“她还回去后,不如你去他家当个保姆吧。既能看着孩子,他家的大少爷,看你顺眼又操操你,说不定你又能下个金蛋。”
寒意从头皮都渗出,“你们去找找过谁?”
“那是他家的小孩,人家可是很着急着带回去认祖归宗。”
莫若拙双肩都在颤抖,委屈、愤怒,最后又豁然开朗,他怒极又还能笑起来,他太忙了,应该在今年方程修第一次主动找他时就察觉到方家又出了什么问题。
不然他们怎么会想起自己。
“我和你们没有关系,她和你们、还有别人都没有关系,你说这些太自作多情了。”
方锦荣的脸色变了,虽然方家已经养了他这么多年,也不欠他,但是现在用要用他这种人的帮忙,也被他用这种口吻说话,方锦荣的自尊心就满是不适。
方锦荣说:“你也有够忍辱负重,养着一个强奸犯的孩子这么多年,因为是个女儿,所以不好和他们换钱吗?”
“你恶不恶心?”
像是一阵冷风从身体穿过,放在任何一个家庭、一个人群中都是反例的莫若拙攥紧了手,喃喃问:“你家又缺钱了吗?”
他一直尽力克服天生的折磨,可是痛苦的阴影没有渐渐消散。他还是一生都在躲藏的边缘徘徊。爱无所依,痛无所栖,见到太耀眼太受宠的人,双眼就畏缩地挣不开,下意识着逃避。
所以方锦荣的一巴掌让莫若拙愣了两秒。
不单单是脸皮痛的莫若拙想发了狂还回去,抓住方锦荣的衣领,一想到一扇门口可能有一个在偷听、在偷看的小孩,他握紧的手提起又放下,为自己的懦弱、不堪,笑也不能笑,“不是说清楚了,我是我,你们是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天天又是二手烟,又是烈酒,你…
罗旸这两年的脾气没有那么怪了,但席砚擅自作主来他的家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要不是他家家长突然可疑,罗旸现在飞机上收讯不好,席砚也不乐意专门跑一趟。
在客厅坐了一会,听到门铃响,席砚稀奇地挑眉。放下杂志,慢悠悠走在门口,打量出现在视频里的那张脸,跟着眼睛、鼻子,还有嘴巴也差点跟着张大。
门外的人比几年前的照片上清晰生动,不住看镜头的脸蛋十分耐看,抱着双肩包,脸上有种稚气和清纯。
莫若拙又按了一次门铃。
他没有想罗旸有没有到家,也不没有想这段时间罗旸和他玩耍的时候是否知情。
在他来找罗旸前,他甚至没有思考过,罗旸也姓“罗”,他也有他们一家人一样的特质。
现在想这些也太迟了,也不能想。
他站在门口,焦躁地揉着自己指节,当门从里打开,他立刻抬起头。
一个男人依门而靠,自上而下地看他。
莫若拙微微一顿,问:“罗旸呢?”
“我先回来,他还没到。”年轻的男人大度地让开门,“进来等他吧。”
然后告诉站在玄关的莫若拙,“不用换鞋。”
在鞋垫上蹭了鞋底,莫若拙才走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局促地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席砚。”
“莫若拙。”莫若拙看了看取名奇奇怪怪的席砚,双手接过他端来的水,“谢谢。”
当他看过去的视线和席砚对上,莫若拙好像在意地问:“你是罗旸的男朋友吗?”
席砚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撑着半张脸,缓缓一笑,“我是他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很暧昧,席砚地神态也很暧昧。
脑中空白了几秒钟,紧张地喝了大半杯发涩的水,慌慌张张找过来的莫若拙越发地想走。
普通话很标准的席砚主动说:“他刚住进来,什么都没换,很多东西都不能用,你要不要去二楼等他?”
莫若拙下意识摇头,又马上看也在这里等人的席砚,察觉到自己在这里可能是有些碍事。
刚想站起来,腿麻得没有力气。
从罗旸可能和别人乱搞过的沙发上起身,莫若拙抱着包就朝楼上走,“我上去等他。”
席砚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你来过这里?”
莫若拙说:“这种布局很常见。”
席砚“原来如此”地点点头,好像还是在背后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