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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以前,爸爸每次生气要打他之前,也是这么个样子的。

    整个人浑身都裹着一层滚烫的黑红色,闷着脸,好像下一秒,那颜色就要落到他身上来,烫出无数的泡。

    只是林知不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对于颜色的感知出了错。

    他面前的男人,此刻周身的确充盈着令人温度升高的火红色彩。但那红却永远都不会烫着他弄疼他,反而像一扇最坚硬正气的屏障,将魑魅魍魉都替他抵挡在外,让他永远可以安心,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

    42

    安全感

    注意到林知的敏感,聂振宏不敢再在小朋友面前胡思乱想下去。

    毕竟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因为心境变化而导致的情绪波动,小邻居什么都不知道,不应该承受无妄的猜测和不安。

    说得更直白点,聂振宏觉得如果林知真的知道了什么,扇他一巴掌都算轻的。但在他在还没有理清楚自己胡乱的心绪前,聂振宏不想引起什么误会。

    他还是更喜欢看到小朋友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样子。

    此刻的聂振宏显然忘了一件事。

    以小朋友过往的经历和自身的呆愣,纵然真的发觉了他的不对劲,又真的能猜出来什么吗?

    只不过,此时他的烦恼,还没有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聂老板,林小画家!”

    日子过了几天,何谦又一次登上了门。

    他这回提前跟聂振宏打了声招呼,确认林知在画稿,而且都快画完了,才放心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提盒装的东西,

    像是礼物。

    “我听社里懂画画的人说,他们都爱用这个牌子的颜料,我就买了两盒。”

    他乐呵呵地把口袋递给聂振宏,没去打扰还在画板前的林知,“也不知道买对没,小林不喜欢的话,我再去换!”

    聂振宏接过看了看,只感觉所以颜料长得都差不多。反倒是坐在屋里的林知,因为何谦的话而转过头来。

    “啊。”

    他看到聂振宏从口袋里掏出的颜料盒,黑黑的眼珠明显地亮了一个度。

    难得的,林知立刻站了起来,走上前接过颜料,还特认真的和何谦道了声谢,“谢谢。”

    他正好有个颜色用完了呢!刚才拿其他色调了半天,总感觉少点味道。

    这下好了!扣+群。二[散0"六.酒二三"酒六}追。更。

    道完谢,林知也不等何谦回应他什么,就径直回到了座位上。他打开颜料盒熟练地翻出一个色,在画板上挤了点,又闷头继续作起画来。

    何谦倒也不介意,望着林知画画的身影,嘴里乐呵呵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接触搞文学搞艺术的人多了,知道他们这群人身上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脾性,

    林知这都算好的了。只要能帮他解决眼前的困难,小画家想给他脸上涂颜料他都愿意!

    反倒是聂振宏,在一旁看到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都没注意……小朋友的颜料管,好几个都已经挤得瘪瘪的了。甚至有不少已经变了形,就像牙膏用完了最后还舍不得扔,裹成卷卷的形状,只为了挤出最后一滴。

    亏他还说自己在意小朋友,关注得比别人多。

    连林知在绘画上的拮据都没有发现。

    聂振宏瞧着屋里那个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窘迫,埋头认真画画的人,心又和前几天一样,开始揪着揪着的疼了。

    这小傻子。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呢,吱一声都嫌多!

    何谦可不知道聂振宏情感丰富的内心戏,他此刻只一心想着自己的事业。

    “小林画得怎么样啦?我方便看看吗?”

    经过上一回林知的反应,何谦也不敢凑得太近,只远远的轻声问了句。

    也许是刚才拿了人的手短,一向不爱搭理陌生人的林知点点头,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点。

    反正……他马上就要画完了。林知心想,这个人,好像就是给钱的人。

    给他看看也没什么的。

    何谦则是受宠若惊了,连忙抛弃聂振宏,快走了两步走到林知身边,弯腰去看他的画。

    毕竟上一回这位小画家还怕他怕得要躲呢,让他回去郁闷了好半天,还以为自己最近加班熬夜,熬成了秃头憔悴的可怕样子,把小年轻给吓到了。

    “哎哟,这画的……”

    屋里光线不错,聂振宏特意换上的节能高亮灯泡将室内照得很亮堂,画板上夹着的图一下便照进了何谦的眼睛里。

    没有他想象中鲜艳的色调,也没有五颜六色的儿童玩具彰显内容。

    但何谦只粗粗扫了一眼,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

    只不过是否能过稿,光一眼可不够。

    他扶住眼镜,凑上去仔细观察起画的细节。

    聂振宏原本是坐在门口敲钉子的,此时也坐不住了。扔了鞋,跟着何谦走到画板前,一起观赏起林知的作品来。

    其实林知画的场景很朴素,也很简单。

    几乎出现在家家户户的餐桌上。群七衣零(五八_八^五九零

    一双藕节般的小手,正捧着一只瓷碗,咕咚咕咚喝着汤。

    奶白的汤汁将唯一露出的小嘴巴染上了一圈白胡子,鼓起的两颊像小金鱼似的圆溜溜。纵然林知没有画出整张面容,可爱的小孩子形象也跃然纸上。

    老旧木色的餐桌上,摆放着几盘家常菜。

    绿色的菜心,酱色的肉丝,最显眼的是一盆同样奶白的汤,上面飘着没了肚皮的鱼骨架,而唯一没什么肉的鱼头,则躺在桌上另一个人的碗里。

    那只碗被一只有些沧桑的手端着。

    那只手像是只女人的手。只是手背和指节上交错了深色的纹路,食指的指尖还包着一块创口贴,整张手都显得粗糙而黯淡,和小孩子白嫩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整幅画基本就描述了这样一个场景。

    一个平常的家庭里,母子俩寻常又简陋的一顿饭。

    没有太多的故事铺垫,没有鲜艳的物品抢戏,低饱和的棕色系色调让整幅画面显得充满温暖、柔情和安静。

    同时也充满着“家”这个词所特有的安全感。

    画里还有许多令人熟悉亲切的小背景,搭着蕾丝布的冰箱、后面凸出一大块的老电视、角落里印着大红牡丹花的热水瓶……满满的都是生活的印记。

    连聂振宏和何谦这两个大了林知许多岁的男人,都能从中找出童年回忆。

    “画得……很好。”

    何谦仔细地看完,真切地称赞了一句。

    “只不过……这是出自哪封信里的呢?”

    他抛出最后的疑问,“这场景,我怎么没啥印象了?”

    43

    画的信

    林知坐在座位上,歪了歪头。

    什么信?

    不是画一幅给妈妈的画吗?他……画好了呀。

    他就想画这个。

    想告诉妈妈,他现在过得很好,又有人给他炖鱼汤喝了。

    还要什么信?

    他可不想写字呢。

    鞋铺里一下陷入无声的尴尬中,何谦又开始生出上回那种摸不着头脑的茫然。倒是聂振宏,像是看出林知没有言语的心里话。

    “咳,那个……老何啊。”

    聂振宏抬起手搭在何谦肩膀上,把人往外面揽。

    等走到屋外,感觉里面的小朋友听不到了之后,他才斟酌着语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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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样的。”

    “林知他……妈妈过世了。”

    聂振宏也不想把小朋友的伤心事当做谈资,只简单提了一句。

    “他,也想给自己妈妈送上一份母亲节礼物。”

    “所以那天听到你这刊物是母亲节特辑,心里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幅画,就像是他对妈妈说的话。和你那栏目中小朋友们写给妈妈的信,没有什么区别的。”

    “只是载体不同而已。”

    这话说得委婉,但也侧面回应了何谦刚才的问题。

    聂振宏这几天陪着林知画画的时候,其实就渐渐发现小朋友好像并没有画那些小读者信里描绘的场景,但他并没有出口纠正林知。

    就像他修鞋补鞋有自己的一套工具方法一样,虽然平日里聂振宏心里总叫林知‘小朋友’,可在绘画这一件事上,聂振宏认为林知早已是个厉害的大人了。

    他这个外行没有资格指点说教。

    只不过,聂振宏发现自己放心得还是早了点。这个大人离了画画,又变回了又呆又迷糊的小孩儿,连人家交代的事情都没听清,就闷头画了。

    而何谦,在将聂振宏一席话琢磨了两圈后,总算是听懂了。

    这、这、这……感情小画家这幅画,内容完全没照着他说的来啊!

    “其实我看了下你那杂志其他栏目,画的东西也不一定和文章完全对上的嘛。”

    聂振宏观察着何谦的表情,一边给他递了只烟,一边继续道,“反正这主题都是一致的,您看……”

    何谦苦笑,他这是约的插画,可不是自由创作呀!

    “聂老板,不瞒您说。”

    他接过烟点燃,“小林这画得确实不错,也挺符合这一期的主题的。可是我之前也说了……这毕竟是个救火的差事,不少人盯着我呢。”

    他颇为头疼地吸了口烟,又重重吐出,“我手底下有个副主编,眼瞧着就要上位的。我这一来把人家位置占了,这次补篓子受到阻拦,也跟他有关。”

    “这就等着看我笑话呢,您说,我要是拿一副跟栏目内容完全不相关的画回去,能交得了差么?”

    知晓了前因后果,聂振宏也明白了何谦的难处。但他回头望了一眼还在屋里乖乖坐着等他们的林知,心里又一点不想让小朋友失望。

    咬着烟嘴琢磨了半晌,聂振宏重新调动起自己几年没转过的生意场思维,脑子里渐渐冒出了主意。

    “老何,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林知画得还不错,够得上你们杂志标准?”他问何谦。

    何谦点点头,“这倒是,

    我虽然不是专家,但他笔触简单,线条流畅,颜色也把握的挺到位的,只是……”

    “我知道,只是没有从你那些信里找内容来画嘛。”

    聂振宏明白令何谦为难的点,不过换了种角度给他说,“我记得你说,下一期杂志还没开印,对吧?那些小朋友的信,也是刚排好版?”

    “是,这不就等米下锅呢么!”

    “那如果多加一封信,写的就是我们林知画里的情景呢?”裙内日更二(氵泠浏久二氵久[浏.

    聂振宏咬着烟笑了,“山不来就我,我们可以就山嘛。加一封信而已,不长,你那书页那么大,挤挤就有了。”

    “这……”

    何谦被聂振宏说得一愣,“这哪儿去多找一封信啊?”

    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松动,觉得这么个方向也不错,只不过,“要弄虚作假,被发现了我更不好交代!”

    “怎么会弄虚作假呢!”

    聂振宏摆摆手,板正的脸看上去颇为靠谱,“只是补一封迟到一点的信而已。”

    他侧过身,让何谦也回头去瞧屋里的青年。

    林知这会儿还在运笔,涂抹着画稿上最后一点未完成的色彩晕染。

    青年脸色平静,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不好接触,目光里却全然是专注和热情。只不过对着的不是人,而是画板上没有生命力的画纸。

    不。

    也许对林知而言,画上的东西,才是更有生命力的吧。

    不会充斥着恶意的目光,也不会对他说出残忍又无情的话。永远都因为他的创作而散发着友善的,充满温度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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