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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罗晹目光不以为意,“你见过我爸。”

    莫若拙明白了,并被回忆里东西吓得目光发直。

    “罗晹你疼不疼?”

    医生走出房间,罗晹便上前抱住了他,身上直白的苦味包裹住莫若拙,“莫莫,我也很痛。所以你快点好起来。”

    堵死的情绪导管好像一下疏通了,莫若拙的眼泪滚滚而下。

    他害怕罗晹还会被他父亲虐打,更不想罗晹受伤,在这种苦得发痛的味道里他还想到了同样辛苦的莫婵。

    当莫若拙不想上学,也不想回家,偷偷抽着烟,孤僻又叛逆地混迹在街上。莫婵就是这样,等在校门口接他回家,一步一步跟着他,最后一意孤行的莫若拙回头才发现一路哄他劝他安慰他的莫婵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敢声嘶力竭的质问抛弃自己的人,反而对最疼他的人伸出伤人的爪子。

    莫若拙被人抛弃、孤苦无依的不甘和酸楚好像比天大,但这些其实不过是十六年生父亲母几句话的决定,和他的出生一样,轻飘飘的一声啼哭,是一个没有重量的生命。

    莫婵一辈子替人做工,操劳到双手变形,一身病痛,又在六十岁的年纪收养他这个残疾,照顾他十几年。

    可是,他不但没有为莫婵做什么,现在也没有像承诺的那样厉害,失去了依靠的人,软弱胆小,浑身疼得要裂开了。

    他好对不起莫婵。

    莫若拙越哭越难过,眼睛都肿了,像粉粉的桃子。

    罗晹看抽噎不已的莫若拙,发现他重新变得可爱。

    为了穿罗晹给他准备的新睡衣,他还专门去洗了澡,白嫩嫩的,看着和棉质的睡衣一样柔软。

    躺在床上时,他苍白的脸腮生出病态的红晕,罗晹探他额头,有些烫人。

    看了看体弱多病的莫若拙,罗晹起身去拿来干毛巾。

    在擦湿发的时候,莫若拙迷迷糊糊睁眼看着罗晹,往罗晹肩上靠,渐渐睡着,呼吸的胸口也压在罗晹身上,微凉的发丝贴着罗晹脖子。

    罗晹一脸死相的冷漠,认为莫若拙是故意的。

    他空着的一只手心不在焉抚摸莫若拙瘦削的锁骨,另一只手放下毛巾,把人放回床上,推高了腰上的短袖,握住柔软若棉的腰。

    莫若拙一下就在梦里笑了,嘟囔说:“罗晹你的手好冰。”

    莫若拙发红的眼睛很天真,半压着他的罗晹看着他,哑声说:“莫若拙你在生病。”

    “我知道。”莫若拙又难过笑笑,“我好难受。”

    罗晹给他拉衣服的手放在他肩上,“我给你叫医生。”

    莫若拙乖乖配合治疗,吃了药,深夜里和陪伴他的罗晹躺在一张床上,隔着一块枕头,问:“罗晹你怎么这么好啊。”

    莫若拙烧得脸红,眼睛有水一样,信誓旦旦里多了一份天真,“我以后也会对你好。你喜欢什么?”

    “要送我?”

    “可以。我最喜欢大象,因为它很强壮,还很爱家。”莫若拙说,“你呢?”

    罗晹想了一下,别人说他喜欢滥交、喜欢暴力、喜欢玩人,但那些不如莫若拙这个人让他感兴趣。

    罗晹懒懒睁着眼,“你吧。”

    莫若拙晕坨坨地傻笑,“谢谢哦。”

    “奶奶保佑”

    这天后,莫若拙就回了自己家,并里里外外清扫了房间,重新整理莫婵生前的东西,这一次沉重得喘不过气的感觉消失了。

    看着他把莫婵的房间锁上,罗旸在背后问这样以后他们是不是就只能睡一个房间。

    申中国际部的教学内容都是对接留学教育的IB课程,知识面非常广泛,学术性要求也很高,所以平时有较多的自主学习时间也从不空闲。

    里面的学生,有像罗晹他们这样混课程的富家子,但更多是家里有钱,自己也努力的精英。

    当初莫若拙拼命考进来,是答应莫婵会好好上学,也想让方程修看到。

    可是莫若拙忙家里的事,前前后后荒废的时间让他重回学校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刚回学校的第一次考试,成绩一落千丈。

    而且“没有监护人”不是简单的五个字,也没有不需要港湾和守护的少年人。

    莫若拙努力地学习,也努力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依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难逃失落和伤心。

    最烦躁的时候,莫若拙几乎看不懂试卷上那些英文字母在逼逼什么,只想“哐哐”以额撞桌。

    只是每次他郁闷得想钻墙角的时候,身边都有个罗晹。

    虽然他已经不能大言不惭帮人补习,但罗晹还没有取消“小课桌”。每当莫若拙学不进去,身体和大脑就会找了很多个借口让他起身。他的小动作刚做出来,就被罗晹抓住手背。

    罗晹是个很严格的助教,不听莫若拙那些溜边的借口,手上力度不小,让他挣不开也走不掉,只能继续瞪大眼睛和作业硬磕。

    有时候罗晹抓得太久,莫若拙也会自作多情觉得尴尬和暧昧,又会胡思乱想罗晹这些善举。

    罗晹力气好大,罗晹为什么还不松手?罗晹是不是忘了?我偷偷看他一下,会不会很尴尬?

    又一次,他又放下笔,摸摸脸发发呆,然后去看罗晹玩的游戏。

    他的脸凑过去,罗晹摘了耳机,一言不发点开了一个网站,搂过他的脖子一起看。

    莫若拙吓得后颈都麻了,拼命扭着,躲避目光,求饶让罗晹关掉。

    罗晹在他耳边问:“没看过?”

    交媾和呻吟的声音炸着莫若拙的头皮,血液逆着细小的血管涨红了脸,莫若拙马上心惊肉跳地摇头。

    一向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罗晹也没嘲笑他这个没看过限制级影片就一副被吓住的傻样,关了网站,拇指和食指摸摸他的耳朵,“你好乖。”

    莫若拙趴在书上,藏着脸,细嫩的脖子白得很快。

    罗晹在旁边看看,不耐烦地,“不要哭了。”

    莫若拙小声地,“我没有。”从胳膊肘里露出一只眼,有欲言又止地神情。

    罗晹面无表情看着他。

    莫若拙慢吞吞抬起头,重新拿起笔时,不意外察觉地从胸口叹了一口气。

    然后莫名其妙,莫若拙不再在写作业的时候分心,也不会再好奇罗晹在做什么。

    他其实有被吓到,那样陌生直白的画面,让他的隐蔽部位隐隐抽搐。

    莫若拙突然觉悟,他这样的人,就是应该清醒些,在各个方面。

    期末考试前,莫若拙就向老师咨询了下学期转入普高班的流程。

    在申中还没有人这么做,老师找莫若拙长谈,不仅是流程上很困难,从高一以来的课程也都是全新的。

    而以莫若拙的学习能力,他的成绩下滑只是暂时的,现在的选择太不理智。

    但是莫若拙不是突然这么想,他是从莫婵开始住院就有的念头。

    莫若拙看着乖巧听话,对谁态度都好,就是闷头闷脑咬着死理。老师着急上火,又找不到人管他,都想找莫婵托梦。

    急病乱投医,老师找到最近和莫若拙形影不离的罗晹。

    罗晹之前被托管在他手下,除了自由散漫些,并不高调,学校还没人知道他的家庭背景。最近受班长的影响也变了些的样子,虽然离温良恭俭让还很远,但模样是标准的阿多尼斯式美少年,走进办公室,个别女教师的目光让十几平的三维空间亮了几度。

    老师按照惯例鼓励了一下这个半路收下的徒弟,也客套了一下他们短暂的师徒情谊,希望他在离开前,能说服莫若拙。

    罗晹看上去不服管,对什么都不热心的样子,但交代的事全都答应。

    晚上在一张桌子上复习的时候,莫若拙问起罗旸老师找他做什么。

    和莫若拙隔着两只胳膊肘距离的罗晹收起手臂,侧过身体去看莫若拙,把老师要求旁敲侧击的问题明明白白问出来,“为什么不想出国了?”

    莫若拙就知道他要问,轻抿的嘴巴努了下,和不食人间烟火的罗晹面对面,讲了一个笑话,“我是只小螃蟹,在路上忽然摔了一跤,把钳子摔掉了,我太难过了在路边一边哭一边喊‘呜呜我没钳了’。”

    末了,握着白皙的拳头在眼角边转转,可爱得要命。

    罗晹支着额头的手内扣着收紧,指骨顶着太阳穴,忍着把他真正弄哭的冲动,声音淡淡地,“那以后怎么办?”

    莫若拙花托手捧着脸,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畅想未来。他还有些钱,转入普高班,学习一年他就参加高考,尽力考一个好一点的学校,然后申请助学贷款、学校奖学金,七七八八弄下来,上个学是不成问题。

    然后转过头,看罗晹的表情,好像再等人夸他对自己的安排很不错。

    罗晹目光在他光滑细腻的脸上顿顿,说:“这学期结束,我要回香港了。”

    罗晹带着流言蜚语过来,本来就没打算长留,他的几个朋友这段时间都没有回来,莫若拙就知道罗晹早该走了,只是在这里陪了自己这么久。

    莫若拙:“你回去继续上学吗?”

    罗晹:

    “会出国。”

    “出国啊。”莫若拙有些失落。不管罗晹是去欧洲、美洲、澳洲,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他本来想以后攒攒钱,或许可以去香港呢。

    “莫莫和我一起走咯。”

    “啊?”这个邀请猝不及防,莫若拙双手放在桌上,诧异看着罗晹。

    罗晹靠近他,身上的温度高于房间的暖气,是干燥又好闻的那种味道,深邃的目光低了几分,“我不喜欢一个人。”

    看出罗晹不是在开玩笑,莫若拙磕巴着,“我……这不是小事情,我……”

    罗晹低头看他,他不得已后仰了些,也不明不白地不敢看罗晹,话也停下。

    “莫莫,是你说要送我喜欢的东西。”

    莫若拙说:“不带这样耍赖,我又不是东西。我可以送条狗狗陪你。”

    他站起来,没有看到罗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继续说:“而且上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不是瞿纪濠他们,要是我们国家坐火车能去的地方,我买站票也去了。可是去的地方太远了。”也太贵了。

    罗晹给人压力的眼睛冷峻看着他,问:“你想转班吗?”

    莫若拙垂下头,没底地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进度,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像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那么顺利,没有意外。

    罗晹也看着有百般犹豫、千般无奈的莫若拙,秋去冬来,他花了最多的时间,玩了最纯的游戏。

    只是耐心是有限的,主动依赖他的莫若拙要是太过不识趣,他就不想再玩了。

    周了新年回家,从机场直接去了墓园祭拜莫婵,还没有骂莫若拙什么都不告诉自己,然后得知莫若拙三月份就要出国准备预科,刚向莫婵保证要疼莫若拙,就抓着他的胳膊马景涛式摇晃咆哮,“你说什么?”

    穿得像个球的莫若拙解释,罗晹他家公司有这种雏鹰计划,培养所用的学费和生活费,是在未来的薪资扣除。也算是另一种助学贷款。

    周了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一时不知道怎么想,怎么说,鼻孔大出气,看看莫若拙软白的脸,没好气说:“赚个球,你是什么品种的猪?能有这么好的事吗?”

    莫若拙说,周屿去问了律师都说没问题,有这种事。

    周了松开手,眉心依然拧得很紧,高高的鼻梁分割心事重重的侧脸。

    周屿连他们现在变来变去的高考都搞不清楚,又怎么搞得懂莫若拙他们学校的规矩?

    他皱眉去看莫若拙,莫若拙正小团小团哈着气玩,红嘴唇圈得圆圆的。

    周了感觉他好像变得更招人喜欢了,忍不住揉一下他,“他人呢?”

    莫若拙被捂在他冰凉的衣服里,声音发闷,“回家了,过完年来接我。”

    周了松开他,“走前,饭要一起吃一顿吧?”

    莫若拙看眼故作深沉的周了,“你那时候没走吗?”

    周了的假期比他短多了,但依然不放弃,“他电话多少?”

    莫若拙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胳膊肘碰碰他,“放心啦,罗晹不会骗我的。他当着奶奶的面说的。以后就祝我前程似锦吧。”

    周了看看后面黑色的墓碑,又看莫若拙一团孩子气的脸,上面的笑容像是没有受过伤,有些怅然也有些无奈,“祝你遇到这个大哥,让你以后猪生坦荡。”

    “会的会的。”莫若拙露出冻红的指尖,指指天上,“奶奶保佑。”

    除夕时,莫若拙和周家兄弟一起守岁,阖家团圆的节日里没有想象中那样空荡荡和思念。

    快倒计时的时候,周了从沙发上起身,周屿跟过去去偷听。莫若拙这个时候轻手轻脚溜出门,跑到安静的楼顶,被北风吹得脸疼,电话里都有他这边的风声。

    罗晹那边特别热闹,新的一年到来时,很多年轻的声音在碰杯欢呼,淹没了莫若拙说的话。

    罗晹走到安静的地方,用飞快退步、不标准的国语问他说什么。

    “我是说,过去的一年,我遇到的唯一的,也是喜欢的好运,是你。”

    “我也是,莫莫。”

    莫若拙这边的城市开始燃放新年烟花,在夜空烫出五彩斑斓的洞,莫若拙看着流泻下金光,抿着微笑,说:“新年快乐。”

    以后莫若拙回忆自我陶醉的这一年这一岁,找不到可以使他自我原谅的,只是对罗晹说的刹那,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真心。

    “莫莫我好失望”

    新年刚过的二月末,沁透着冬的精髓,在下着毛毛雨的一天,路面泛着月光一样的微光,罗晹的朋友家前后从停机坪的私人通道走出,各个清凉、有风度,只有罗晹穿着羽绒服,走在最后。

    其他人鼻梁上挂着墨镜讶异看着在潮湿空气里,像朵出现在机场的小白花一样的莫若拙。

    满眼放光、一脸如糖似蜜的莫若拙尴尬不失礼貌地笑笑。

    罗晹懒懒散散走过去,揽过他的肩膀,对他解释,“过来玩的,顺便送送我。”

    这个年瞿纪濠回新加坡,郑家凯全家在瑞士度假,两人也是在机场才和罗晹碰面。

    罗晹要着急着走,他们就跟过来凑个局。

    去Club的路上,莫若拙听见郑家凯抱怨罗晹走得太急,是不是被谁迷得着急去过二人世界。

    莫若拙挺久没和他的朋友相处,猛地一听,还怪不好意思。

    而去旁边还有一个似笑非笑的杜祈昀,莫若拙微笑的同时,不自觉往罗晹身边蹭蹭。

    罗晹他们常去的那家Club在晚上气氛狂热,舞台上热舞的、桌上饮烟饮酒的几乎都是莫若拙不认识的,被那些人围着罗晹也有些陌生。

    莫若拙坐在安静的角落,手里百无聊赖玩着骰子,脸躲在一株玉簪后。

    杜祈昀找到乖乖等罗晹结束的莫若拙,就坐在他身边,和他碰了一下桌上的杯子,“小班长,好久不见。”

    莫若拙假装在震耳的音乐声中没有听清他的声音,眨上一下眼睛,笑笑。

    杜祈昀在他耳边说:“是Erick让我来陪你的,怕你无聊喇。”

    莫若拙避开发痒的耳朵,倾身把骰子放在桌上,修身毛衣下的细胳膊细腰,手腕白皙。

    杜祈昀看眼那边和人喝酒的罗晹,靠近莫若拙,“你们都好久没见了吧?Erick家新年好多事,他自己也好忙,都抽不出空来见你。”

    莫若拙看眼挑拨离间的人,目光警惕,也让杜祈昀笑了,突然在亲了一下他的耳朵,“其实我是中意你喇。”

    莫若拙像踩了电门,一种说不清楚的毛骨悚然从尾椎骨窜到头顶,“我是男的。”

    “Erick不就是中意你是男的?他以前可不喜欢走后门。”

    莫若拙皱起眉,杜祈昀态度狎昵,手上却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把话听完,

    “我是好心提醒你哦。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女生,他把那个女生分给我们了,你也小心喇,有天他不想玩了,你就是我的喇。”

    莫若拙推开他,抽桌上的纸擦了耳朵,犹豫了下,朝被人包围的罗晹走去。

    挤过人堆,越过蒸汽烟浓重的烟团,桌上一半的目光都落在温和软糯的莫若拙身上,掐着杯子饮酒的罗晹也看过来。

    周围有人在喊着各种各样的话,听着混乱,像是罗晹输了什么游戏。

    没等莫若拙反应过来,罗晹走到了他面前,莫若拙:“我……”要走了。

    罗晹牵住他的手,把往人堆外带,然后托着他的腰,就把他抱到了位于Club中心、半米高的舞台上。

    莫若拙抱着外套,被头顶的灯球晃得眼睛睁不开,有彩虹一样的光斑,越来越多的人圈着手指吹口哨,和DJ打碟的声音平分秋色。

    罗晹一步跨上来,像刚刚掐着酒杯一样推起莫若拙的下巴,喝过酒的薄嘴亲下来,熟练又色欲地舔开柔软的唇瓣,那么令人畏惧地在莫若拙嘴里,舔着莫若拙的舌头和口腔里的每一寸。灵活的舌头像是响尾蛇捕猎、威慑时震动的尾尖,莫若拙不由自主退却的舌头舔到了毒牙般,被狠狠咬了一口。

    漫长的法式结束,罗晹擦掉他嘴角牵出的口水,淡淡说:“Sorry,输了游戏。”

    莫若拙心慌意乱地看眼罗晹,马上对觉得很陌生的人故作轻松地点点头,又忙说自己要回去了。

    不知道怎么离开那里,路上又是怎么回事,到了楼下,莫若拙也忘记说再见,逃似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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