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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神容眉心微蹙,又舒展,他跟着过来,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凭什么?”她反骨顿生,别过脸:“我就不。”

    没有回音。

    她忍不住再瞄过去时,却见山宗仍看着她。

    撞到她视线,他忽而笑起来,抱着的手臂松开:“怎么,莫非此来幽州,你是为了我?”

    神容眉梢一挑,脸上霎时生热:“你……在做什么梦!”

    山宗眼底幽深:“不是就好。”

    神容心尖如有火苗窜起,灼旺一层,马上却又回味过来,了然道:“你在激我。”说着她轻扯唇角,眼如弯月,“激我也没用。”

    这是他自找的,便是他之前那一刀冒犯的后果。

    她一张脸生就雪白,与旁人不同,染了不愉悦,反而更增浓艳生动。

    山宗看着她脸,嘴角的笑还在,却想起记忆里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模样。

    不过记忆里本也没有她多少模样。

    原来这才是长孙神容。

    “在这里呢。”赵进镰的声音传过来。

    神容转头看去,她哥哥正由赵进镰陪同走来,胡十一也慢吞吞地跟着。

    再回头,山宗已站直了,且与她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她不禁抿住唇,心想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主动拦下她的。

    “幽州比不得长安,官舍简易,但愿二位不要嫌弃。”赵进镰到了跟前先客套。

    长孙信一双眼从神容身上转到山宗身上,又从山宗身上转回神容身上。

    一个冷淡未消,一个痞味未散。

    忽有一人小跑过来,直奔山宗:“郎君回来了。”

    那人先向山宗见了礼,再搭着手一一向赵进镰等人见礼,见到长孙信跟前,稍愣,再转向神容时,脸上一惊,来来回回看她好几眼,脱口惊呼:“夫……”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山宗一手捏住了他后颈。

    他声沉沉地说:“舌头捋直了说话。”

    那人眼直转:“夫……附近都料理好了,这里可放心给贵人们居住。”

    “嗯。”山宗松开了他。

    众人都看着这幕。

    那是这府上的管事。神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山宗的贴身侍从。

    当初就是他将那封和离书交到了自己手上。

    名字她还记得,叫广源。

    广源讪笑着向她见礼:“贵人安好。”

    神容想了想,忽就明白了,看向几步外的男人:“这是你的宅子?”

    山宗拨了下护臂,转过头来。

    赵进镰解释:“是,这确实是山使的官舍,不过他不常用的,早交由官署任意安排,如今才正好借给二位暂居。”

    难怪那里面陈设是那样,难怪何氏会对她说起那些话。

    已经和离了,却又落到了他的窝里来。神容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古怪。

    长孙信在旁低低干咳,他现在有点后悔请刺史出面了。

    山宗自己却没当回事,本来宅子交给了官署他便没管过,给谁住都一样。

    若不是跟来了一趟,他都不知道这回事。

    “若无事我该走了。”他略一抱拳,行了军中礼数,转身人就走了出去。

    神容看向他说走就走的背影,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果然就只是来叫她改变主意的。

    转眼看见广源正在偷瞄自己,似仍不敢相信,被她发现,又垂了头看地……

    山宗出门时,胡十一跟了出来。

    “头儿,趁你刚才不在时我向刺史探过口风了,你道如何?那侍郎说他们是带着圣旨来的,却原来是来找矿的。”

    山宗边走边说:“不奇怪,他本就是工部的。”

    胡十一弄不清京中六部那些别类,也并不庆幸自己不用再去亲手赶那位金娇娇了,他只觉无奈:“这什么麻烦活儿,咱莫不是着道了?突然禁令对他们没用了不说,如今却还反要你做那女人的护卫去了。”

    山宗笑了笑,不是着道,她就是冲他来的。

    不愧是整个军所都镇不住的长孙神容。

    “头儿当真要去护她?”胡十一追问。

    “你说呢?”

    山宗去阶下解马,心里回味了一下方才提到的圣旨。

    一晃边关三载,长安已经换了新君。

    不过长孙信要找矿,非要带着长孙神容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神容:你猜?

    长孙信: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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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自驿馆搬入新居后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除了一早起来看到房内场景时,差点叫神容以为又回到了山家岁月。

    而后她才想起来,如今她是住进了前夫的地方。

    可那又如何,他都不在意,她又有什么好扭捏的?

    一大早,宅门外停着马车,神容早早就在车中坐着。

    她的膝头铺着张纸,一手握着书卷。

    纸上是她今早起身后勾描的那座“土山”,寥寥几笔,即是周围山形走势。

    她看过了这走势,又去看书卷。

    书中文字太过晦涩难懂,寻常人甚至会觉得语句不通。可也正因如此,光能看懂就是项本事了。

    神容不仅能看懂,还能融会贯通,甚至转文为图。

    定山寻岭,有时只是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她恰是能窥得秘密的人。

    今日天公作美,又是个朗朗晴日。

    有人悠悠踱步到了车外,一手揭帘看进来,是长孙信。

    “赵进镰也是一番好意,可我总觉得他是好心办坏事,哪里都有山宗。”他张嘴就如此说,怕是也忍许久了。

    神容恍若未闻,将书卷收回锦袋,纸张叠起。

    他打量她神色:“怎的不说话?”

    神容这才抬头看他,笑起来:“不是你总把要事挂嘴边的么?我眼下正要再去探地风,就去探那‘土山’。”

    长孙信闻言两眼一亮,便知那‘土山’可能有戏,随即反应过来她已将话题给岔开了。

    自家妹妹的脾气他很清楚,她想做什么,通常是主意早就打好了,谁也改变不了。

    便如同她点名要山宗来护那事。

    既如此,他还能说什么,摆下手说:“罢了,你高兴就好。”

    忽闻马蹄阵阵,一队兵马齐整有序地赶了过来。

    神容听见,一手搭上窗沿,问外面:“等多久了?”

    紫瑞禀:“快一个时辰了。”

    她撇下嘴:“真够久的。”

    来的是军所兵马,她到现在也没出发,就是在等他们出现履行职责。

    然而当她眼睛望出去时,却没看到那显眼的身影。

    那队兵马停下后,当先下来个一身甲胄的男子,抱拳道:“百夫长张威,奉令来为二位入山开道。”

    长孙信扫视一圈:“只有你?”

    张威道:“大人放心,我这一队是精兵,防卫足矣。”

    所以山宗根本没来。

    长孙信只瞄见神容的脸离开了窗格,便知不妙,赶紧发话:“也不早了,先上路再说。”

    说完一转头,却见神容从车中探出了身来。

    “给我牵匹马来。”

    东来立即去后方牵了匹马过来。

    神容提衣下车,接过马缰,踩蹬,轻轻巧巧地一翻,坐上马背。

    “东来随我走,你们先行就是,我随后就到。”说罢她一夹马腹,在众人眼前驰马出去。

    东来忙骑马跟上。

    长孙信无奈看着,却也拿她没辙。

    ……

    军所里操练声震天。

    山宗马靴踏地,走在演武场里,身上只穿了件薄衫。

    凡他过处,无人敢有懈怠,呼声一声比一声响,恨不能使出吃奶的劲演练冲杀。

    队列到尾,他忽然收步。

    那里的兵乍见他停在跟前,手都抖了一下。

    山宗转头:“谁队里的?”

    一个叫雷大的百夫长站出来:“头儿,是我的人。”

    他指一下那兵:“练到现在胳膊还是僵的,你用脚带的人?”

    雷大看着挺横的面相,脸竟唰就白了:“是!老规矩,我全队自今日起每天补练,再有下回我自领军法。”

    那兵早吓得不敢动弹。

    山宗手中刀鞘往他臂上一敲:“好好练,要么也别等关外的把你这双胳膊废了,我先给你卸了。”

    “是、是……”他只能从打颤的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来。

    等山宗走了,其他人的操练都没停过。

    胡十一跟在后面过来,拍一下刚挨批的雷大:“看开点,咱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这时候倒羡慕张威那小子能被派出去了。”

    雷大瞅一眼山宗离去的方向,嘀咕:“头儿这股狠劲这么多年也没变。”

    胡十一推一下他的大脸:“装什么老成,咱谁不是三年前才跟着头儿的,倒显得你多知根知底似的。”

    三年前山宗做了幽州的团练使,他们才陆续跟在他手下,建起这庞大的屯军所。

    除了知道他是出身洛阳将门山氏之外,的确啥也不知道了。

    军所后方有院落屋舍,简易小旧,本是供值卫所居,其中一间却已成团练使居所。

    山宗推门走入,放下手中刀,刚拿了布巾擦汗,听见外面脚步忙乱,有兵卒在喊:“贵人且慢,容我等禀报!”

    他抛下布巾,拎了胡服往身上一披,走出去。

    刚出门,迎头有个兵卒小跑过来:“头儿,来找您的……”

    山宗抬眼看去,神容带着东来快步而至。

    她一路目不斜视,直奔此处,直到看见他从屋内出来,倏然停住。

    山宗挥退兵卒,先抬手整衣。

    神容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屋子,开口第一句竟是:“你就住这里?”

    山宗掖上衣襟:“是啊,怎么?”

    神容来时一身盛气,分明是他一刀冒犯在先,又凭什么打发个人来敷衍?

    此时却忽然没了言语。

    她想起了婚后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当时他接了调令正准备离家,她换下嫁衣赶去送行,先看见一大群仆从簇拥着他。

    他在众人当中高俊倜傥地立着,任由专人为他除去婚服,换上甲胄,罩上披风。

    旁边还有一排伺候的下人,有的为他托刀,有的为他奉鞭,万事不劳他自己。

    待他发现她,漆黑的眼朝她身上扫来,都是宝带吴钩、傲尽轻侯的清贵样……

    洛阳山氏的嫡长子盛名在外,东西二京中多少世家子弟也遮不住他一人锋芒。

    十七岁立功,十八已领军,此后被各处调任驻守,屡屡被委以重任,无往不利。

    外人都说山家元郎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必为一方封疆大吏,不是一府大都护,便是一方节度使。

    她的父母为她选定他时,还曾满意地说过:如此天之骄子,方配得上天赋异禀的我儿。

    神容嫁给他时,他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天之骄子。

    可如今,他在这边关镇守,只做了一州的团练使,住的最多的是这样一间普通到粗陋的屋舍,不再由人伺候,似早已习惯。

    她渐渐回神,记得很清楚,他会成这样,是因为离开了山家,为了与她一刀两断。

    他就如此厌弃她,为了与她和离,不惜抛下所有。

    难怪今日宁可罔顾刺史之命,也绝不露面。

    神容心头某处如有芒刺,面容艳艳,眼神疏淡:“我来是提醒你,与赵刺史说的是叫你去。”

    山宗早料到了,觉得她这是在拿刺史压他,似笑非笑:“我事务繁忙,无暇分身。刺史是民政之首,我为军政之首,他管不到我头上。”

    所以本来叫她去改口,还算是给她颜面了。

    神容心潮翻涌:“要么你来,要么就一个也别来,我不稀罕。”

    说罢转身就走。

    当初他要和离她不稀罕,现在也照旧不稀罕。

    山宗整好胡服,闲闲站着,看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心想这不是挺好。已经断了的人就该断得彻底,他不想再有什么牵扯。

    但转眼他就发现了正要走的东来。

    “慢着,”他问:“就你一个人跟她来的?”

    东来止步说是,古怪地看他一眼,又快步去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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