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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只是那左脚的踝骨处,有一道约莫三指长的伤疤。突兀地嵌在皮肉里,宛如一只盘虬在树干上的干枯蜈蚣。

    “别盯着看!”

    林知正好奇地瞧那条蜈蚣,隔壁的老板娘忽然扯了他一把,悄默默凑到他耳边说,“小聂那脚有点问题……”

    张翠芳心里已经完全将林知划为脑子单纯且不太好使的傻小伙了,开始用长辈的语气点拨起他来,“你这么直愣愣的看,人家心里会不舒服的!”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自以为压得很低的说话声,早就被耳朵还算好使的聂振宏听得七七八八。

    聂振宏这几年已经习惯了。

    刚出院时,他心里还迈不过那个坎,总觉得在人群中走着都是异类。后来慢慢习惯了,认命了,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喜欢别人投过来的那种,带着遗憾惋惜的怜悯目光。

    仿佛他是一个需要被照料的残疾人,被人为的和正常人划开成了两个世界。

    于是聂振宏装作没听到般的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胶带,“找到了。”

    他本打算把胶带塞给张翠芳就回屋躲清静去了,却在无意间扫过林知的一双眼,递出去的手不禁顿了顿。

    面无表情的青年站在门口,投过来的目光里并没有他想象的恻隐同情,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像他后院里那台石缸中盛满的水,乍一眼看上去灰沉沉的,但光一照,就能发现里面的水很清澈,干净得一眼就能看到石壁。

    遇上有风的时候,那水会清凌地卷起一点波纹,泛出粼粼微光。

    “老板娘,来两包玉溪。”

    此时有客上门,张翠芳应了一声,忙把手里的纱布塞进了聂振宏手里,“你帮他贴贴,我生意来了!”说着就转身去待客了。

    聂振宏捏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又看了眼乖乖在门口望着他的林知,叹了口气。

    “过来吧。”

    他把铺子里的灯按开,无所谓地撕了几节胶带贴在手上。

    见青年目光认真地盯着他的手,聂振宏忽然想起上一回发生的那点不愉快。群、七.衣:零、-五·+捌、捌;;五九零追-.雯;

    “刚洗了手的。”

    他干巴巴解释了句。

    “哦。”

    面前的人也干巴巴回了一句。

    相视无言。

    聂振宏先一步破功,勾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他三十好几的人了,做什么跟一个小年轻计较?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自己没错,人家小孩儿爱干净也没什么错嘛。

    他干脆伸手扶住林知的下巴,把他脸抬高了些对着灯光,将叠成方块的纱布贴在了他颧骨上。

    然后一条一条的,用纸胶带将纱布的四角固定在了林知的右脸上。

    两人此时的姿势凑得很近。

    近到聂振宏都能看见林知脸上的绒毛。

    年轻男孩的皮肤很干净,有一种常年不见光的白。甚至白皙得有些不健康了,在光线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管脉络。

    怪不得刚才张姐咋咋呼呼的。这么和完好的皮肤一对比,那处伤看上去的确有些骇人。聂振宏心想。

    不过……这小孩儿个子竟然还挺高?

    都快到他耳朵根了,一米八怕是有的。只是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感觉就能被吹跑。

    聂振宏脑子里划过一道道不着边际的想法,手上的动作倒没停。

    几个呼吸下来,林知脸上的伤口就包扎好了。

    虽然一片白黏在那张脸上还是挺扎眼的,但好歹比刚才那一坨青紫好多了。聂振宏正在心里点头,转眼就见青年抬手往脸上摸,像是好奇自己脸变成了什么样。

    那胶带粘性不大,聂振宏连忙捉住林知的细胳膊,生怕这人一摸又把纱布给蹭掉了。

    他在铺子里张望了一圈,在电视柜旁发现一个塑料镜。巴掌大小,土红的镜子背面印着一个梳头发的画报美人。

    ——估计是潘知乐那小丫头从她妈店里薅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了他这里。

    “喏,用这个看吧。”

    聂振宏干脆伸手拿过那镜子,塞进了林知手中。

    见青年认真地盯着镜子里自己半肿的脸,聂振宏不禁多说了一句。

    “以后遇见事该躲就躲,有时候……嘴硬容易吃亏。”

    他不欲多管闲事。但也许是林知的倔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聂振宏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倒并非是指责林知所作所为是错的。群

    只是,成年人的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都得在弯弯绕绕中寻找平衡。

    “豆腐。”

    不料他刚说完,面前的人嘴里忽然蹦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词。

    “什么?”

    聂振宏以为自己没听清。

    却见林知细长白皙的手指点在了脸上那张米白色纱布上,轻轻戳了戳。

    然后跟他重复道——

    “像豆腐。”

    8

    阳台上

    林知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样的,此时的聂振宏一点也无法理解。

    但在今后的很多个日子里,他或偶然或故意的,一步步闯进这片奇怪的小树林里,绕来绕去,最终绕到再也走不出来。

    也被林知带着,逐渐看到了世界另一种奇妙而美丽的模样。

    而此时,两个人不过是打过两次照面的陌生人。

    最多不过,再加上个邻里关系。

    是的,聂振宏也没想到,林知竟然跟他住在同一栋,还就在他家楼下。

    先前提过,周边的商贩大多都住在这后面的机车厂小区里,聂振宏和隔壁的张翠芳夫妇,也是一样。只不过聂振宏住的1单元,就立在他们铺子上头,靠着路边,而张翠芳他们住在2单元,要再往小区里面走些。

    刚张翠芳卖完烟,又凑过来跟林知讲话。聊着聊着,就开始忍不住八卦的本性,打听起林知的家庭状况来了。也正是如此,聂振宏才知道这个小年轻住在他同一栋的201。

    “哎哟,这可真巧!”张翠芳一拍大腿,“我记得小聂就住在302呢!岂不就在你楼上?”

    聂振宏有时候是真佩服张翠芳这位中年妇女的记忆力。

    他不过几年前搬来时提过一嘴,张翠芳竟然眨眼就能从脑海里挖出来。怪说不得她总念叨着当年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嫁人,早拿着通知书读大学去了。

    “我楼上是301。”只不过林知又开始一根筋的回话了。

    “是是是,你正对着的楼上是301。”张翠芳也不反驳林知的轴,只是转眼又噼里啪啦抛出一段关系链,“住着个退休大爷呢,还是咱小聂的房东!”如数家珍的模样令林知不明觉厉。

    “但你跟小聂也算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了嘛!”张翠芳笑眯眯地拍了拍两个人的手,像个操心的大家长,“多好!都是年轻人,以后有事还可以互相帮把手!”

    聂振宏抹了一把脸,很想说自己已经不年轻了。

    但他怕自己这话一出,又引来张姐一顿念叨,索性闭嘴,还迫不得已在张翠芳的招呼下加了林知的微信。

    聂振宏刚给林知贴了伤口,两个人站得很近。所以他能很清楚地观察到,林知那张没表情的俊脸下,藏着的一股不怎么情愿的小心思。

    ——慢慢吞吞,磨磨蹭蹭的。想必也是碍于张姐的热情,才迫不得已掏出的手机。

    裙,二;伞(聆】溜九二·伞·九溜。。(

    这种不是一个人“受难”的感觉,让聂振宏心情诡异地好了不少。

    他不禁想,既然都是邻居了,下次这小愣子还来找他补鞋,他就不涨价了吧。

    *

    只是,聂振宏这个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机会实践。

    因为自那天起,林知几乎就没怎么出过门了。

    要问他怎么察觉的?

    ——如果你在每天靠着椅子喝茶晒太阳时,余光里都有一个身影的存在,那你也无法忽视掉的。

    机车厂的老房子虽然都是楼梯房,还建了这么几十年了,外观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修建的时候厂里还是费了很多心思,给每个屋都砌了阳台。

    老房子并不高,也就六层,一层两户,每户三四平米的小露台并排支楞在楼外,垒成一串,看上去像是街口叠在一块儿叫卖的蜂蜜蛋糕。

    这个比喻是突兀地从聂振宏脑海里蹦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眼睛扫过其中一个阳台,只觉得自己是被传染了一点傻气。

    可他此时鼻尖还真嗅到了一点蜂蜜蛋糕的香味,聂振宏有点愕然,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一个天真的声音从身旁窜出来。

    “聂叔叔,吃糕糕!”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往他身上扑来,小小的手里还捏着一块橙黄的糕点。

    “谢谢可可。”

    聂振宏笑眯眯地扶了小姑娘一把,让她在自己身上趴得更稳,“不过叔叔不饿,可可自己吃。”

    “可可,下来!”

    小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跺了跺棍子,冲女孩训斥道,“奶奶说过什么?女孩子要文静!”

    趴在聂振宏身上的小女孩吐了吐舌头,忙撑着扶手坐了起来。

    聂振宏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头,冲老者道,“甘婆婆,没事的,可可这么活泼才好。”

    “就是呀,甘婆婆,”隔壁小卖部里也探出个脑袋,帮腔道,“咱们可可这么机灵,你可别压着孩子的天性!”

    “哎,你们呀!”

    甘婆婆拉着的脸没几秒就破功了,一脸无奈,“再这么惯下去,可可都要成这条街的小霸王了!”

    王金宝大手一挥,“小霸王就小霸王,正好没人敢欺负!”

    他乐呵呵的从铺子挂零食的墙壁上撕了一根棒棒糖下来,塞进小女孩手里,“以后只有咱们可可欺负别人的份儿,是不是,可可?”

    小女孩穿着很朴素,眼睛却很亮。

    她满含期待地看了奶奶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攥住棒棒糖,“嗯嗯!”裙貳散伶_陆韮贰散+韮)陆

    “算了,说不过你们这些皮货。”

    甘婆婆摇了摇头,把手里拎着的蛋糕口袋打开,递给王金宝一大块蛋糕让他吃,才重新看向聂振宏,“小聂啊,我去批发市场那里买点布。可可在你这玩一会儿,麻烦你帮忙看着点啊。”

    “好,您去吧。”聂振宏接过女孩的零食,点头应喏,“我看着呢,放心。”

    像是这样的嘱托重复过许多次,甘婆婆交代得寻常,聂振宏和王金宝听着也习以为常。

    老人家于是放心的拄着拐杖走了。

    “可可今天没去幼儿园?”

    聂振宏伸手捞了个小皮凳到身边,把小姑娘抱在上面坐下。

    “叔叔笨,可可还没开学呢!”

    才四岁多的小女孩,口齿却已经很伶俐了,一边晃着腿啃蛋糕,一边回聂振宏的话。

    “唉,怪叔叔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聂振宏被说笨也乐呵呵的,薅了一把女孩的小揪揪,又打开装蛋糕的口袋问她,“还吃吗?”

    “不吃了。”甘可可摇摇头,“奶奶说,那是明早的早饭呢。我只能吃这么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拇指比划了一丁点儿的长度,看起来委屈又可爱。

    “没事,可可饿了就吃,”王金宝在旁边插话了,“吃完了金宝叔再给你买!”

    王金宝家里的是个男孩,从小调皮捣蛋,只听他妈张翠芳的话,回回把王金宝折腾得够呛。导致他一看到可可这么听话的女孩,心就跟着软,巴不得这是自家的小棉袄。

    “谢谢金宝叔,”可可却摇摇头,“我不要了。”

    奶奶说了,不能随便要街上叔叔阿姨的东西。那都是什么‘人情’,很沉重的。小小的可可不懂为什么‘人情’会‘沉重’,但她很听奶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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