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被狠狠挫了锐气,现在也没有以前嚣张。真可怜。
杜祈昀容易被名利闪到短路的母亲远看两人在客气交流,走来说:“Erick赚那么多钱做什么?不中意你爷爷给你的那一份?”
“都要。”罗旸削薄的唇不掩贪婪地一笑,“就是喜欢赚钱。”
杜祈昀冷淡笑笑:“是吗?”
那边正请罗旸过去站位,罗旸便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单手理了理领带,漫不经心说:“是呀。你知道要多少钱够买一条人命么?”
杜祈昀后背一凛。
“就是让一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世界上,死得干干净净,他的父母,他的朋友,认识他的每一个人都当他不存在。好像光是很多钱也不够。”
罗旸撩起眼皮,眼角邪气的黑色小痣也跟着一动。看向对面色僵硬的杜家母子,眼中有一种和年少一致的冰冷阴鸷,忽而也消散,表情高傲自矜地从人面前走过,走过的冷风扇在人脸上,也从尾椎骨带起一阵不寒而栗。
拍完合照,罗家三个主人乘三辆车分别离开,回太平山顶的罗宅。
罗欲年先到家,等在客厅,专程问起罗旸:“Marisa还在香港陪你?”
“回家了。”罗旸单手松开领带,懒洋洋地说,“爷爷,她不是我的伴。”
罗欲年微微皱眉,这是门口有工人向罗仁锡问好,“罗生”,紧接着罗仁锡走进客厅,看他们在谈话,对几年未见的罗旸没有话要交代,但有事找罗欲年,坐在一旁,翘着腿翻看膝盖上的杂志。
罗裕年问:“后面的工作怎么安排?”
“要去见见内陆的运营商。”
罗裕年看他一眼,
“席砚陪你去?”
“嗯,习惯他了,不想再换医生。”
罗仁锡看着杂志,嘴角笑非笑,罗裕年目光沉沉扫去一眼。
他知道席砚,家里的澳门葡籍望族,有故交,也有生意上的来往,不会出问题。
但他罗欲年就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对某些事情更介意。
香江巨富之家,哪一个不是多子多孙,人丁兴旺?
就有传媒说罗家龙旺的风水,罗欲年活这么久、赚这么多钱,就是用罗欲年两个儿子、以及子子孙孙的阳寿换来的。
这是罗欲年最心痛的事。
这几年眼见罗旸心思收敛都用在赚钱上,从大二就开始弄他的公司,罗欲年也投钱让他玩,对很多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欲年上楼后,罗仁锡还有约会,不准备久留。他在楼上没有多久,就换了一身衣服下来,看到罗旸单手插兜站在外面抽烟,薄薄的青烟从双唇间流散。
他走过去,看看罗旸,提点他:“Erick刚才你爷爷的意思是要催你,只要你定下来,有个孩子,让爷爷开心一下,以后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爷爷都不会管你。”
在罗旸无所事事的年少,他对罗旸的期待不过就这一个,现在罗旸好似玩够了,罗仁锡依然嘲讽地对他只有这一个期望。
目送着汽车开走,罗旸站在原地,含着烟深抽一口,抬头对香港久违的夜空笑笑。
城市的人造光印亮了半边天,莫若拙靠在窗前,喝完一杯浓浓的苦咖啡,又没忍住抽起电子烟,尼古丁入肺,才压下去咚咚的心跳声,然后他就舍不得一样,把没抽两口的电子烟收回去。
只是他最后一支电子烟,因为之前莫宁以为是放在抽屉里的糖果,差点就要含一口,莫若拙就下决定要把烟戒掉。
休息了这几分钟,莫若拙又要开始剪辑网课视频,注意到手机上的消息,苍白的脸微微一皱,起身披件衣服出门。
不算晚,但也不早,九点半了,方程修和方锦荣一起从电梯里走出来。
身高相差无几的父子两看眼等着门口的莫若拙,眼中的神色也相似。
莫若拙礼貌笑笑,请两人进来。
这两年,他和方家的关系不冷不淡,方程修没有那么讨厌他,但也不是喜欢他,莫若拙也不是缺爱缺钱的小孩,不会再去讨嫌。
今晚他们父子一起过来,是因为给方锦心打的电话里,她说自己今年也不想回家。
方程修说也不是想突然来打扰他,只是锦心的妈妈身体不好,听到锦心说今年也不想回家,身体就不是很舒服。
“你帮我劝劝锦心。”
就像小时候很多事都不说破,莫若拙听完就明白方太太真正想要的是让他给方锦心道歉。
他也像小时候迟钝又不机灵,干巴巴地说:“她可能真的有事。”
方程修一直对他都没什么耐心,“小莫是不是在怪我?可是锦心没有对不起你。实话跟你说,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周家那个小子!”
莫若拙嘴角轻轻一撇,说:“他们的事我不了解。但周了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小动作被抓到,一只手忽然掐着他下巴抬起来。
方锦荣,昼锦之荣,方程修给予厚望的儿子,从小在外求学,四年前才回国,高大英俊,莫若拙见过几次。对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进屋冷冷打量他的家,现在居高临下看他。
莫若拙模样清秀,有点像方程修,更多的是像他不要脸的母亲,苍白纤细,像个被人玩坏的男娼。
小时候不学好,学人攀权附贵,使下作的手段什么都没有捞到,还颜面无存。
现在一个学历只有高中,经历还乱七八糟的人,有人愿意请他当老师?不是方程修暗中接济,他都养不活自己,还住的了这种地方?
“你是什么东西,还心安理得坐在这里,替人狡辩?锦心她从小到大就没一点一点的委屈。你凭什么?”
方锦荣一推,莫若拙被推到撞到桌角,痛得脸色都白了,嘴角动了动,开口仍旧心平气和,“感情的事,只有他们知道,锦心……”
“别叫她的名字,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下贱。强奸犯也能原谅。”
蹙了蹙眉,莫若拙白着脸,惯于隐忍,像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伸手去要拿开方锦荣的手。
他不想争吵。
在他们两父子来之前,他还在爱财如命地想以后该怎么存钱,也充满希望地觉得新的一年会越来越好。
哪怕就像方程修和方锦荣看他的目光,对他说的话,他的人生就是糟糕的反例,身世、学历、经历,任何一面都羞于见人。
但避免自己买不起面包,也不让莫宁会被她可笑的父亲牵连,莫若拙每一步都小心又小心,不愿意出任何的错。他把时间被分割成了几乎没有间隙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需要做的事,拼了命的把他断裂的人生活得有个人样。
很多时候,不是为了照顾莫宁,他一天都不会好好坐下来吃一口饭,也很少的休息。
好在莫若拙一直都能吃苦,也很年轻,饿一会也不会觉得饿,缺少睡眠时间也不会带给他很长的难受,在周末睡个好觉就好了。
为了养家,莫若拙可以忍受一切,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失落、茫然,只是,在被人用如此恶心,“你凭什么”的目光看着,那个躲躲藏藏,淋雨跑回家十五六岁的莫若拙好像又醒了过来,他唯唯诺诺,依然害怕那些说你就是罪恶,你就是活该的眼睛。
方锦荣抓着他的衣领,把死气沉沉的人拽起来,“你……”
“哇”突然一声啼哭,莫若拙瞳孔骤缩,方锦荣和方程修也错愕看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莫宁大哭着从房间门口跑过来,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打方锦荣,又嚎啕大哭着,紧紧抱着莫若拙后退,慌得说不出话,“爸爸……”
一瞬间,莫若拙心脏就狠狠皱了一下,顾及不了外人的目光,把哭得撕心裂肺的莫宁抱起来,“没事的,没事的宁宁,只是推了一下。”
然后紧紧皱着眉,抱着莫宁,也遮掩着她的脸,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少见的神色,“我会联系她,你们走吧。”
在莫宁三岁不到的人生里,今晚的事就是她经历过最大委屈,伤心到说不出话,时不时摸一下莫若拙脸,哭红的眼睛好像在说“真的不疼吗?”
莫若拙抱着被吓到的女儿在房间里走了很久,她睡着的时候手臂还紧紧搂着他脖子。
被放回小床上,她抽噎着叫他,“爸爸”
莫若拙停下脚步,莫宁又在梦里叫他两次,带着又甜又软的香味,双手捏着被子已经睡了。
莫若拙心软成了一团棉花,好像因为幸福有了力量,又坐在床边没有站不起来,双眼垂泪。
“是他,那张babyface,…
44、
气象预报说今日风向、阳光都很不错,是个适合出港的晴天。
老天都在做美,于是为迎接罗旸,郑家凯和人约在西贡,攒了个赛艇比赛。
他去接人时开的读书时候最喜欢的大牛,被他换了好几张颜色,现在的车身像是银河,疾驰在路上又像闪电。
罗旸站在台阶上,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死样,看眼他的爱车,眼皮都没动一下。
郑家凯刚下车,罗旸就朝他抛来一把车钥匙,“开我的。”
单手接住车钥匙,郑家凯稀奇地挑眉。
罗旸往车库走,说,撞车之后,罗裕年就不再让他碰车。
然后车库有一辆刚送到的定制版帕加尼Huayra,全车身纯黑的碳纤风神,车身线条完美流畅,“咔哒”车门打开的声音清脆动听,两边升起的车门像是蝙蝠之翼。
摸过性感的车屁股,郑家凯吹了声口哨。
他本来以为罗旸归来时一幅禁欲精英的模样,在国外的几年是摒弃了骄奢淫逸的糟粕。
再看坐在副驾的罗旸,瘦削凌厉,眉宇间沉淀了许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还是一样的漫不经心,“走喇。”
郑家凯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Erick,我还叫了个人一起玩。”
这几年城府更深、表情也更单一的罗旸问也不问。
不知道是不是心机深沉地早就猜到了,在码头见到瞿纪濠,他脸上连个微表情都没出现,对着人微微颔首。
这副不冷不淡的样子让郑家凯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瞿纪濠是为了自己在西班牙新建的工厂,来借罗旸家在当地的水电厂。
作为糖业发家的瞿家早就觊觎这块“欧洲糖”,只是欧洲取消限额也只是近几年的事。瞿纪濠为了尝这块饼,已经筹备了两三年,还是仍有难以料想地意外。
瞿纪濠和当地政府要员、贵族公爵吃饭谈判,从中协调多次,还是毫无转圜。
停滞的工程已经不能再拖延、消耗,整件事都逼近另一种解决方法的时候,他慢慢发现一种似曾相识的、也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谋深算。
狮子王是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分饼的机会。
瞿家看上了“欧洲糖”,他也早就盯上了瞿家硕大糖业王国。
于是,他并非偶然地投资了西班牙那个普通小镇的电气水利。
这一次瞿纪濠输得心服口服。
但在去见罗裕年之前,他见到了罗旸回港的新闻。
他们决裂后的第一次见面,就是来找罗旸办事。郑家凯都觉得瞿纪濠是被杜祈昀传染了,没事找事,或者说,自讨没趣。
“Erick还在生气?”
“哗,你不要说得那么风轻云淡。”郑家凯不满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今天来见罗旸的信心是哪里来的,“你都未向他道歉。”
“好喇好喇,我去找他好喇。”
看瞿纪濠面不改色就要去找罗旸,郑家凯赶紧起身跟上。
这两人跌至冰点的关系再差也差不到哪里,他就是提防这两人一言不合,再像四年前打起来。
上午从西贡到浅水湾的赛艇比赛,罗旸的船队赢了,本人出手大方地让人送来了酒和大餐,然后自己就没有再上船。
郑家凯他们找了一圈,走在甲板上,见到罗旸站在码头抽烟,身后有几个保镖,而身旁站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Erick的新男友?”
他身边的男人说是助理,好像太年轻了些。
这几年,郑家凯少听说罗旸的消息,关于罗旸感情生活更是知之甚少。
要是以罗旸以前的作风,这些年中身边有了新人,好似也并不稀奇。
只是,几年前的那件事,让郑家凯以为罗旸的改变是因为某个人。
也可能是他们心态变了,再看罗旸在感情上的满不在乎,他也难以幸灾乐祸地坏笑。
“Erick最近是不是要去大陆?”瞿纪濠也变了些许,慢悠悠说起,“我以为他费那么大力气,是想要去找那个人。”
像一种心照不宣地暗示,两人间默了默。甲板上的海风吹在脸上,郑家凯活动着肩胛,舒展一上午拉船弦、换帆而酸痛不已的肌肉,突然说:“还记得莫若拙?其实我之前有去见过他。”
这里没有人认识莫若拙,罗旸又对意味沉重的感情讳莫如深,他从未和人谈起过这件事。
四年前,他又单独去找莫若拙,是想帮点什么。
但他在找到莫若拙的时候,莫若拙十分憔悴,走在路上就累得脸色苍白,正坐在街边休息,一个人盯着旁边的邮筒恍惚发呆。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莫若拙可能是真是才从那段不正常、也是被强迫的关系中被救出来。所以没有面对其他人时的自我掩饰乐观主义,站在人群中的莫若拙满身创伤。
这让一直替罗旸担心、要帮他挽留的郑家凯突然在意自己出现在莫若拙面前时任何一种姿态会显得高高在上,或者虚伪,所以都未敢再去见莫若拙。
“我听说他想要搬家,想要不被人打扰。我找人买下了他家的房子,怕他知道,价格只高出市场价一点。”
那点钱,不知道能够一个人搬到哪里,又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郑家凯说,本来都忘记了这些往事,只是突然间想起。
他刚刚说完这些陈年旧事,在海水对面,罗旸身边的人伸手理了一下罗旸的衣领,笑着在说什么。
郑家凯扫兴地笑笑,说:“我本来多事地希望他们会再好。”
“会唔会,其实大家都心照的。”瞿纪濠说,“走喇,见他先。”
他们走过去,正好听见那人向确定罗旸两天后去内陆的行程。然后向走来的两人颔首淡笑。
席砚走后,罗旸没有马上上船,站在海风冷冷的岸边和昔日的好友聊了两句彼此地近况。
他知道瞿纪濠来找自己做什么,也准备好了条件。等到瞿纪濠主动提起的前,他也不急不缓地和他话着机锋。
瞿纪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面面俱到,多年未见,闲闲问起他家的近况。
罗旸家挺好的。
对罗仁锡来说,罗旸有用处的就是他的皮囊和那根能延续香火的几把,本来他们父子就彼此没有仇恨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毫无期待、毫不相关也不失为一种和解。
还有罗欲年,身体健康,还是那个可以强势帮自己解决一切的爷爷,还能补偿罗旸,也补偿得了别人。
他让这个世界不欠罗旸什么,罗旸也不欠谁。
罗旸的人生轻松自在,只剩下算计和夺利。
如今他还比罗欲年更激进凶狠,面对年少时最要好的伙伴,开口要的份额毫不手软,一口就要咬掉了瞿家在欧洲的大腿肉。
“Lawrence你今天来找我之前,我就看到爷爷准备的合同了,送到你手里的是我改过的。你不答应,我可以等到工程到期,买下拿块地,个人建厂出货。”
瞿纪濠目光变了变,今天第一次收敛脸上的笑,睨着目光去看罗旸。
越来越有罗欲年影子的罗旸侧脸纹丝不动,对着海风吸烟,冷风从苍白修长的指尖漏过。
小时候,罗旸自己冷极也贪极,手里的东西就要牢牢攥紧,意志薄弱地害怕结束。
后来他懂了一些道理。
一些东西会因为钱不能拥有,那也可以用钱买到。
罗旸这几年的人生充满烈酒和香烟,觉得自己的心都是满的,满是对钱的贪婪。
郑家凯冷着吹僵的脸横在两人中间,“好喇,谈不下去就不谈了。回船上坐一会。”
三人都成了人精,气氛已经比冰冷刺骨的海水还冷,也还是能客套得体地走在一起。罗旸还拿出烟盒,面不改色递给左右。
“你过几天要过去?”瞿纪濠夹着他分来的烟,问:“要去见他吗?”
“他”?
郑家凯微微皱眉,想起是谁是,余光去看罗旸。
罗旸也好像他一样没有明白,摩擦着香烟滤嘴,单手拢着火苗点燃香烟,喉头滚动,在青烟后的表情寡淡,“不去。”
不能从他脸上分辨出丝毫,瞿纪濠笑笑,用他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拿给郑家凯。
郑家凯点烟时,听到瞿纪濠吐出一口烟后,说:“我以前也去找过他。”
郑家凯含着烟匪夷所思看着瞿纪濠,“?”
“是他,那张babyface,好清楚的。”瞿纪濠说,“他那时候在到处租房子。记得他以前在班上,帮人做事也是跑来跑去,累得一头汗,还傻乎乎的笑。不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体不太好,跑不起来,走路都慢吞吞的。”
然后和郑家凯一样,本来想看看他的瞿纪濠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扰那样的莫若拙,暗中帮那点小忙,也没有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