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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1.

    莫宁一路没让人抱,走进商场的小靴子也还是干干净净,将一只圆墩墩的金猪存钱罐放在柜台上,一颗扎着漂亮双马尾、左右一个精美的柯基屁股发夹的小脑袋从后面探出来,笑出小乳牙。

    笑得周了心都化了,问走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宝贝累不累。

    不到三岁的莫宁力气很大,自己背着这只肚子沉甸甸的硬币的存钱罐,到店里才让周了帮自己抱出来,跪在独脚凳上摇头说不累,仔细趴着看玻璃柜下面的钻戒。

    挑戒指前,莫宁还拿出一张用蜡笔画出手掌轮廓的白纸,说这是爸爸的手。

    还补充说:

    “爸爸的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戴什么都会好看。

    然后小小年纪,眼光又毒又霸道,小手一指挑了一颗钻最大的,“我要这个。”

    柜员看着她一脸慈祥的笑容,她可怜兮兮去看周了,“小爹爹,这个好好看,宁宁的钱钱是不是不够?”

    “是不够,你把小爹爹卖在这里也不够。”周了把小黑心鬼像卷饼一样单手抱起放到另一个柜台,食指点点下放银戒指的玻璃柜,“那里是结婚的。今天买这里的。”

    莫宁性格很果断,和周了这样嫌麻烦的大男人逛街效率特别高。

    出门不到一个小时候,莫若拙就收到周了发来,莫宁把装戒指的小盒子仔细收进书包的照片,说她小金猪肚子里的大小钞票都用光了,只剩几个硬币。

    “什么都不知道”的莫若拙悄悄问,莫宁是不是也要给自己两个干爹买礼物,小金库不够的话要自己添钱。

    跟在要自己去取餐的莫宁身后,周了飞快地发语音:“是啊,小宝贝前几天专门问了我俩,问的时候可甜了,‘大爹爹你喜欢什么呀?’,‘小爹爹你想要什么呀?’。”

    然后就再没有然后。

    这个莫若拙的小棉袄揣着戒指,走出珠宝店,牵着一大早当司机当保姆的周了,仰着漂亮的小脸,“小爹爹我请你吃薯条。”

    然后给周屿打包了一个汉堡,等会去送爱心便当。

    “小机灵鬼看我了,不说了。记得吃饭。”

    听完语音,莫若拙给周了从他那些又土又呆表情包里发出去的一个彩蝶纷飞的“加油”,然后开始继续工作。

    他有很多野生本领,也有很多野生兼职,十字绣、游戏代练、翻译、剪辑、网课老师……工种五花八门,连仓库搬货的,他也做过。

    在周了帮带莫宁时,他就在帮人做一个网站设计。

    这是混迹在大学群里的莫若拙和一群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抢来的生意。

    都是小工作室接的单子,价格不高的,要求也不高,

    他做得快,三个小时就能交单,然后处理自己下一个工作。

    这个时候周了和莫宁在警局的半日游已经结束,估计现在是在哪个游乐场。

    莫若拙拿起手机要看看周了更新女儿可爱的照片。

    没有翻到新消息,他正要给周了打个电话,就进来一个陌生来电。狐疑接起来,那边传来熟悉的小奶音,“爸爸……”

    “宁宁?”

    “爸爸,我马上就回家了,有个叔叔说送我回家。”

    “你在哪里?小爹爹呢?”

    “他被抓走了……”

    在莫若拙心跳都要暂停的时候,那边换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莫先生你好,是这样的,你女儿在路上摔了一跤,好像也迷路了。你别担心,她记得你家的地址,我现在就把她送过来。”

    已经从书桌前站起来的莫若拙连忙点头,顾不上被撞到的小腿,凭着本能开口说话:“好的好的,你们现在在哪里?”

    那边说了一个地址,距离游乐场不远,又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可以加上微信,放心,小孩会给您送回来的。”

    向那边慌张的家长再三承诺保证后,司机把结束通话的手机交还给后座的人,然后在启动汽车前,在后视镜里看正在彼此打量的一大一小。

    眼睛乌溜溜的小泥人盯着那个抱起自己,冷得像冰块的大人,看了又看,也不怕人。

    然后自己从那个装了不知道多少稀奇古怪东西的小书包里,拿出mini的宝宝湿巾,先开始擦自己那个摔裂的存钱罐,再很独立地擦自己的手指、脸蛋。

    但她就是一个刚长到小腿的宝宝,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而旁边看着的雇主也没有说要帮忙,冷眼看着那张越擦越脏的小脸蛋。

    手机震动时,他低头看眼手机,把有消息过来的手机递给小泥人,点开了语音键。

    小泥人又聪明又不怯生,凑过去,对着手机说:“爸爸,你来接我了吗?”

    知道手机到了女儿手上,那边后面进来的都是语音,是很柔和的男声。

    刚在摔在街上,迷路也背著书包忍住眼泪的小泥人抿抿嘴,带着鼻音说:“不疼,爸爸你要在那里等宁宁。”

    接着那边年轻的爸爸也带着哭腔,“宁宁你别怕,爸爸马上来接你。”

    “嗯!”

    小泥人用力地点头,接着借着罗旸的手,和他的手机,父女俩你来我往地俩聊起来。

    一路上,屈尊善良的罗旸一只手举着手机,只用拇指点语音,发语音,好似对这种沦为手机支架的事不在意,对父女俩的对话也不感兴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聊了一路,小泥人眼睛突然“bl

    ing”一亮,对着手机说:“爸爸我到北星大道喇,我看到我们的房子喇。”

    车窗外面是连片挨在一起的小区群落,不知道她说的那一栋楼。

    “我就在前面等你。你和叔叔说,下一个公交站牌停下就好了。”

    小泥人奶声奶气地“嗯”完,又看向罗旸。

    罗旸也看看已经恢复神气、乌溜溜的大眼睛。

    “唰”,手机又进来一条新语音,莫若拙在那边轻声细语嘱托:“要和谢谢叔叔。”

    罗旸替小泥人回复,在键盘上敲字:“不用。”

    那边也飞快地送来回复,“大哥,太谢谢您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刚才说话带着哭腔的人的难为情。

    罗旸收起手机,看向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小泥人,“你妈妈呢?”

    “妈妈死了。”小泥人说完,又改口,“妈妈去世了。”

    车厢里安静了半分钟,小泥人突然指着窗外,骄傲地说:“那是我爸爸!”

    司机往前看,前面站牌下的年轻男人,窄小的一张脸,皮肤很白,应该是着急出门,运动裤和外套都是随便穿的,看着人格外的清瘦。

    看到家长,小泥人的心情彻底好起来,应该说底气更足了,什么都不害怕了。

    快下车前,她从坏掉的存钱罐里拿钱出来,小手抓着硬币,声调稚气地数数,“…”

    最后认真数了两叠,左右两只小手抓着对得整整齐齐十枚硬币,递给罗旸,“谢谢叔叔。”

    原来是把这趟车当成招手即停的出租车。

    罗旸伸手过来,一只手掌就接住了她两只小手攥满的硬币,淡声说:“差很多。”

    小泥人抱着自己的存钱罐,嘴巴已经嘟起来,问:“还要多少?”

    “你有多少?”

    小泥人一下就警惕了,嘴巴也嘟得更厉害。

    2.

    莫若拙握着手机站在路边,张望来往的车,脸被冷风吹得雪白。

    终于看到莫宁说的那个车牌停在了街对面,莫若拙不敢松懈的心弦才放下,一阵冷汗从后背放松的毛孔里渗出。

    刚才周了已经在电话里告诉他,他们在逛街的时候,方程修就找了过来,说是要谈方锦心的事,但是让人要悄悄带走莫宁。周了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莫宁自己跑了。

    莫若拙在后怕中,一遍一遍庆幸,幸好女儿被个好人捡到了。

    送莫宁回来的那辆车停在单向车道对面,车上走下一个中年男人,走去开后车门时,对心急如焚的莫若拙微微颔首。

    莫宁抱著书包,从刚刚打开后座车门里跑出来,“爸爸!”

    早上还干干净净的莫宁带着一身脏泥,被人牵着过马路,朝也快步走来的莫若拙跑去。

    莫若拙接住跑回来的莫宁,托着她的屁股和后脑勺,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亲她的脏兮兮的小脸,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怎么会摔倒,有没有摔疼?”

    莫宁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伤心地摇头。

    送莫宁回来的大哥站在几步外,心善又大方地摆摆手,说:“孩子挺聪明。不用谢不用谢。快带孩子回家换件衣服,有些地方都湿了。”

    留了对方的电话,莫若拙就急忙抱着莫宁回家。

    还好冬天的衣服厚,莫宁嫩生生的身上没有破皮、磕到,也没有因为小爹爹差点把她弄丢而伤心。

    她在莫若拙肩上掉了好些眼泪的原因是她整个存钱罐都是拿走了。

    莫若拙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说重新给她买一个。

    她才有了重新存钱的动力,闷闷不乐说,要一个更大的。

    然后莫宁就不生气了,坐在浴缸里,奶乎乎地说起带自己回家的人:“他这里有颗小点点。”

    莫宁观察力一向很好,很准确地指着左眼下面一点。

    莫若拙一愣,他倒是没有注意那个人有没有泪痣,说:“那宁宁要记住叔叔的样子,以后遇到要重新说谢谢。”

    “哼。”

    莫宁刚刚洗完澡,火急火燎的周了就赶过来,看到莫若拙怀里被浴巾裹着的,完好无损的干女儿,扯掉线帽砸在地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也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上莫若拙瞪得老大的眼睛,硬挤出一个笑,

    “操他妈的……什么小仙女,来,让小爹爹抱抱。”

    莫宁也大度地原谅他,也理直气壮地要小爹爹给自己做这个好吃的,做那个好吃的。

    周了心甘情愿地撸起袖子钻进厨房。

    莫若拙要过去帮忙,莫宁拉着他,从小书包里神神秘秘拿出一副手套。

    莫若拙露出很惊喜的样子。她又开心又隆重地捧出一个红盒子,装着两枚银戒指。

    莫若拙哭笑不得,问:“怎么送我这个?”

    “别人的爸爸都有。”只有莫若拙好看的手指是光秃秃的。

    莫宁给他挑着手指戴上,双手握住他冬天会有红色的冻疮,摸着总是凉凉的手指,亲了亲,“爸爸,以后我要给你买十个!这里,这里都……戴满!”

    站在厨房门口的周了抱着手臂,酸溜溜说:“宁宁剩下那个给小爹爹好不好?”

    莫宁把剩下的那枚戒指拿出来,说这个是她的。

    莫若拙好奇:“你的小手手怎么戴?”

    “我戴这里。”莫宁短短的手指头指着自己的白耳垂,“在这里打个洞洞。”

    周了一下就皱起眉。

    莫若拙清秀的眉目也皱起,看着女儿小脸蛋,“那好疼的。”

    “打了洞洞的人不疼吗?”

    莫若拙双手捧着下巴,笑眯眯说:“可能偷偷哭过。”

    莫宁捏捏自己肉呼呼的白耳垂,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让莫若拙帮自己穿起来戴在脖子上。

    等心情恢复过来、并呈上升趋势的莫宁午睡,周了和陪完孩子的莫若拙交换一个视线。

    莫若拙什么都不想说,他昏头转向忙了一早上,中午也没有吃多少,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冻到了脑袋发木,坐在沙发上后怕、出神。

    周了说:“今天……”

    莫若拙马上回神,对周了露出无奈地神情,“和你没有关系。”

    莫若拙已经给周了他们带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要是周了因为没有发生的事道歉,莫若拙会更难受。

    而方程修想做什么,也已经让莫若拙觉得害怕。

    还有昨天遇到的人,不知道该不该提起,也不知道会做什么那个人……

    莫若拙用力皱了下发酸的眼睛,拿出震动的手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发来消息的是今天刚加的那位大哥,对方发来的一张图片是一只裂开又被粘起来的金猪。

    莫若拙嘴角轻轻一动,发了一个捂脸哭笑的表情,又打字:“谢谢,大哥。”

    “想让我干你”

    48、

    周屿着急的电话打过来时,莫若拙正因为前天的白酒和昨天的担惊受怕,得了急性肠炎,在医院挂吊瓶。

    本来从小抵抗力就不行,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但他总是精力十足的忙忙碌碌,还无比自信,很多小病都静悄悄自愈了,从而没有过特别让人操心的问题。

    自从莫宁出生,尽管莫若拙生活还是忙忙碌碌,他也还是精力十足,但经历了两个月虚弱得无法走路,他的抵抗力和自愈能力也没有小时候那么好用了。

    今年刚刚开始,他就往医院跑了两三次,这次医生没让他拿点药就走。

    周了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脸色惨白的莫若拙,“你怎么回事?”

    莫若拙也干巴巴地自嘲:“可能身子骨比较弱。”

    周了恨铁不成钢地还想说,被莫若拙目光不重地横了一眼。

    周了才注意到旁边坐在的莫宁,小腿踩不到地,两只小手抓着凳子扶手,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守着莫若拙。

    莫若拙叫她,对她笑着张开手臂。

    “爸爸。”她爬上莫若拙的病床,小手小脚无限眷恋地抱在莫若拙怀里,被莫若拙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后背。

    尽管莫宁长得丝毫不像莫若拙小时候,但周了对莫宁的感情远比她出生前一个月才知道的周屿要深。

    莫宁还这么小,她是什么都不懂,可是她知道自己只有一个爸爸。

    莫若拙生病虚弱时,对她来说象征的涵义比大人能想到的严重很多很多。

    看着这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周了便什么都责问不出来,凝眉看着滴下的点滴。

    剩下不多,只用了半个小时,拔完针,莫若拙就要去给人送文件。

    周了抱着莫宁,用目光询问,“你行不行?”

    莫若拙眼睛闪亮亮表示肯定,捧着莫宁闷闷不乐的脸,轻轻吻了两下,“和小爹爹好好玩哦,爸爸马上就回来接你。”

    莫宁小脑袋趴在周了肩上,用小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嗯。”

    一起走出医院,外面飘着凉丝丝的小雨,莫若拙整理了莫宁的围巾和外套,摸到她的小爪子暖呼呼的,才放心地坐上出租车,隔着朦朦胧胧的车窗,对莫宁笑眯眯花托手,哄她开心。

    莫宁对着车摆摆小手,望不到车流中的汽车后,红红的小嘴撅着,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哎。”

    周了想笑又心软,问玩着自己短短手指的小姑娘,“宁宁在想什么呢?”

    “我以后想当要当医生。”莫宁情绪低落,稚嫩的小奶音瓮声瓮气,但很坚定,“不想爸爸打针,也不要吃苦苦的药,我马上就让爸爸好起来。爸爸以后都不生病不难受。”

    周了心头肉一软,跟着眼眶装着两汪泪的小宝贝心酸,毫无原则地说:“好!医生好!有谁不是看到我们小仙女就不治而愈了。”

    “……嗯嗯嗯嗯。”被夸着长大的莫宁不骄不躁,仍悄悄也坚定地用奶味十足的声音说,“然后把坏蛋一个一个药死。”

    周了精神一凛,不知道悄悄记仇的莫宁心里到底有多少账本,倒是没来由的想起,今天让莫若拙去送文件,之前在她还没有出生就暴跳如雷,不仅要把他这个帮凶吊起来打,也要把可能毁了莫若拙后半生的小东西送走的周屿。

    那时候周屿怒不可遏:“你们简直胆大妄为!敢把这种事瞒着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你忙你的呗,也不指望你能做什么。”

    这句话戳了周屿的心窝子,断骨头吃枪子都没有红过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他忙工作忙得昏天黑地,亲弟弟有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他,莫若拙会遇到那种事,如此之久没有人察觉,也是因为他的粗心大意。

    在周屿猛抽烟,硬汉沉默时,周了说:

    “哥,小莫给我讲过一个事,他说他看电影里见到车倒了,里面的鱼倒了一地,路边的人拼命把倒一地的鱼扔回车里,但是车还是倒的。车没有扶正,鱼扔进去,又掉出来,扔进去又掉出来……捡不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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