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直至指腹扫过一道湿润的温热,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抄起水杯咕嘟咕嘟猛灌,将隐约升腾起的热意压下去,才转回去,对上他清润乌亮的眸子。
他眸色黑得浓郁,此时眸光涣散,更是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底下暗藏涌动的漩涡。
一眨不眨地望着人时,像是要将人卷吸进去。
……真是奇了怪了。
兰璎抹了把略微发烫的脸,怎么感觉他总是在勾引人呢。
到底是谁攻略谁啊。
唇上那道压力离去,带走了温暖、柔软与香甜。
街边海棠簌簌地摇,在一片迷幻光影中,春鸣堪堪回神,视线聚焦后,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蛊虫们正在沉睡,未有躁动。
他缓缓收拢五指,眼帘低垂,遮住了长睫后茫然不解的情绪。
这样的颤栗,不是因为嗜血。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他沉思了片刻。
随后似有所悟般,重新扬起了唇角,嗓音柔和:“我还想吃。”
兰璎还没从他那副勾引人的模样缓过神来,闻言心口一颤,怦怦跳得飞快。
不自觉地捻了捻还携着水痕的指腹,“吃、吃什么?”
他抬起澄净的眼,“想吃。”
哦,原来是啊。
兰璎竭力压下过快的心跳,垂下脑袋,望着碗里鹅黄鲜亮的杏子。
“晚些便给你买。”
*
难得在白日里见春鸣醒来,兰璎打算先带他去一趟医馆。
进了医馆,里头有药童和掌柜在忙活,却不见坐诊的大夫。
见有人来,掌柜抬头道:“大夫外出看诊,再有约莫一两刻钟便回了,姑娘请先去别处歇会罢。”
“好吧。”
一两刻钟并不算久,若去寻别的医馆,可能还要花更久的时间。兰璎索性带着春鸣去了隔壁的书肆。
书肆一层卖书,二层是雅座,供人一边品茗一边看书。
春鸣安静坐在雅间里闭目养神,而兰璎有些无聊,在一层随意翻书看看,接着被一本墨色封皮的书吸引了视线。
书页微微泛黄,应该有些年头了,但奇怪的是,这本书竟然没有书名。
看着很是神秘。
兰璎好奇,翻了几页,发现这是本专门讲述苗族蛊术的书籍。
但字体并非印刷,而是手写的,还时不时附上批注,更像是何人整理的笔记。
中间穿插着骇人的图画,有各种丑陋的蜘蛛、蜈蚣、毒蛇……缠在一起,姿势颇为扭曲。
兰璎默默把书拿远了些,飞速将图画翻过去。
随意翻到一页,标题赫然写着:“第九章,蛊人与蛊母。”
什么意思?
兰璎被这新鲜词汇吸引,停下仔细看。
第一段讲的是蛊人的来历。
大意是将无数只毒物和一个人同时关在坑里,相互厮杀啖食。如果那人能活下来,并且驯服最后的那只蛊王,将其收为本命蛊,便成了能与蛊虫共生的蛊人。
而接下来的内容就更限制级了。
受蛊王影响,蛊人成年以后,需要在蛊王指引下寻得属于自己的蛊母。
蛊母为蛊人之主,能操纵蛊人做牛做马,但与此同时,蛊母也得以身饲蛊。
至于如何饲蛊,首先,需要在每个月圆之夜给蛊人喂养鲜血。
看到这里,兰璎抿了抿唇。
没想到都穿进甜宠文了,还能看到这样残忍的陋习。
她以前在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酷刑,主人将犯了错的奴隶扔进蝎子洞里,任由奴隶的身体爬满蝎子,被慢慢折磨致死。
而这书里记载的,远比蝎子洞还要可怖。
在这样的环境下,如何能活呢?
她再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段落,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张狰狞的面孔,正在朝她尖叫嘶吼。
莫名很不自在。
“你在看什么?”
就在兰璎沉默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温和的嗓音。春鸣不知何时下楼了,此时立在书架旁,轻柔的呼吸洒在她头顶,泛起轻微的痒。
兰璎连忙合上书。
“没什么,不好看的。”
她镇定下来,忽然意识到,这书竟是用中原文字写的,而苗人分明都说苗语,有自己的一套古老文字。
少数住在苗域外围的人会学中原字,可这些人也不会用蛊。只有居住在苗域深山寨子里、与世隔绝的人,才有可能接触巫蛊之术。
这些都是褚棠枝告诉她的。
既然不是苗人自己写的书,可信度肯定很低,大抵是胡编乱造的。
“你去歇着吧,外头晒。”
春天的阳光并不很晒的,但兰璎早就发现春鸣不喜欢晒太阳,即便坐在树荫底下,他也要眯着眼睛,把脸埋在乌发里,手揣进袖子里。
此时临近中午,日头渐盛,而书肆采光又极好,照得整个一层亮堂堂的。
兰璎牵着春鸣的袖子,让他到阴凉的角落坐下,然后才回去,将那本书放回原位。
刚把书推进最深处,书肆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随即,一道清脆的女声回荡响起:“蓝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兰璎:“……”
她不用回头看,都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书肆里拢共没几个人,来人嗓音又大,她不能装作没听见,只好干笑着看过去,“苏二姑娘。”
“我们真有缘!”
苏问柳满脸兴奋地走过来,几个婢女紧随其后,涌上前来,将兰璎团团围住。
看到兰璎在书架上扒拉的手,苏问柳眨巴眨巴眼,倒吸了口凉气。
压抑着羞涩道:“我就说你是我的读者嘛,你还不承认。”
兰璎僵了嘴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方才那本讲述苗族蛊术的书旁边,恰好就是苏问柳写的那本《雪腻酥香》。
她将前者推了进去,但在旁人——尤其是苏问柳——看来,倒像是想取出后者。
……救命,这两本天差地别的书,到底为什么会被放到一起啊!
“我说我真的不是,你会信吗?”
“别嘴硬了,你就是喜欢……”
苏问柳也不顾周围还有没有人,将那香艳话本大喇喇取了出来,哗啦啦地翻。
“既然你这么喜欢,你肯定看了很多遍吧?我总觉得这里写得差点意思,这里也是,还有这里……”
“可我偶尔又觉得写得挺香的,只是不知晓读者觉得如何,你觉得呢?但你这样喜欢,定然是觉得极好的……”
兰璎还什么都没说,苏问柳就叽里呱啦地自顾自唠起来,还死死认定她是她的忠实书粉,听得兰璎脚趾抠地。
兰璎在那头被围住,衬得角落的春鸣更加安静。
他端坐在圈椅里,望着被苏问柳亲切牵住手的兰璎,她背对着他,让他无法看见她此时是何种神情。
书肆门前车马喧嚣,人流如织。
对面的医馆外,一个提着药箱的长髯老人下了马车,缓步走进大堂。
打着算盘的掌柜抬起头,与他说话。正收拾着药材的药童下了梯子,快步走去接过老人手中的药箱,紧接着奉上茶水。
老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坐下。
春鸣将这幅画面尽收眼底,神色淡然,指尖却是轻轻敲击圈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带起袖口片片银饰,叮叮当当地晃动,铃音清脆。
然而声音不够大,被车轮、蹄踏以及商贩的叫卖声尽数淹没,那边的少女依旧被人围着,她们似乎聊得很高兴。
春鸣眼帘低垂,缓缓压平了唇角。
他从圈椅里起身,远远盯着苏问柳手里的书,按照封面上画着的文字,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模一样的。
究竟是什么书,让她如此入迷。
那边的兰璎被苏问柳缠了许久,终于瞄见对面医馆里多了个老大夫,立即便道:“苏二姑娘,我有急事,先行告辞了。”
苏问柳也不是个死缠烂打的,见状,只好满脸遗憾地放开她。
兰璎如释重负,鱼儿似的钻了出去,钻到角落春鸣身前。
“我们走……你在看什么?”
春鸣手里捧着翻开的书,腰背挺拔,眸光专注,正在认真地看着什么。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春鸣有除了睡觉、玩蛇和发呆以外的活动。
兰璎俯身,抬起书封一看。
赫然写着《雪腻酥香》四个大字。
“你……我……你……”
兰璎呆住了,唇瓣开开合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晚霞
见兰璎过来,春鸣抬起头,乌浓的眸子是犹如清水洗濯过一般的澄明。
他望着她,修长玉白的指尖指向封面上的几个大字,语气里有着好奇:“这几个字,念什么?”
“……你不识字?”
春鸣眨眨眼,摇了摇头,带起发尾银饰叮铃铃地晃。
兰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然就尴尬了。
她自然是不会给他念出那羞耻的书名的,将那本书从他手里抽走,拉着他走出书肆,“那大夫回来了,我们赶紧过去……”
春鸣被她牵着袖子,跟在她身后的影子里,忽然想起什么,缓缓绷紧了下颌,薄唇紧抿。
方才,她分明与旁人聊得很开心。可当他问起时,她却什么都不肯说了。
那本书里究竟写着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捻着指腹。
沉睡的蛊虫被他唤醒,不满地扭动身子,在肌肤下鼓出一个接一个的鼓包,在日光下游走、涌动,喷薄欲出。
*
医馆内,药香缭绕。
春鸣向来认生,在整整一斤的诱惑下,他才终于同意让人悬丝诊脉。
老大夫打量了春鸣好一会儿,沉思片刻,收回丝线。
抚着长髯,沉声道:“郎君长期阴气积聚,体内阴气旺盛,才会这般形寒肢冷、颓靡倦怠。需得以还阳之方,滋补阳气……”
听他扯了一大堆故弄玄虚的,兰璎皱起眉头,只问:“那很严重吗?”
老大夫话音稍顿,再次看向那静静端坐在少女身侧的少年。看病的人分明是他,他却事不关己似的,神色淡淡,不说话。
至于严重么……
老大夫行医大半生,何种稀奇事没见过,这小郎君体内的那些东西,可不是什么滋养之物。
孤、贫、夭。
炼蛊者向来没有好下场,更遑论像这般以己身血肉育蛊的,早晚要遭到反噬。
似乎感受到老大夫探究的视线,春鸣轻缓抬眼,露出长睫后那双深极、浓极的乌眸,幽幽地望过来。
他并未出声,袖下的指尖却动了动。老大夫莫名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
这郎君何时遭到反噬,他并不知晓。但在江湖行走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若是多管闲事,在这姑娘面前多说一句,只怕他自己当场就要毙命。
他嘴角扯出和蔼的笑,“老夫开道方子,郎君坚持服用调养便好。只是这药方中最重要的一味药草,近来有些难寻。”
兰璎闻言,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包裹,“大夫说的可是还魂草?”
老大夫讶然,接过那包还魂草仔细查看,点了点头,“既然你们有还魂草,那便好办许多了,只不过……”
他将药草交给药童,没敢再看春鸣,而是意味深长地与兰璎道:“比起普通的还魂草,还是十年往上的还魂草药效更足。”
兰璎默了半晌。
颔首道谢:“知晓了,多谢大夫。”
药童很快整理好所需药草,分成一包一包交给兰璎。兰璎付了银钱,走出医馆时,太阳高悬在头顶,正是日头最盛的午时。
“你先回客栈歇着吧。”
见春鸣半阖着眼帘,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兰璎将他送回客栈,自己则去买午膳,还有答应他的一斤。
蔬果摊子旁边有卖蜜饯和糖果的,兰璎想到春鸣要经常吃药,走了过去。
汾和镇繁华,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兰璎灵活地挤进去,挑了些话梅和果脯,正要回客栈时,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只大手,紧紧捂住她的嘴,钳住她的腰。
紧接着,在茫茫人海中,悄无声息地将她拖入了巷子里。
*
客栈房间里,春鸣端坐在日光无法直射到的墙角,窗扉敞开一道细缝,能将街道的商贩、行人看得一清二楚。
身着靛色苗族衣衫的少女在街道窜来窜去,一会用雪白指尖在红艳艳的里挑着,一会又到了不远处的干货摊,正叉着腰与摊主说着什么。
春鸣低垂眼帘,静默看着楼下的街景。忽地一阵春风从窗缝吹入,拂起他颊边的发丝,飘飞眼前,遮蔽住视线。
再回落时,干货摊前的少女已然不见了踪影。
是要回来了么?
也许是想着那甜滋滋的,春鸣唇角轻浅扬起,指尖敲击着圈椅扶手,在“笃笃”声中默数兰璎回来所需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