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稷舟顿住脚步。——侧前方的树下,正立着一道鲜红的身影,那人披着红盖头,身着大红嫁衣,周身挂有一串串铜板。
铜板随风晃荡,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她站在树荫下,身边还牵着个约莫两岁大的孩童,两人齐齐转过脸来,直勾勾凝望他。
“何人?”
苏稷舟本能地探向腰间,欲要抽刀。定睛一看,却猛地瞳孔紧缩。
“你、你是……”
他隐约觉得这道身影有些熟悉,那个名字已至嘴边,却唤不出口。
女子并不出声,倒是身边的小男孩面色灰青,睁着黑黝黝的眼珠,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苏稷舟眉头更紧,迈步走去,走到树下时,那两人却忽然消失了踪影。
铜板敲出的铃音从左边传来,苏稷舟扭头,见那穿着嫁衣的女子站在井口,抱着那小男孩,像是要一起跳下去。
“等等!”
苏稷舟心口似被人用力一揪,拔腿便跑,可已是晚了一步。
在串串清脆铃声中,那抹鲜红的色彩被井口吞没,他连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苏稷舟双手撑着井口,往井中看去,水面被灯火照得波光粼粼,平静,澄澈。
哪里有什么人影。
他惊魂未定地喘息,抹了把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难道是他公务太过繁忙,出现幻觉了么?
看来该好好歇息了。
苏稷舟缓缓平复气息,整理好衣袍,正要转身离开。
蓦地,井里却探出一双苍白细瘦的手,扯住他的衣袍,将他拽了下去。
*
苏府西院,兰璎带褚棠枝和春鸣回了府,又与苏问柳谈了许久,精疲力尽,很快便沉沉睡去。
已有好几日没有做梦,这一回,兰璎已经做好了又要梦到什么怪婴、银蛇、虫子之类的怪东西的准备,可远处却出现了大片重岩叠嶂的山野。
山中空旷,唯独眼前有一依山而建的院落,院落杂物繁多,旁边是一栋十分有特色的屋子,看着像是吊脚楼。
底部一层用好几根细长的柱子撑着,上方二层是悬空的走廊,许多苗族小孩穿过走廊,鱼贯而入。
门口站着一个苗族女子,容貌秾丽娇艳,笑容满面地将孩子们迎进屋。
没过多久,屋里便传出书声琅琅:“自三峡七百里中……重岩叠嶂,隐天蔽日……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
兰璎在院子里听着。
懂了懂了。
这不就是攻略里常见的那什么……回忆碎片吗!
看来是她的攻略有了成果。
没想到啊,系统都跑路了,还能给她发放任务奖励。
兰璎不禁摇了摇头,这设定还真是老套,都烂大街了。
按照套路,这个美丽的苗族女子很可能是春鸣的亲娘。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娘教书育人,而他自己却是个不识字的文盲。
回忆碎片肯定不是胡乱给的,兰璎挪动身子,准备去找春鸣。但动身前,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难以自制地发出了“嘶嘶”两声。
……没错,在其他攻略者纷纷以灵魂飘入攻略对象的回忆,或者是穿成各种温暖治愈的小动物的时候,她领先众人,穿成了一条丑丑的小花蛇。
也许从系统跑路那天开始,就注定了她的攻略之路将会坎坷多舛。
如果某天系统回来了,她一定要把它揪出来打一顿。
兰璎艰难适应着小花蛇的走路方式,一扭一扭的地爬下桌子,接着缓慢穿过院子、游上台阶,爬到屋前窗台。
屋子里有年龄各异的十几个孩子,有的在捧着书认真读着,有的在犯困,有的在开小差。兰璎扫视一圈,愣是没看见春鸣。
他去哪了,怎么不在?
“快看!那里有条小花蛇!”忽地,有个小孩指着兰璎大喊。
兰璎:……
不好好学习,开什么小差!
“是么?”
坐在前方的苗族女子抬眸看来,兰璎与她对上视线,望进她如琉璃般清浅剔透的眼睛里。
春鸣的五官与她并不太像,气质也截然不同。她眉眼艳丽妩媚,具有攻击性,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而春鸣眉眼是温润和煦的,乌眸掩在毛茸茸的眼睫后,就连笑也是微微抿着唇,像三月春光,明亮,却又不过分扎眼。
唯独脸型比较像,线条流畅,转折柔和,像个精致的瓷器娃娃。
兰璎正对比着母子俩的长相,那苗族女子朝她走了过来,徒手将她捉进罐子里,合上了盖。
抓完毒蛇,她只随意地拍了拍手,便又云淡风轻地继续课堂:“好了,快些念书罢。”
周遭陷入黑暗,兰璎试图蹦了下,结果撞到脑袋,疼得她又“嘶嘶”了两声。
她只好在里头等着,待到屋里没了动静,才用脑袋顶开盖子,跳了出去。
屋内空寂无人,窗外夕阳落了大半,天边飘着绚烂的红霞。
不远处传来开门的吱呀声,以及铁链晃动的刺耳沙沙声。
兰璎心生疑惑,连忙过去,见走廊那头的房间外,那苗族女子正牵着一个乌发披散的小孩出门,朝院子走去。
小孩身量不高,看着只有四五岁,衣裳并不合身,松垮地搭在骨瘦如柴的四肢,头发也乱糟糟的。
那苗女走得很快,而小孩矮小,步子迈不开,几乎是被她拎着往前走。他光着脚丫,踩在杂物堆积的走廊里,纤细的脚踝系着一串银铃,随着步伐急促地晃。
那是春鸣吗?
从兰璎的角度,只能看见两人的背影,甚至连那小孩是男是女都不确定。她静悄悄地,贴着墙根朝那瘦小背影爬去。
他娘牵着他走到走廊尽头,在栏杆前停下。
双手捧起他的头,迫使他抬起脸,齐齐看向晚霞中那一轮浅淡的圆月。
“春鸣,你看呀,”她欣赏着美景,语气含笑,“今夜的月亮很圆呢。”
春鸣被她摆弄着,没有应答。
他娘也不管,自顾自继续说着,兰璎甚至从她的声线里听出了些许兴奋的颤抖:“今夜月色这般好,要努力练习呀。”
“若是今日还没有进步,娘亲可是会很失望的哦?”
春鸣还是不出声,他娘便掐住他瘦削的脸颊,尖细的嗓音里添了几分迫切:“听见了么?”
那颗乱糟糟的脑袋点了点。
“真乖呀。”他娘这才满意地松手,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牵着他下台阶。
小春鸣被她拖得不稳,险些踏空,他娘又毫不在意地将他扯起来,拎着他继续往下走。
而小春鸣似乎也是习惯了,呆滞地眨着眼睫,一声不吭,像只任人摆弄的木偶。
兰璎趴在栏杆上看见这一幕,急得差点就要直接蹦下去。
这对母子很不对劲啊!
两人走得很快,兰璎偷偷跟在后面,到了院子里,却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去哪了?
她焦急地环视四周,夕阳快要落尽了,天色昏暗,婆娑的树影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淹没整个院子。
“你这小家伙,原来在这。”
身后忽然传来春鸣他娘的声音,紧接着,兰璎再次被抓了起来,被她带着,一步一步行至院中水井边。
兰璎看了一眼,差点被吓晕过去。
井口边缘洒了黄色的不知什么药粉,而往里看去,石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活物,有蜈蚣、蠕虫、蜘蛛等千奇百怪的毒虫,还有各种丑陋的毒蛇,盘成团交缠在一起,扭曲蠕动。
令人头皮发麻。
“你快去陪他罢。”
轻快的话音落下,兰璎只觉后背一松,整个身子被甩了出去,直直飞向那幽深的井口。
“嘶嘶——”
兰璎狂骂了几百句,然后在一片模糊中,看见了井底那颗黑乎乎、圆溜溜、毛茸茸的脑袋。
秋千
半夜时分,府中众人皆陷入了沉睡,处处寂静。
“嘎吱嘎吱……”
肤色青灰的傀儡尸婴翻上窗台,从窗缝钻了进屋。
体内的蛊虫闻到新鲜的血肉香气,催动尸婴,飞快朝床榻上正在安眠的少女爬去,手脚关节不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兰璎侧躺着,一只胳膊露在外头,衣袖卷起,露出白皙的小臂。
“咯咯咯……”
尸婴浓黑的眼珠紧盯着她的小臂,咧出尖牙,发出尖细的怪笑。正想咬下去时,却忽地被揪住后颈,整个尸被提溜了起来。
“别吵。”
尸婴呆住了。眨巴眨巴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春鸣拨开兰璎的胳膊,掀开被子,从她身前坐起半个身子。
春鸣眼里没有半分睡醒的惺忪,不知是早就醒了,还是压根没睡。他把呆愣的小宝丢到一边,倚墙而坐,眼帘低垂,静默地看着熟睡的兰璎。
月色透过窗槛洒下,能看见她眉头紧皱,指节偶尔蜷缩,嘴唇微微张着,似乎在梦中呼喊着什么。
若倾身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春鸣俯身望着她的睡颜,乌发垂落,遮住明亮的月色,在她面上投下大片阴影。
兰璎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些许。
“今夜怎么这么不老实,”他语气极轻,“又做了什么噩梦?”
*
翌日,兰璎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脑袋像是塞满了浆糊,转都转不动。她艰难爬起来,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缓了好久才渐渐清醒。
她还记得昨晚做了噩梦。
总感觉是个很可怕、但又很重要的噩梦,但具体内容为何,却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梦只是梦而已,怎么会“很重要”呢?
想不通。
肚子“咕咕”闹了两下,兰璎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掀被起身。
肯定是太饿了,饿得头脑发昏了,才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在院子吃早饭时,远远看见一群人从院外匆匆走过,神情担忧。兰璎好奇,婢女回道:“是侯爷昨夜在井边摔倒了,晕了一晚上才被人发现,正请大夫去瞧呢。”
兰璎更奇怪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在井边摔倒呢?”
一个身份贵重的侯爷,又不会亲自去井里打水。而且他是武人,在战场上打打杀杀惯了,还能平地摔?
苏稷舟迷信,哪怕是不信这些的兰璎也不禁联想,难道是因为他下药绑人,手段不光彩,造了孽,所以遭报应了?
春鸣坐在石桌有树影荫蔽的那边,吃着,也轻飘飘地附和:“不知道呢。”
今夜要去宁府,兰璎和褚棠枝收拾着符篆、香烛、桃木短剑之类的物什。
褚棠枝这两日也没闲着,已经查到宁府确实与女尸失踪案有牵扯,在月前购入了一具女尸。
就是不知道宁家买女尸做什么,也不知道那“女鬼”是否与购入的女尸有关。
这回便是进府深入打探消息的。
虽然宁府里闹事的肯定不是鬼,但苏府请她们去收伏恶鬼,因此她们还是得装装样子。
苏问柳再次不请自来,看着她们手里拿着的东西,双眼发亮,“瞧着好生厉害,我要写进……”
“咳、咳……”
兰璎赶紧打断她,掏出几个陶罐,神神秘秘地道:“里面装着蛊虫,若是让它们闻到你的气味,喜欢上你的血肉,说不定会爬出来找你哦。”
苏问柳吓了一跳,赶紧退到院子里,不敢再靠近。
即将入夜,兰璎打扮成婢女的模样,将包裹藏进宽大的袖子里,准备和褚棠枝一同出府。
临走前,她还不忘叮嘱春鸣:“我要出去了,你饿了就让人端些吃食来,别只顾着吃,越吃越开胃。”
“若我回来得晚了,也要记着喝药,别耽误了时辰……”
半圆的月亮高挂在夜幕,春鸣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慢慢悠悠地晃着,漾出叮叮当当的银铃脆响。
他没看她,只仰头望着月亮,点点头,“嗯。”
他向来应得乖巧,什么都说好。兰璎平日是很习惯他的这种乖巧的,可此时她静静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叮嘱我的吗?”
宁府有人装神扮鬼、惹是生非,她去这一趟,即使有褚棠枝跟着,也难免会遇到危险。
这段时日,她几乎从来不与春鸣分开。上回她被苏稷舟掳走,见春鸣来寻她,她是很高兴欣慰的。
可每每想起他说的那句“是谁抢走了我的东西”,她总分不清,他究竟是为救她而来,还是为了拿回属于他的。
“我的东西”,总不能是指她吧。
兰璎自认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
春鸣闻言,在叮铃铃的银铃声中偏头望了过来,眸子乌润润的,盛着月光,澄澈得不掺一丝杂质。
只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双手握着秋千,依旧荡得悠闲自在,像个等待大人下班回家的小孩。
兰璎默了会,回道:“不会太久。”
罢了,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兰璎带着褚棠枝走了。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晚风柔和吹过,拂起枝叶簌簌。
春鸣荡秋千的速度逐渐缓慢,但只缓了几下,他便又握紧绳子,蹬着脚尖,再次向头顶的月亮荡去。
“喂。”
苏问柳一直悄悄坐在廊下,还没离开。她看着春风满面的春鸣,没好气地道:“你不知道今夜的宁府会有多危险么?不跟去保护她就罢了,连关心都没一句。”
“你不是一直缠着璎璎的么,这回璎璎有事,你倒是乐得逍遥自在。”
春鸣原是不搭理她的,可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扬起唇角,极轻地笑了出声。
“我缠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