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聂振宏虽站的地方远了些,但仍旧能看到坐在阳台边缘潘知乐的表情。他心生不妙。
小姑娘光着脚,只穿着一身睡裙,头发也乱糟糟的。更让他不安的是,那张往日里言笑晏晏的脸此时很是苍白,任楼下的人怎么呼喊,都似没有反应。
这模样……让他联想到一位旧友。
那人,当初出事后也是这副样子。
后来,人就没了。
聂振宏立刻让还在杂货铺里守着的王金宝打电话报警,他目光在整条街的商铺上逡巡了一圈,立刻抬腿朝一个地方走去。
下台阶前,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自家铺子斜上方的小阳台,一看,差点下一跳。
“林知!你给我把身体收回去!”
聂振宏低叱了一句,趴在阳台上看热闹的青年这才缩回了探出在外的上半身。
“要看下来看,”聂振宏想起自己要去做的事,又担心这小朋友自己不盯着也出幺蛾子,干脆把人叫下楼,“跟我去救人。”柒依羚+午爸:爸、午·九羚资源群"
“噢!”
二楼的人眼睛一亮,立刻消失在聂振宏的目光中。没隔多久,楼道里就传来啪嗒啪嗒的下楼声,穿着一身防水罩衣的年轻男孩就跑到了聂振宏身边。
观他模样就是跑得急,连身上遮挡颜料的围裙都没摘,米色的布料上还有未干的油彩,脚上的帆布鞋带也松松垮垮的。
“走吧。”
聂振宏也没时间替他整理仪表了,拉着林知的手往街尾去。
那里分明与潘家住的楼是两个不同方向,但林知跟在聂振宏身后,丝毫质疑的话都没有。
后来这事告一段落,王金宝拿这事打趣问他时,林知脸上的表情很是理所当然——
“宏哥说了要去救人的。”
“他说话算话。”
25
要什么
聂振宏带林知去的地方,是街尾一家卖棉被的店铺。
那店和聂振宏的修鞋铺斜对着不远,老板是个维族人,也是这社区里的老街坊了。因着取了个本地老婆,便留在了蓉市安家,顺便开了个卖床上用品的小店养家糊口。
许是怀念故乡,老板热合曼给自家铺子取名叫“天山棉被坊”,打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卖的东西质量不错。
“老曼!”
热合曼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新疆大叔,本名其实有很长一串,但大家记不住,干脆都叫他“老曼”,亲切又好记。
聂振宏快步走进棉被店,把正在里屋教女儿做题的老曼叫了出来,“快,给我两床厚实的被子。”
“最大的。”林知在旁边补充。
“对,最大尺寸的那种。”
“行,”热合曼见两人的面色都严肃又焦急,立刻利索地就开始在货架上翻找,嘴里顺道问,“出啥事儿了?”
外面的嘈杂他也听见了点,但因为在照看女儿,热合曼就没出来凑热闹。
“潘家那小姑娘,要跳楼。”
都是街坊邻居,聂振宏一提,热合曼就对上了人,心中也是一惊,“啥情况啊这!?好好一姑娘,咋就想不开了!?”
同样是有女儿的人,热合曼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家女儿以后要跳楼,他会崩溃成什么样。
只是此刻不是多说话的时候,热合曼手上加快动作,很快就从货架里抽了两床最宽最厚实的棉被芯出来,给聂振宏和林知一人抱了一床。
“够了不?”
他半句没问钱,只问还需不需要再拿多几床。
“够了,多了也用不上。”聂振宏沉着地点点头。
他拿棉被是以防万一来接人的。四楼的高度,如果没接着,再多棉被垫在地上,怕也没什么用。七一零*舞^八(八舞+九+零?
聂振宏简单跟热合曼道了谢,便劝他在店里呆着,“你别过去了,人多眼杂的,在家把阿依看好才是。顺便打个120吧,那边估计只顾着报警了。”
“行!你们赶紧过去吧!”
热合曼也不推拒,把从里屋里好奇走出来的五岁女儿依娜抱进怀里顿住了脚。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而聂振宏和林知,则拿了棉被便匆匆赶往潘家楼下赶去。
“潘知乐!你给我回去!!”
潘家那栋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潘美莲此刻也已经从发廊铺里赶了过来,正错愕又惊惶地冲楼上喊。
她平日里盘得精致的发髻这会儿松散了一半,口红也没有涂,看上去有些狼狈,却又带着强撑着的硬气握紧拳头。
“你要什么,可以给妈妈好好说,”潘美莲压着怒气和慌意,“马上要成年的人了,做什么以死相逼这一套,啊!?”
她试图把女儿劝回屋内,可却不知道,自己越这么说,女儿越感受到压抑崩溃。
“我要什么……”
从四楼传来的声音有些小,但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你说我要什么?!”
潘知乐的表情有些荒谬,却也带着毫不意外的了然。
她的妈妈,这么多年来不都是这样吗?
“你从来没想过我要什么,从来没考虑过我真的喜欢什么。”
“你只是把你想要的强加在我头上,一旦我哪里做得不符合了,你硬掰也要把我掰回来。”
“从小到大,我都努力想让你满意。”
“可是妈妈,我也是个活人啊!你知不知道,不是只有你有梦想,我也有我自己的梦想!”
向上望着的人们忽地又开始嘈杂起来,原来是潘知乐从坐着的姿势换成了站立在阳台上。
半个脚掌宽的台沿,稍不注意就会落下来。
似是从来没有这么顺畅地抒发过胸臆,潘知乐站在高高的阳台上,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大声,一句比一句更掷地有声。
“现在……你连我唯一的兴趣爱好都夺走了……”
“呵呵,上不得台面……”
“我的舞鞋,我的衣服,我的奖牌……在你眼中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是你知不知道那些对我有多重要!?”
“你不知道!”
“你把它们全都扔了!”
吐出这些一直埋藏在口中的话,潘知乐胸膛起伏地喘着气。
她垂下眼,遥遥望着楼下说不出话的母亲,忽地生出许多畅快。
伸出手掌,她恍惚地眯起眼,用手指往街道上丈量。裙;貳
原来……这些大人,这么看下去,也不过她手指大小啊。
“妈妈。”
潘知乐张开手臂,踮起脚尖。
春日的风吹过她的睡裙,呼呼作响。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轻巧地在阳台上转了半个圈,像一只灵巧的燕子,打了个自然又美丽的旋儿。
楼下众人的心尽数揪紧。
不好的感觉钻上了许多人的脑海。
“谢谢你把我生下来,把我养大。”
“你可以处置我,可以处置我的东西,可以处置家里的一切。”
“可是我好像没什么可以自己掌控的。”
“我只有……自己这条命,可以稍稍,做一些主。”
燕子收起了翅膀。
一朵乌云遮挡了太阳,微弱的飞机破空声从云间穿过,滑向远方。
而收起一身翅膀的小燕子,则闭上眼,直直地坠向地面。
“啊——”
“不要啊!”
“知乐——不——知乐啊——!”
“接!快接住!!”
嘭。
令人绝望的闷顿声响彻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间。
潘美莲双腿一软,无助地摔跪在地上。
26
接住了
云层被天空中的飞机划开一道缝隙,微弱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浓荫照在街道上。
本该出现的血色则因为一片白色的绵软而消弭于无形之中,下陷的云朵接住了小燕子,将她慢慢轻放在地面上。
与此同时,鸣着警笛的警车和救护车也陆续赶到,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给医护人员让开一条路。
“我天,真是千钧一发啊!”
“可不是,我还以为那女娃死定了呢!”
“还好还好,阿弥陀佛,老天保佑……”群2)3呤陆[9239:陆更多资(源=
随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也赶到了被人群包围的中央。
那里,一张大大的白色被芯铺开在水泥路面上,棉絮中间,躺着一个穿粉色睡衣的女孩儿。
“医生,医生!”
潘美莲在大悲大喜后,终于回过神,抓着一个白大褂就激动地求道,“你快看看我女儿有没有事!”
“你先放开我,我这才能检查啊。”那白大褂似是也见多了这种家属,有些无奈地说。
“好好,麻烦您仔细检查,”潘美莲连忙松开手,嘴唇颤抖,“她还小……”
说着说着,她却说不下去了。
往日里强作挺直的背脊颓然弯下,招摇的打扮也如失去养料的花瓣般破败狼狈。
望着闭着眼生死不知的女儿,潘美莲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染晕了她的眼线和粉底,暴露出藏在妆容下惶惶不安的一张脸。
那上面充满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记挂担忧。
“呿,现在知道哭了。把自家女儿逼到要跳楼的地步,怎么当妈的啊?”
“这种就是网上说的那种‘控制欲’什么的吧?”
“你们也别说别人,谁家没本难念的经?现在小孩儿也不好教!”
“倒也是,我家那孩子青春期也叛逆得不行,让他做什么偏不做什么,还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
“你呀,现在什么时代了?咱们也不能把咱们的想法硬加到孩子头上啊,那什么,换位思考,懂不懂……”
四周议论的话语像锋利的丝线将潘美莲缠绕。
一道道一条条,钻进耳朵里,裹在她身上,渐渐让潘美莲感觉到密不透风的窒息。
她……真的做错了吗?
她竟然把自己女儿,逼到了要靠死亡来挣脱绝望的地步?
她不过是……不过是想她好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个答案没有人能告诉潘美莲。
而此时的她失魂落魄,也没有心情寻找答案,只凭借本能跟着医生上了救护车,追着女儿一路行去医院。
*
刚才那危急关头,聂振宏和林知带来的两床大棉被起了最大的作用。
几个在现场的成年男人趁着小姑娘于楼上和母亲对话时,在街道上拉开了几平米的防护区,两床棉被好置于潘家阳台的正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