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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驰一铭盯着梁芊儿,蓦然冷笑了一下。

    驰厌面无表情,狭长的眼看了眼杯中的水,始终没抬眼看梁芊儿。

    =

    大院儿热热闹闹过年之前,姜水生就带着姜穗出发去C市了,他们在C市治疗待了三个星期。

    一回来姜雪来火车站接他们,姜雪裹得厚厚的,像颗球。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娇小的姜穗:“哎哟小堂妹,可想死我了。”

    姜穗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也抱住姐姐,软声清脆道:“小堂姐,我也想死你了。”

    姜雪稀罕极了:“哟哟你这小奶音,这软绵绵的小娇躯,这小可爱的模样,大声告诉我是谁的妹妹呀?”

    姜穗笑得不行:“姜雪的妹妹呀。”

    姜雪轻轻捏了一把妹妹小脸:“好乖好乖!”

    她问姜水生:“二伯,穗穗的病还没好啊,她说话还是慢吞吞的。”

    姜水生和蔼喜悦地道:“医生说穗穗这是娘胎带的病,但是可以慢慢调养,就像湿疹,有些人长大就自然好了。穗穗吃点药,多练习平衡度,过两年就能慢慢恢复成正常孩子一样。只是语速实在没办法,只能以后再看看。”

    走路能恢复可以说是个好消息了,一家人开开心心过了年,姜水生说要送姜穗去跳舞。

    他口中的跳舞并不是观赏性舞蹈,更加确切来说,是平衡操。

    然而姜雪特别兴奋,十八岁的姜雪,依然是恋爱脑的姜雪。她捧着脸,幻想道:“一张桃花儿小脸蛋,甜得溺死人的笑容,走路优雅动人,啊啊啊穗穗,你未来就是小仙女。走在学校校霸为你疯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然后校霸的小弟为你争风吃醋……”

    姜穗忍俊不禁,姜雪的思维已经走出老远,拉都拉不回来了。

    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过完了这个年,大家都知道姜家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姑娘要去跳平衡操了。

    梁芊儿和赵楠跳橡皮筋时嗤之以鼻:“走路都走不稳还去跳舞,别摔得更丑了。”

    赵楠对“丑”这个字分外敏感,梁芊儿一出口她就下意识觉得在说自己。反应过来也只能支支吾吾应和一声。

    孙小威也是哈哈大笑,完全不敢把姜穗和平衡操联系起来。

    笨拙的小丫头怎么想怎么滑稽。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笑,姜穗从六年级下期开始,还是学习平衡操去了。

    六年级下期,约莫是她摔得最惨的一年。

    有一次她跳完回来,额头青了一片。

    驰厌骑着客户的摩托车从她身边经过,刹车皱了皱眉,这都摔成什么样了?还不如就不治保持原来的样子。然而这到底都不关他的事,对姜穗来说,他只是同学的哥哥,大院相隔最远的邻居。

    少年停下车回头,姜穗轻轻“咦”了一声。然而她还没走到他身边打招呼,就看见少年转头,启动摩托车扬长而去。

    姜穗茫然片刻,她以为驰厌没那么讨厌自己了,没想到还是不被人待见啊。

    好在她也习惯了,不怎么在意。

    =

    五月份的时候,R市下了一场暴雨。

    这座城市处在风雨中,地面的积水没多久就高高一层。

    下午六点钟,驰厌被喊去给人修一辆陷在雨水里的小轿车。

    1999年能拥有一辆小轿车的人不太多,文雷问几个学徒谁愿意去,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驰厌说:“我去。”

    他挽起裤腿,穿好雨靴。

    文雷说:“驰厌,那人开的价格不高,就和平时一样,还不能骑车去,发动机会搞坏。”

    驰厌点点头:“嗯,知道了。”

    然而大雨依然没能阻挡他的脚步,他如今一米八的个子很快就消失在了二桥下面。

    驰厌起初打着伞,后来风实在太大,打伞反而吃力。他收起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着目的地走过去。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看到了标牌。

    长青路段十八号,一辆洋气的白色轿车陷在雨水中。

    驰厌蹲下,在车主目光下熟练地检查故障,发动机出了问题,怪不得好一阵坏一阵,始终出不来。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见来的是个少年,颇为诧异:“车行过来的?”

    驰厌点点头:“发动机老化了,但是没坏,我修了只能管一阵子,建议你之后换一个新的发动机。”

    少年黑发全被雨水打湿了,身上全湿了。

    车主看着他,点点头:“管一阵子就行,知道了,谢谢小兄弟,你修吧,我现在有急事。”

    车后座还坐着一个衣着贵气的女人,不停抱怨天气。

    驰厌目不斜视,用最快的速度修好了。

    车主从钱包递出一张一百的纸币,驰厌没接:“五十块,我没钱找零。”

    “拿着吧,大雨过来不容易,五十块是她说的,这么糟糕的天气,应该加钱。”

    驰厌淡淡道:“五十块。”

    车主又仔仔细细看了他眼,笑了笑:“我叫段天海,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通过你们老板找我。大雨天过来修车,这份恩情我记了。”

    驰厌这次不推辞,他说:“驰厌。”

    段天海说:“我载你走吧。”

    车后座的女人嫌弃地打量驰厌一身雨水,驰厌摇摇头:“不用。”

    段天海见他不是客套推辞,自己也确实有急事,开车走了。

    驰厌把带来的工具和雨伞拿起来,刚要离开,就看见了对面楼层鲜亮的匾额。

    长青路19号,雨声哗哗。

    “朝露舞蹈班”几个字格外显眼。

    一个桃花眼儿小姑娘远远看着他,眨巴了下眼睛。

    驰厌脚步顿了顿,往回走。

    走了好几步,他又回头。

    驰厌穿过马路,走到舞蹈班,好几个小姑娘好奇地看着他。

    大雨还在下,今天就连老师都没有赶过来,几个小姑娘被困在这里,一筹莫展。

    驰厌喊:“姜穗。”

    趴在窗边被点名的姜穗慢吞吞走到他面前:“啊?”原来驰厌知道自己名字呀,他没喊过,姜穗一直以为他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见小姑娘乖巧看着自己,驰厌抿唇:“你回不回去?”

    姜穗老老实实摇头:“回不去。”

    驰厌沉默片刻,他看看她漂亮柔软的舞蹈鞋子,还有身上干干净净的浅粉色外套。

    哪里都不像能淌过大雨的模样。

    “我背你。”他嗓音冷漠说,“顺路。”

    姜穗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趴在他背上。少年身上湿透了,他让她拿着伞,轻巧背起她穿行街道。

    姜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背着她,她还背着自己小书包。

    一只小胳膊环住他脖子,许久她憋出一句似乎带着香气的小奶音:“谢谢驰厌哥哥。”

    她靠那么近,也不嫌他这一身脏。

    驰厌半晌回她:“嗯。”

    第15章

    月饼

    大雨漫过少年筒靴,他鞋子进了些水,驰厌把她往上托了托,步伐依然稳健。

    姜穗起先有些扭捏,后来全被一件事吸引了。

    驰厌太瘦了。

    他身体看着精壮高挑,可是此时,她软乎乎的胳膊触碰着他,恍然还觉得自己触碰着一具骷髅。少年肩膀宽阔,可是长期营养不良让他非常瘦,她甚至觉得被他咯得有点疼。

    雨顷刻又下大了些,姜穗顾不上走神,连忙用伞把他遮住。

    少年面无表情,黑发湿透了:“你遮你自己和书包,我身上反正已经湿了。”

    小姑娘不知听没听见,小手摇摇晃晃的,然而那把伞依然遮住的是他头顶的天空。

    他没再说话,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被大雨淋了许久,身上一片冰凉,身上的小团子暖乎乎的,像是棉花糖做的。

    “驰厌哥哥。”她突然开口,说话都带着香味儿,“你还会回来读书吗?”

    “不回了。”

    “哦。”姜穗说,“回来读书挺好的,你成绩那么好。”

    他嗓音始终很冷淡:“你还小,不懂。”

    姜穗气馁地叹口气,看着自己白嫩嫩的胳膊,有几分忧愁。

    做了两年邻居,这是靠得最近的一回。

    驰厌皱眉看了眼天色,没有回车行,先背着她回大院儿。他人高腿长,不同于姜穗的磨磨蹭蹭,很快就把她背到了大院青石旁。

    “自己回去。”他抹了把脸,也没要那把伞,甚至没多看她一眼,转头就要回去工作。

    姜穗愣愣撑着把伞在原地,等他走远了还没反应过来。

    姜水生穿着雨衣,一脸焦急出门,才出大院儿就看见女儿站在青石旁边。

    姜水生喊:“穗穗!”

    “爸爸。”

    姜水生涉水跑过去,连忙看看女儿:“雨这么大怎么自己回来了,摔到哪里了?”

    姜穗来不及回答,姜水生已经上下看了一遍。看到她粉色的小舞鞋干干净净的,姜水生愕然道:“你怎么回来的?”

    姜穗想起少年瘦骨嶙峋的脊背,哑然失语。

    =

    五月份匆匆过去,没多久姜穗就小学毕业了,七八月放暑假,他们这个年纪的都玩得特别开心。

    毕竟这一年不同于后世,可以直接升阳光初中,不用升学考试。

    漫长的暑假,又没有作业,孩子们可劲儿疯。

    只不过大家都看不见姜穗,放假了平衡锻炼依然不能停,她大多数时候是待在舞蹈学校的。

    八月十五的时候,姜水生自己做了月饼。

    他做月饼很有一套,白糖、红豆沙、面粉,还会加上少许蜂蜜。拍得扁扁的,撒上香脆的芝麻,嚼起来特别香。

    姜水生下了本钱,做了挺多。

    等月饼做好,他摸摸女儿头:“上次驰厌下雨带你回家,这次中秋节,你给他们两兄弟拿四个饼子去。人家对咱们有恩,我们就要懂得知恩图报。”

    姜穗笑着,用力点点头。

    姜水生包好月饼,让女儿拎在手里:“穗穗,小心点儿走路。”

    “我知道的,爸爸。”

    知道要多练习平衡以后,姜水生也不拘着女儿走路,反倒喜欢让她多走走。姜穗的病有了些起色,至少现在不会像原来摔得那么频繁了。

    姜穗从大院儿南面慢吞吞走到大院儿北面,这次比之前少花了六七分钟。

    然而她还没进去,就在赵家大门外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姜穗疑惑地走过去:“洪阿姨。”

    约莫三十来岁、衣着朴素的女人局促地站着,见姜穗过来,她脸上露出亲切欢喜的笑容:“穗穗。”

    姜穗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洪丽云搓了搓手,眼尾笑出细细的纹路:“我家芊儿给赵楠和驰厌他们带了月饼,我在外面等她。”

    姜穗愣了愣。

    其实对洪丽云,她是有印象的。曾经姜水生得了肝硬化躺在病床上时,大院儿里只有洪丽云来看过很多次。这个女人善良而温柔,与她的女儿梁芊儿性格截然不同。

    她未婚先孕,年轻时受了许多苦,后来做清洁工独自一人养大了梁芊儿,对梁芊儿千好万好。

    她这辈子命挺苦的,明明勤劳善良,可是梁芊儿长大了却很少回家看她。

    因着对洪丽云的感激,姜穗对梁芊儿的恶感也并不浓。

    “洪阿姨,你往这边站站,那里太阳大。”

    洪丽云连忙站过来,笑着点点头:“你也是来送月饼的吗?”

    姜穗也对她笑笑,颊边一个浅浅的窝儿:“嗯嗯。”

    姜穗走进去,果然如洪丽云所说,梁芊儿不情不愿地正在递月饼给驰厌。

    驰一铭抱着双臂,在门边神色讥诮地看着。

    梁芊儿说:“最外面的是花生芝麻馅儿的,小点的是豆沙馅。”她表情不情愿,眉头微微挑起,恨不得驰厌赶紧接了,她免得浪费口舌。

    驰厌在打水,汗珠子顺着少年微微晒红的脖子滑下去,打湿背上一片衣料。

    梁芊儿皱皱鼻子,仿佛驰厌身上真有令她难忍受的汗味儿。

    驰厌接过来,表情没多大变化,对着梁芊儿点点头:“谢谢。”

    梁芊儿一扭身,不再理他就走了。

    姜穗迟疑地看了片刻,等梁芊儿走了,她才低头看看爸爸给她装的小袋子。盛夏,袋子里的脆香浅浅发散着,她犹豫了一下,尽管觉得他们不再需要自己这份了,依然还是打算把感谢的心意带过去。

    她慢吞吞走过去。

    驰一铭看见姜穗,讥讽的表情转变成了诧异。

    驰厌放下水桶看见她,动作也顿了顿。

    姜穗小心递出自己袋子给驰厌:“谢谢,这是我爸爸做的月饼,很好吃的,祝你们中秋快乐。”

    驰厌眸色淡淡看着她。

    莹白一截小胳膊一直举着,驰厌低头,重新拎起水桶:“不需要,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姜穗讷讷收回自己手中的袋子。

    驰一铭这时候走过来:“小笨蛋,给我看看你家的月饼。”

    姜穗最怕看见他,下意识往后藏了藏。

    驰一铭笑眯眯转到她身后:“哟,挺香的!”

    驰一铭一见到她就忍不住笑,轻轻拉拉小姑娘微黄细软的头发:“给我呗,给我也一样。”

    姜穗转过头看他,气恼极了,小巧的耳朵红红的。

    驰一铭刚要笑,驰厌突然放下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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