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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像是有一阵温柔又强劲的大风,将刚才覆盖在眼前令人头晕目眩的杂乱乌云给一吹而散了。

    林知渐渐从惊惶中抽离出来,暖橘色的夕阳从门外折射进屋里,给挡在他面前的人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霞光。

    近在咫尺的人像一棵大大的树,树叶茂密,枝干粗壮。他脑门磕在树干上,有点硬,但却让他很安心。

    林知在树皮上拽了两把,呼吸着男人衣服上夹杂的淡淡烟草味,心一点点的就宁静了下来。

    “聂叔叔……”

    他张嘴想说话,下意识叫出来的称呼,又让他顿了一下。

    “宏哥。”林知巴巴地改口。

    额头抵着的肚皮轻颤了一下,像是主人在笑。

    “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林知感觉脑袋又被呼噜了一下,头顶的声音对他说,“反正我比你大这么多,叫叔叔我也不吃亏。”

    “唔。”

    林知含混地应了。

    他把心底的一点小遗憾抛开,有些眷恋地用脑门蹭了蹭男人的衣服,才闷吞吞抬起头,“是宏哥。”

    张姐说了,不能差辈分的。

    “行吧。”聂振宏无所谓称呼,他只揉了揉林知的头发,低头去观察他的表情,“好点了么?”

    小朋友眼角有点红,

    好在面色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不像刚才。只是平日里一潭平静的湖水还微微起着波纹,黑黑的一双眼泛着水色。

    “嗯。”林知点点头。

    “以后,你有什么怕的,都可以给宏哥说。”

    聂振宏拉了一只板凳,在林知面前坐下,与他抵膝相对。他声音是刻意压下的轻,怕又惊着小朋友,只能试探着说了一句。

    事实上,聂振宏对于探听别人的私事一点没有兴趣,但如果这个人是林知,他心里不禁就生出许多担心。

    面前的人是个傻呆呆的小愣子。不爱吭声,不爱表达,总是闷头在自己的世界里,稍不注意,好像就会被别人忽视。

    他不知道小朋友以前经历了什么,但如今他们有了交集,他就没办法视而不见。

    “给你说?”

    半垂的眼皮随着男人的话抬高了些,露出了藏在更里面的茫然与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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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给我说。”

    聂振宏伸出手,将林知一直攥着画笔的几根手指给轻轻拨开。

    林知刚才右手一直无意识地将笔攥得很牢。聂振宏将笔拿走后,才发现小朋友右手的掌心里,印了几条深深的指甲印痕。

    他轻叹了一口气,用粗糙的指腹揉了揉那几条掐痕,温声道,“如果你想说的话。”

    “……”

    林知又垂下了眼,盯着男人给自己按揉的手出神。

    心里堆了很久很厚的小土包像是一并被男人的指腹戳到了,悄悄被揉得松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才张开嘴。

    “你会笑我的。”

    聂振宏手下的动作没有停,只说。

    “不会。”

    林知飞快地掀起眼帘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面色正经严肃,还在一门心思给他揉手心。

    “我说了,你会不会赶我走?”

    他又问。

    “不会。”

    聂振宏依旧是同样的回答。

    林知指尖颤了颤,小土包的尖尖上,哗啦啦有碎土落下。

    “你保证?”

    他抿着唇,颊边的梨涡仿佛小土包下陷的洼地,松软得随时就要消失。

    “是的。”

    聂振宏停下手上的动作,宽大的手掌一把将林知的整个右手都包进掌心里,向面前的人承诺道——

    “我保证。”

    聂振宏不知道林知要告诉他什么。

    但无论林知说的内容有多出乎他意料,都不影响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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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能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对林知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聂振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保护面前这个傻乎乎的小朋友。

    看不得他难过,看不得他害怕,只想把这只又呆又愣的小仓鼠养得肥肥的,看他每天自顾自埋头玩自己喜欢的事儿,什么都不用烦恼。

    就够了。

    37

    画画家

    林知的病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才被发现的。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家长和老师心目中有点笨的乖孩子。

    幼儿园的时候,小林知和其他的小朋友没有任何区别。

    跳舞,唱歌,画画,数数,老师怎么教,他就怎么做。

    林知的父母样貌都算周正,把他生得更是粉雕玉琢的,小小的一个特别乖,人也不爱哭闹,所以老师和同学都特别喜欢他。那时候,林知的妈妈许茹在机车厂上班,爸爸林贤伟则在外做点小生意。一家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有滋有味。

    后来到了小学,境况渐渐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只是在学习拼音。

    a,o,e,b,p,m……这些声母韵母在普通的小孩子看来,念几遍就记住了。可在林知眼中,却像小蝌蚪一般,绕来绕去,看上去长得都差不多。全班默写时,他总是错的最多的那个,大家一起朗读念拼音时,他也总念成另外字母的音调。

    好在课本上有许多情境图,林知在幼儿园时就格外喜欢涂涂画画,他努力通过那些卡通图画和老师讲的故事,把每个符号一一对应上,费了一番功夫,总算还是记对了所有的字母。

    后来,就是要对着拼音识字。

    一开始,林知还是可以跟上的。不就是把那些字也看成一个个图案吗?他对着书本上的字体描摹几遍,嘴里认真念着拼音,也就记住了。

    可后来,随着学的字越来越多,林知发现自己有点头晕眼花了。

    为什么周围的小朋友随便看到一句话就能读出来?他为什么首先看到的都是一条条杂乱跳动的线条,要努力辨识过后,才能把脑海里的图案和书本上黑板上的汉字对应起来呢?

    林知不知道。

    他也不敢说出自己眼里的世界。

    班上有个数学很差的同学,每次做不对题,数学老师都会让他伸出手,拿尺子打手心。

    林知偷偷拿自己笔袋里的尺子在手心里试了试,好疼的。

    他可不要被打。

    而且,他读得慢一点,一个字一个字的认,还是可以认识的呢。他应该,不是笨蛋哦?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林知没觉得这是件大事,而林父平日里忙生意,回家时间少,林母则忙于家长里短,照顾老公儿子的生活。父母俩都没太关注儿子的学习情况,就这么,林知一个人闷头靠自己的方法学习,一直学到三年级。

    由于文字的困难,林知每次做题都很慢。平时做作业还好,可以在家多花点时间做,可考试字一旦多了,林知连都试题都做不完。久而久之,成绩慢慢的就下去了。

    许茹一直以为自己儿子只是脑筋没别的孩子转得快,笨了点。毕竟平日里,儿子看书做作业都特别认真,没有厌学的倾向,更是爱和她撒娇,也会和同龄的小伙伴玩闹。除了比一般的小男孩要文静一点,小林知表现得和正常的小孩没有任何区别。裙内日;更]二氵泠-流,久二氵久;流@

    直到三年级,一次专项考试,林知分数在全班得了倒数第一。

    语文老师在发了试卷后,点名让林知起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严厉批评了他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

    平日里,林知在班级里的存在感一直是偏低的。

    老师往往都偏爱愿意主动表现,成绩优异的孩子,而对于成绩不好的差生,关注的重点也是那些爱惹是生非的调皮蛋。

    林知两头都沾不上,他就是个成绩中等偏下,表现平平,不爱发言,但胜在刻苦的普通小学生。

    在四五十个人的班上,老师鲜少点他的名,谁也没有想到,会因为一次小小的试卷分析,给一个孩子今后的成长和生活,造成无法想象且难以挽回的后果。

    让林知得零分的文章并不长。半页纸不到,讲的是个一则寓言小故事——

    有两个孩子,一个喜欢弹琴,想当音乐家;一个爱好绘画,想当美术家。不幸的是,想当音乐家的孩子,突然耳朵聋了;想当美术家的孩子,忽然眼睛瞎了。

    后来他们遇见一个老人,给他们了一个建议……耳聋的孩子改学画画,眼瞎的孩子开始弹琴……终于,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做出成就,名扬四海。

    文章不长,文后的问题也很简单。

    一道题是要求把老人引导孩子开始新追求的话用波浪线划下来;另一道,则是用“终于”造一个句。

    老人在文中统共也就说了两句话。题目问得很清楚,除了林知,其他的小朋友都画在了第一句的正确答案上,只有林知,把两句话都画上了。

    “读题,你不读题的吗?‘引导孩子开始新追求’那么大几个字都被狗吃了呀?”

    语文老师拿着林知的试卷,气不打一处来,“还有这个造句!”

    “大家都在写‘终于’,你瞧瞧你写的什么?‘每到冬天,妈妈都给我裹上厚厚的棉袄’!我知道现在很冷,可是林知同学,让你写的‘终于’你写在哪里了?”

    小小年纪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做‘公开处刑’,但听着老师复述林知写下的答案,全班都哄堂大笑。

    只有林知,站在课桌前,有些茫然无措地握紧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原来,不是把老人说的话都划下来啊。

    原来,不是用‘冬天’造句呀。

    “好了,问题我也帮你指出来了。林知同学,你带头,和大家一起把文章从头到尾朗读一遍,然后课后自己再用红笔修改好争取答案,交给老师。”

    语文老师也不欲在课堂上多揪着林知的错不放,给了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这篇文章寓意不错,她便想着让全班一起重新读一读,温故知新。

    可是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来林知的开口。

    “怎么?没带头朗诵过课文?”

    语文老师皱起眉,“有两个孩子……预备,起!”

    “有、有两个孩子,一个喜、喜欢……”

    林知掌心渗出了汗。后续*追更;他眼前一片模糊,纷繁杂乱又令人眩晕的字符跳动地比以往都要快,只能努力睁大眼,辨识着试卷上的字。

    “一个喜欢音乐,想当……弹琴家……一个、一个爱好美术,想当……画画家……”

    38

    给你念

    “我好笨的。”

    林知垂下头,想把自己的手从聂振宏手掌里拔出来。

    “妈妈说我得了……得了一种病,认不好字。”林知不记得那个病叫什么了,只能干巴巴的描述自己的问题,“会看错偏旁,还会念错顺序,字跳来跳去的,我抓不到……”

    掩着黑眸的睫毛颤动,像被束缚的蝴蝶努力振翅,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大家都喜欢笑话我。”

    耳边似乎又炸开了一道道纯真却充满恶意的笑闹声,林知木着脸,复述着记忆里总是在他耳边响起的打油诗。

    “颠三倒四,半边认字,林知林知是弱智。”

    这打油诗伴随林知度过了整个小学。到后来,几乎全校人都知道,有个班叫林知的,不会认字。

    很多人好奇地课间跑来找他,硬要翻开书让林知念几句。林知不干,他们会用各种方法逼林知读出来。等林知费力又七零八落地念了之后,他们才会满意地嬉笑离去。

    等到许茹察觉了儿子的不对劲,毅然决然给林知办理退学时,林知的状况已经很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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