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小的休息室里外都站着人,周屿在门口见到了他的领导,而罗晹站在里面,身旁一群不苟言笑的人物。罗晹对面色凄凄的莫若拙说:“莫莫,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愤怒到极点的周屿推开他,保护莫若拙时也把人推得后退两步,“小莫不要和他讲话。”
莫若拙被拉走时,分不清楚是和罗晹分开,还是其他人的目光让自己更痛苦。
低血糖让他像是心脏病发作的病人,难受得直不起腰。葡萄糖从手背静脉上缓缓给入,他脸上缓缓有了血色,但也临近天亮睡下。
在周屿因为门外彻夜未走的罗晹暂时离开病房时,刚刚睡下的莫若拙便又醒了。
他打开电视,听着早间新闻,太阳穴嗡嗡作响。
然后就在这样早的时候,病房里来了探望的人。
三人都是他以前的同学,也是罗晹的朋友。
或同情或不忍,没有人谈起罗晹,却在离开前,每人与莫若拙说了抱歉的话。
杜祈昀走在最后一个,又在一会折回,坐在之前瞿纪濠坐过的位置,看着脸色苍白的莫若拙,“你哥还没有回来,我再陪你一会。你比上次见瘦了。”
然后饶有趣味地靠近端详着他眉心微蹙的模样,“他们都不提起他,那以我们的关系,聊聊他,怎么样?”
“我们什么关系?”
杜祈昀拇指和食指捻他额前一缕细软的黑发,被躲开,捻着手指笑笑,“你应该更恨罗晹,是他那么大方。”
莫若拙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地垂下的侧脸一片冰凉的青灰。
“你知道吗?他的本名不叫罗晹。”
杜祈昀闲闲开口,语气好像是在说,你看,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莫若拙拇指按着褪色的键,一个一个换掉电视上的节目,偶尔眨上一下的眼睛显得漠然。
杜祈昀继续告诉说,罗晹原名叫罗祈旸,大师说要从名字里抽掉一刀,因为他天生带着煞,冲克六亲。但也说,“纵有凶煞,亦有清贵”。无论如何,罗裕年都最宠他。就算拿掉了辈字,改叫罗晹,每年尾牙宴坐在罗裕年的身旁依然是他这个长孙。
就是现在,罗裕年不惜财力和人情,要罗晹从这件事里全身而退。
“你就是想他罪有应得,也没有人会信你说的话,也不会有其他人来证实你一直留在国内,他们连你在国外上学的照片都伪造好了。”
莫若拙停下拇指,看着电视机轻轻笑了下。
杜祈昀对他说,“我可以帮你,你在那栋房子里我见过你。不是吗?”
莫若拙依然不做反应,杜祈昀拧过他的下巴,强迫着,掐出青白的指印,“小莫,好好想想看罗晹是怎么毁掉你的生活,把你变成现在的样子。只有我能帮你,每个人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知道罗晹不爱你,但今天来还是说隐晦的话,骗你心软,劝你放过罗晹。你就甘心?”
“又再度一句轻轻喟叹”
周屿揉着发酸的下巴,从一股血腥味的嘴里吐出句国骂,又在进入病房前收起了脸上的余怒。
“……是不是只要我一个人,就可以给罗晹定罪?”
听到莫若拙这句话,周屿拧紧眉心,推门进去,不管病房里现下是谁,眼里、口中皆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赶走了不速之客,周屿扫过病房里多出来的东西,问莫若拙见有谁来过、他是不是答应了什么。
莫若拙轻轻摇头,给周屿倒了一杯水,站在一旁说都是以前的同学,也没说什么。
“看着怎么这么难过?”周屿小心地问他。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莫若拙揉揉脸,“他走了吗?”
“嗯。”
莫若拙看看窗外,又看回来,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莫若拙视线看来看去,最后停在地上,就是不能去看周屿此时的脸,
“哥,我是不是没有办法了?”
“有的。”
周屿不知如何安慰,抓住莫若拙的肩膀,让他抬起头:“这段时间不要把听到的那些话当真,你不是一个人,有哥呢,还有周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周屿很轻地揉了下莫若拙的发顶,相信以后莫若拙的朋友亲人会帮他找回出走的人生。
白天在医院观察了一会,莫若拙就跟着周屿回了家。
担心莫若拙恍惚的状态,周屿把就在莫若拙原来房间楼上、周了的房间收拾出来,莫若拙住进去的第一晚仍旧失眠,呆滞在陌生的房间,出于难以述说的心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没有着落的黑暗。
好似一场幻觉,窄窄的巷口有辆车,而更近的楼下、路灯外的暗影中,身型修长的人正靠着墙吸烟,然后缓缓看上来,看到三楼神色慌张的莫若拙。
和罗晹隔着夜色对望,莫若拙抓紧了窗框,当看到罗晹的口型叫着他的名字,那种被拆散的心痛更明显。
没有惊动睡在沙发上的周屿,也避免关门发出声音,莫若拙轻轻掩着门,动作幅度很小的往楼下走。
因为太害怕,他失常的心跳尤其的响。
他怕周屿发现,也怕即将见面的人。
他知道罗晹一定听到了周屿的话,知道自己的背叛和逃跑。
可是罗晹还是来找他。
像之前莫若拙给予过的无数次大度一样,他总是被罗晹任何让步俘虏。
白炽灯照亮着的楼梯上,莫若拙突然停下脚步,惴惴看向楼梯间碰面的罗晹。
罗晹迈过剩下的台阶,带着夜露的凉意抱住他,一如既往地吻他。
亲到楼梯间的感应灯都熄灭,罗晹带着烟味的手指摸着他的脸,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牵着他下楼。
痛和背叛在相同的方式里消弭了,莫若拙小声问:“你不怪我吗?”
罗晹说:“我知道你不想去香港,那去别的地方。”
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和表白,莫若拙毫无原则地即刻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循着本能说对不起,又紧张地问,“你家为难你了吗?”
“没有。”因为他的关心,在走出楼后,罗晹亲了他苍白的脸,“这样更好,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莫若拙眼眶发热,这个时候他满是让罗晹麻烦缠身的歉意,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莫莫,你开心吗?”
每当罗晹这样叫他,总是饱含多重意义,更多的是让莫若拙真的觉得自己很爱这样的罗晹。
“莫莫,我们今晚就走,好唔好?”罗晹今天来,没有准备一件行李,他说这些话,好像代表只有莫若拙才是远行的必需品。
莫若拙只在心里用了一秒钟的时间问自己真的可以吗,就有了答案。
跟着罗晹走出楼道,莫若拙往三楼看去。
在下楼时,他就自知辜负了真正对自己好的人,也知道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真的幸福。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又想要什么,莫若拙难以为用喜悦冲淡悲伤。
罗晹修长的手臂环住他肩膀,说:“给他留条简讯。”
接过手机,为失而复得的幸福而莽撞的莫若拙心里想,作为惩罚,以后他就只有在罗晹身边才有开心,其他时候就给他加倍于以前的痛苦。
他在手机上仔细编辑,又删改,周全地说:“我录个视频吧。”
他向周屿说了道歉的话,当他解释和修缮他和罗晹的关系,罗晹在手机后问他,“莫莫,你爱我吗?”
莫如拙眼睛带着亮闪闪的羞涩从罗晹脸上移开,轻轻点头,软红的嘴唇微张,有话要说。
“莫若拙!”刑警出身的周屿身手出奇地快,在出声时就已经从单元楼里冲过来,带着惯性地一拳让罗晹嘴角当即就见了血。
一脚踏碎地上的手机,周屿恨红了眼睛,还要动手,“哥,不要动手,不要打他!不要打他!”莫若拙抱住他的手,一脸慌张和歉意,好像他自己更痛,磕磕巴巴地解释,“是我自己下来的,我……”
周屿围观了整场赤裸裸的引诱和欺骗,转头抓住他细瘦的肩膀,沙哑的声音几近绝望,
“小莫!不要再骗自己了,他只是怕你把一切说出来。为了证明他没有控制你,今天下午他就给了检方一份视频。你明白吗?!”
罗晹让他当瞎眼的乞丐,给了他不存在的爱情,还有精心设计的折磨。
承认会更让人痛不欲生,莫若拙已经自戳双目,依然逃不过自甘堕落的惩罚,亲眼看到自己的淋漓丑态。
罗晹叫他的名字,周屿也叫他,莫若拙听见了所有声音,像是一把从颈骨滑下的尖刀,留给他一种无法愈合的剧痛,纷至沓来的往事和真相让他尽力维持的人皮坍塌了。
“遥遥长路回头”
“小莫不要和他们讲话。”
拉住细条条的胳膊肘,同桌在莫若拙身旁悄声说,还神色微妙摇头,把他从教室右侧最后的几张桌子前拉走。
听到身后传来嗤笑,莫若拙有些无奈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笑他的人是四个高二上学期期中插班的转校生。这四个被远送过来的阔少,听说是因为有人烂玩,闹出了连累家族的丑闻,被港媒围追堵截。现在来祖辈的老家,避避风头。最多只会在这里留半年,或者两三月后就会走。
在这四人中,大家都猜测这场“陪太子读书”的主角是瞿纪濠。
瞿纪濠的爷爷是鼎鼎有名的糖业大王,一个人控制了东南亚百分之八十的原糖市场,还有百分之二十的世界市场份额。
出身显赫的瞿纪濠也是四个人里最有贵公子气质,普通话最标准的一个。但瞿纪濠看上去矜贵斯文,不像是会群P的人。
而瞿纪濠一起来的,有个子稍矮的杜祈昀,每天和瞿纪濠坐同一辆车来学校,身上制服一丝不苟,平时课桌上也最像个样子,似乎是个好学生,但优越感实在太强,每次和他说话都好像在被他的眼睛评价“贱民”。
郑家凯,是另个脾气很大的大少爷,喜欢打球,球品很差,在球场经常和人发生撞胸事件。还不喜欢交作业,每次都用港普说自己不会,没跟上老师进度。
剩下的那个是最后一个来报道的罗晹,断眉,左右耳骨是没摘干净的耳环,紧抿着嘴唇,凶得让人不敢多看。结果刚来不到一周就和校花在一起了,被人看到在音乐教室亲嘴,还摸大腿。
反正一个比一个不良跋扈,目中无人。
在都是精英学子的申中,期中转学就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后门,而不可一世的“港灿”几人刚来就在原住民学生群体里掀起了不小的对立情绪。
尤其是在用名人名字命名的优学班,因为这四个人几乎改名成了“百万班”,肤浅且毫无内涵。
同桌对容易被欺负的班长再三强调:“小莫,你不要他们走太近,他们就是来玩玩的,又不认真上学都没底线的。你不要被他们带坏。”
莫若拙长了一张好说话、也好骗的脸,大眼睛白皮肤,一副说什么都会相信的乖巧,为班级服务的同时,也会答应许多不过分的要求。
所以他的好人缘让大家都怕他会被欺负。
但莫若拙其实有自己的狡猾。
身为班长,他相当于全班的保姆,要和每个人都有联系和接触。他能进申中是因为优质生源特招,在一群金枝玉叶里也不娇气也没傲气。就算是最冷面的罗晹也能壮着胆子去沟通,并听懂他的口音,说上几句话。
莫若拙谁也不想得罪,对谁都一视同仁,也不会多管一点。于是和最难相处的“异乡人”们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罗晹四个不爱上晚自习,莫若拙每次都会不厌其烦询问,并记下那些千奇百怪的理由。要是老师不问,他就不会主动把这件事告诉老师。
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也不会怪他。
至于那四个,每次逃课都会塞钱给他,可能是觉得已经收买了他,在他例行询问时也配合了很多。他们的傲慢莫若拙也不在意。
这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就在五点半放学。莫若拙计算完与日增加的班费,规整好班务,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在公交车上看到鸽子灰的天边酝酿着雨,他想起自己没有带伞。
因为去方家的一段路没有公共交通,莫若拙预感,今天自己会淋雨。
下车后,莫若拙走得快了些,运气也正好,刚刚有一对夫妻要进小区,他跟在人家后面,顺便过了门禁。
穿着申中藏青色校服的莫若拙干净而清秀,保安看他一眼,没把他当尾随的人拦下。
走过一段类似公园风景的私人步道,莫若拙走到方家路口,一辆黑色汽车正往里开。
莫若拙记得车牌,认出那是每天接方锦心的车,这个时候方锦心应该刚刚从舞蹈班下课。
莫若拙往一颗被园丁剪得圆溜溜的黄杨后站,等方锦心和她的朋友下车、走进大门,他才从树冠后走出来,绕到后面,按响后门的门铃。
方家的阿姨来开门,看到他,便说:“小莫呀,是月底了是吧。进来吧进来吧。”
莫若拙笑得有些拘谨,跟着有很重本地口音阿姨去了暖房,被交代方先生有话要和他说,下个月的生活费那个时候给他。
莫若拙等会七点还有个兼职,在园丁的工具台上写作业的时候心不在焉,时不时分散注意力去看手机上的时间。
快到六点半,也是方家开饭的时候,方程修推开暖房的门。
方程修年过四十,不会再像年轻时被当做油头粉面的小白脸,衣着讲究,有一种精明的气质,身材也高大。他走过去,站起来的莫若拙刚到他的肩膀。
他看看桌上莫若拙笔迹工整课业,问了两句学习上的事,然后把存着今年剩下三个月生活费的卡放在莫若拙摊开的英语书上。
莫若拙一心两用的本事奇高,看着在老实应腔,其实又在暗暗对比,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一些。
看到突然出现的银行卡,目光一时不解。
以前方程修怕他学坏,生活费都是装在信封里的现金,每个月让阿姨现给。
方程修看眼迷瞪瞪的莫若拙,又说了一遍他们家十一月的安排,还说他也长大了,要会规划自己的花销。
“里面多存的一点钱,是给你奶奶的。”
莫若拙听懂了,说:“谢谢。”
方程修出于客套也问了两句莫婵的情况,然后看了下腕表。
莫若拙双眼视力很好,看到表盘上的时间,六点三十五分,他该走了,不然没时间吃晚饭了。
方程修没送他,说前面还有客人。
“叔叔。”莫若拙突然叫住方程修,“你们下个月要去哪里玩?”
其实问出来莫若拙就不想知道答案了,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应腔微微皱眉的方程修。
这样很尴尬,他便低头对齐课本,放进书包,想快点离开。
走出方家,莫若拙把书包背在前面,拿出银行卡看看。
自从上个月,方程修问过是不是给莫婵请了护工,莫若拙就隐隐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莫婵只是在方程修家里做了几年的工,和方家非亲非故,在这种时候让方家分担与日俱增医疗费用,饶是莫若拙厚着脸皮,也觉得脸上发紧。
所以方程修今天的意思他也明白。
莫若拙是不会跟钱过不去的人,那种从方家带出来的、说不出缘由的低落在路上很快就消失了。回家路上他很财迷地去查了卡里的数额,然后转了一半在医院的账户上。
刚刚做完这些,大雨就落下,莫若拙冒雨急急忙忙往家跑,手机贴着打湿的裤腿震动。
莫若拙沿着弄堂支出来的细窄屋顶往前走,大雨落了一半在他肩头,没有淋雨的另一边接起电话。
莫婵声音老迈、缓缓,叫那边亲切地叫他“莫莫”,知道他都是每个月的这天去方家,问他到家没有,又在方家吃了什么。
莫温声细语地一一回答的莫若拙走上狭窄的楼梯,打开了房门,成线的雨水从他尖尖的手肘落在门口。
在门口脱掉湿掉的鞋,莫若拙单手抱著书包跺落些雨水,抱怨说,回来时遇到下雨。
莫婵问他:“雨下得大不大?”
很大,和依萍向他爸要钱那天一样。
莫婵是六十年代人,吃过许多的苦,中间几十年替有钱人做工,没有真正轻松过几年,看过得电视剧都很少,在那头问他依萍是谁。
莫依萍轻言细语解释出来后又觉得一点也不好笑了,但是莫婵在那边笑出了声音,他也跟着笑了笑。
“奶奶,今晚你要仔细关上窗户。”
莫婵老小孩一样“欸”地答应,提醒他明日添衣,还说雨还没有飘到她那边。
莫若拙一边答应,一边拧掉衣角的水,想,申市明明不大,每个区之间在同一个时候的天气还是有差异。
或许申市的每个区都很大很大,老天在某地落雨或放晴,足够载满无数个天差地别的人生。
莫若拙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然后靠着门故作老陈的叹了一口气。
在家收拾好被打湿的书包和衣服,莫若拙急急忙忙去交班,街上的骤降大雨已经渐停,而小吃店里正好是餐点最忙的时候,雨天外卖的人更多。没吃上带来的面包,莫若拙就匆忙骑上车,开始送外卖。
他熟悉地形,经常哒哒着店里配用的木兰车抄小路,节约时间、躲避交警。而且他生活经验丰富,是不会在夜里走那些不安全的小巷。
但是今天迟到耽误了些时间,担心车上最后一单会超时,从不走小路的莫若拙车灯转向,拐进一条平时白天都很少走的巷子。
“街头偶遇美少年”
这里附近有所风评不佳的职业高中,边边角角里夹着几家灯光暧昧的小店,看上去就是容易滋生危险的地方。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坏人,平时也有那么多人走。
莫若拙生性胆小,又记挂着周屿叮嘱,心里蹦着一根易惊的弦,突突突在昏暗逼仄的小巷里,不断在心里自我安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