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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刚醒的大脑还晕晕乎乎的,兰璎努力清醒过来,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他怎么忽然不爱盘坐睡觉了。

    还有这诡异的姿势,难道是她梦里对他动手动脚、拳打脚踢了?

    总不会是他自己要这样睡的吧。

    春鸣一如既往地没醒,兰璎抽出手臂,拨开他额边的几绺发丝,摸了摸他的额头。

    比她低些,没像昨天那样发热,是他平日里的正常体温。

    上回是发热晕倒了,那这回呢?

    “蓝姑娘,你起了么?”

    来不及多想,门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是褚棠枝,怕兰璎睡过头耽误时辰。

    兰璎往外应了声,待褚棠枝离开,她正纠结要不要像昨天那样掐他的脸弄醒他,然而他先颤着眼睫,睁开了眼。

    春鸣撑着手臂起身,青丝滑落,乌眸迷蒙,无声地盯着眼前某个地方发呆。

    像个还在充电的机器人,眼也不眨,一动不动。

    看着他这副呆笨的模样,兰璎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

    外头春雷阵阵,直至兰璎洗漱完收拾好东西,这雨也没有停歇的趋势,甚至还越下越大。

    雨这么大,能下山吗?

    事实证明,还有比出远门但下大雨更倒霉的事。

    “这里折了,怕是不能再走了。”车夫指着马车一处露出裂痕的横木道。

    山路本就难行,加之上山那日驱车太急,马车很容易受损。而车夫也一直歇在道观内,竟是到此时才发现。

    青山距离汾和镇不远,但若是步行,也要走上两三日才能到。由于山势险峻,途中几乎没有歇脚处,更遑论还下着这样大的雨。

    兰璎正和褚棠枝商量着该怎么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几位是要下山么?”

    是昨夜和兰璎撞上的那位姑娘,正带着仆从款款而来。

    她笑得友善,分明是和他们三人说话,视线却只牢牢盯着兰璎,眼神灼热,“我是汾和镇苏府的二姑娘,若你们不介意,可以乘我们的马车一同下山。”

    “大姐姐,二哥,可以么?”说着,苏问柳回头望向身后的一女一男。

    苏折霜神色淡淡,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而苏景逸一手撑竹伞,一手从袖中掏出绢扇,在这湿冷春雨里扇了起来。他散漫地打量着兰璎,眉梢微挑,唇角勾笑:“行啊。”

    兰璎默默往春鸣身侧退了一步。

    她怎么感觉这几个人都怪怪的。

    “不必叨扰了……”

    苏问柳却热情地走上前,还拉起她的手,“不麻烦,苏府的马车很大的,带你一人……带你们三人,绰绰有余。”

    就在此时,道观外驱来三辆豪华马车,高大宽敞,装点奢华,气派地停在兰璎他们那辆小车旁边。

    那小车本来就破,被这一衬托,显得更破了。

    兰璎招架不住,艰难地抽回手,身子不自觉后仰,几乎要贴到身后的春鸣。

    春鸣撑伞静立雨中,扶住她时,眼帘低垂,指尖挑起她腰间的垂发。

    他视线始终落在兰璎身上,并不在乎苏家那几人说什么或做什么,轻柔的嗓音穿透丰沛雨水传来:“雨好大。”

    “都要打湿你的衣裳了。”

    话音落下,一道春雷轰隆隆响起。雨水如瀑倾泻,无论是要推迟下山还是借坐苏府马车,此处都不宜再久留。

    “是呀,这样大的雨,淋着了可是要伤风发热的,”听见春鸣的话,苏问柳目光灼灼地盯着兰璎,“还是快些上车罢,就当是为昨夜撞着你赔罪了。”

    兰璎:“……”

    她仿佛看到了地铁站口开着小摩托的大叔大婶在朝她招手:“美女,去哪儿啊?”“美女,上车啊!”

    雨势渐大,即便撑着伞也难以抵挡卷着雨珠斜斜吹来的阴风,浑身凉浸浸的,沾满了湿冷水汽。

    兰璎悄悄看向他们之中最靠谱的褚棠枝,而褚棠枝也恰好投来视线,紧接着,又不着痕迹地将视线转向苏家的豪华马车。

    兰璎会意,这才朝苏问柳客气道:“那就有劳了……”

    *

    大雨滂沱,山路泥泞难行,而苏府的马车行走得颇为稳当,如在平地。

    兰璎僵着身子坐在马车里,听着耳边来自苏问柳的叽叽喳喳,只觉得宁愿坐昨日那辆小破车。

    苏府马车宽敞,可容纳四人同坐。然而不知怎的,苏问柳硬要拉着兰璎和她一车,还不让别人也上来。

    上车后,兰璎才知道她此举缘由,可已然来不及逃。

    “你定是我的读者吧?”

    婢女垂着脑袋候在旁边,苏问柳牵起兰璎的手,从袖中掏出那本名为《雪腻酥香》、作者为“拂堤”的香艳话本。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顿,面上诡异地浮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没想到还能在汾和镇遇到喜欢我的书的人……”

    兰璎:“……”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她不过是被那格外醒目的标题吸引了视线,多瞄了两眼罢了,怎么就成了她的读者了?

    左手被苏问柳握在手心,兰璎如坐针毡,右手不自觉地揪着裙子。

    “其实我只是……”

    “我都知晓的,”苏问柳却打断她的话,自顾自继续说着,“你生得面熟,我定是在京城见过你的,是在我新书开售那日么?”

    她越说越兴奋,根本不给兰璎插话的机会:“既然你喜欢我的书,那便来我府中住几日吧,近日我在构思新书,正好想寻人帮忙看看……”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兰璎完全没有去苏府做客的想法,她是要带着春鸣回京城的,只是路过汾和镇,休整几日而已。

    趁苏问柳终于停下喘了口气,她连忙转开话题:“你是从京城来的?”

    兰璎想起了自己甜宠古言恶毒女配的身份,苏问柳说眼熟她,可能确实在京城里见过。

    毕竟京城世家圈子就那么点大,贵女们聚在一起赏赏花、游游湖,相互打过照面,也没什么稀奇的。

    “是呀,我们虽生长于汾和镇,但前些年都住在京城,直至上月大哥调回汾和镇任职,我们才搬回来。”

    “因此我在这边都没有朋友,难得遇见一个能说上话的……”

    苏问柳热心地报完家门,又把话题转了回去,“你来苏府住几日吧,苏府应有尽有,定要比在外头住客栈好的。”

    “还是不劳烦了……”兰璎尴尬摆手。

    眼见苏问柳翻开那本小凰书,想要和她探讨哪里写得不够好,兰璎眼皮子一跳。

    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然后闭上眼睛,学着白日里的春鸣,揣手手睡了过去。

    *

    汾和镇内,车水马龙,人群熙攘。

    抵达时已然入夜,兰璎没答应苏问柳的盛情邀请,道谢后告了别,便寻了间客栈住下。

    一夜过去,兰璎被客栈大堂食肆的香气唤醒,看了眼依旧窝在她小腹前睡得正熟的春鸣,决定自己悄悄去吃独食。

    这会没有下雨,春光正好,食肆内人头攒动。兰璎眼尖瞧见外出回来的褚棠枝,高高地朝她挥手。

    今日褚棠枝换了装扮,马尾高束,穿着一身干练的束袖袍袴,将平日被道袍封印的颜值都释放了出来。

    对上兰璎亮晶晶的眼神,褚棠枝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温声问候:“蓝姑娘昨夜睡得如何?”

    “还行吧,”兰璎揉着发酸的腰,“就是床板有些硬。”

    褚棠枝内敛,兰璎也不多打趣她了,说起自己的事:“这镇子还挺热闹的,我打算与春鸣在这玩几日再走,临走前我们再约时间好好聚一聚。”

    “不过春鸣白日总是睡觉,看来只能与他晚上出去逛夜市了。”

    “哦对,还要带他去看大夫,看怎么调好他的作息,也不知道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

    兰璎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与春鸣的行程,褚棠枝听在耳中,却停了筷子,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兰璎缓缓敛了笑。

    “也没什么……就案子的事,有些心烦,”褚棠枝无奈地摇摇头,“昨夜忙活了一晚,毫无所获。”

    桌上摆着大碗解腻的果子,兰璎抓起一颗,饶有兴致地道:“可以详细说说么?说不定我还能出出主意呢。”

    周遭人声喧闹,到处是欢声笑语,无人在意这偏僻的角落。

    褚棠枝斟酌着措辞,压低声音道:“还记得那朵花么?它代表着汾和镇的宁家。”

    兰璎当然记得,“那朵花”指的是王远账簿里的花形记号,褚棠枝也是为追查此记号而来汾和镇。

    褚棠枝看向食肆对面卖玉器首饰的银楼,那儿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显然是生意兴隆。

    “近日有传闻,言宁家有女鬼作乱,害死了几个家丁。阁中认为此事与女尸失踪案有关,我本想借机入府查探。”

    “只是宁家刚选上皇商,正是蒸蒸日上之时,对此颇为避讳,不仅压下此事,甚至将府中管得愈发严实。我寻了几次机会,都没能混进去。”

    “宁家……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兰璎手里拿着半颗,眉头微蹙,在一番绞尽脑汁过后,终于想了起来。

    “昨夜我在道观大殿外遇见了苏家那两位姑娘,隐约听见她们跟道长说起宁家的事,也许是去找道士作法的。”

    当时她走得急,隔着殿门也听不清晰,但听褚棠枝说起此事,便想起她们似乎有说什么“宁府”“鬼祟”的字眼。

    褚棠枝一愣,旋即陷入沉思。

    琢磨片刻,若有所思道:“苏家与宁家有姻亲关系,往来密切,若苏家作主请道士入宁府做法事,确实是有可能的。”

    “既是如此,我大抵可以跟着青山观的道士们入府。”

    看褚棠枝有了思路,兰璎也松了口气,继续啃剩下半颗。只是当她想再拿一颗时,往碗里摸索了好半天,都没摸出来。

    端起碗一看,只剩下酸甜的杏子了。

    兰璎顿了下,小声嘟囔:“明明买了很多的,居然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说着,她还有些心虚,本来是想着分一半给春鸣的,结果都给她自己吃光了。

    待会再去买一些吧。

    “多谢蓝姑娘提醒,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褚棠枝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一旦做下决定,她便连片刻都不愿耽误。

    “哦哦,那你路上小心。”

    在查案方面,兰璎也没法帮上什么忙,只能让她注意安全。

    褚棠枝点点头,提剑起身,“祝你们玩得尽兴。再会,蓝姑娘,春鸣。”

    “嗯……嗯???”

    兰璎下意识应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褚棠枝还和春鸣道了别。

    她明明是一个人下来吃独食的。

    她若有所感地扭头,果不其然,大片泛着银光的靛紫色撞入了眼帘。

    春鸣安静坐在墙边,腰背挺拔,乌发披肩,直勾勾地对上她的视线。

    手里捏着咬了半口的,薄唇上覆了润泽的水光,衬得他肤白唇红,给清秀的面容上添了几分惑人的秾丽。

    偏生他眼眸清澈,如水洗的黑曜石一般干净透亮,没有丝毫想要主动诱惑人的心思。

    “原来是你偷吃了我的!”

    “你这可恶的贼!”

    他无声无息地坐在这,也不知道到底坐了多久。兰璎被他吓到了,拍着心口,佯装气鼓鼓地瞪他。

    春鸣神色无辜,一直捏着那半颗,似乎不敢继续吃,却又不好递回给她。

    惴惴不安地坐在那儿,垂下毛茸茸的眼睫,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指尖不自觉收紧,然而又因怕捏破,只能控制着松开力道。

    兰璎看着他这副模样,哈哈地大笑出声,“我开玩笑呢,本来就是要与你分的,吃几个了?”

    白日的春鸣总是有些呆的,愣了愣,半天才回过神来。

    原来她是吓唬他的。

    他想了半晌,才慢吞吞道:“三个……又似乎是四个。”

    “哦,那还不到一半,待会我再去买些。但你不是在睡觉么,什么时候下来的?我怎么一直都没发现。”

    “你不在,我便来寻你了。”

    春鸣眉眼弯弯,嗓音轻柔,如这三月里和煦的春风。他应得自然而然,而兰璎听了,双颊却隐隐发热。

    怎么这么黏人啊。

    “……你要吃杏子吗?”

    兰璎转开话题,将水果碗递过去,鹅黄的杏子圆滚滚的,缀着晶莹水珠,看起来酸甜可口。

    春鸣手里的半颗没吃完,他乖巧地点点头,然后抬手将它送至嘴边。

    他速度很快,兰璎猛地想起昨夜他干嚼还魂草的架势,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将剩下的整个送入口中,连底部那一圈草都送进去了。

    “等等,那些是草……”

    兰璎连忙伸手去拦,情急之下,不经意戳到了他柔软的嘴唇。春鸣身形一顿,眨着乌浓的睫羽,浑身都在颤抖。

    蛊人

    客栈大堂外是熙来攘往的街道,春鸣临街坐在角落里,脊背凭栏,身后的垂丝海棠在街边开得正好。

    偶尔风吹花摇,在一片橘粉色的花海中漏下斑驳春光,碎金似的,洒在他绸缎般的乌发上。

    大堂内人来人往,喧闹至极,唯有这无人在意的一隅之地,像是时间停滞了一般,两个人都愣怔了一瞬。

    春鸣微仰着头,双眸乌润润的,春光透过他不住颤动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星点的浅金色光影,衬得他覆了水光的薄唇愈发粉润娇艳。

    唇面被轻轻压住,他能感受到她细嫩的指尖,同时带来的,还有那独属于她的血肉甜香。

    许是春阳太过灿烂,照得他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他鬼使神差地,抬了抬舌尖,像先前舔舐伤口那般,轻碰了下她柔软的指腹。

    一如既往的馨香血气。

    却又沾着甜腻的汁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渐渐地盖住了血肉的味道,只余下满室清甜。

    日光细碎晃眼,春鸣双目失神,眨着泛潮的眼睫,身子压抑不住地轻颤。

    似乎是与啖食血肉有些不一样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

    误怼到春鸣的唇,其实兰璎原本是没觉得怎么样的,但她看到春鸣的身子明显地颤了下。

    他乌发披散地坐在那儿,仰着脸,微张着唇,眼睫还不由自主地扑扇。

    看起来乖巧又可怜,仿佛任人采撷。

    兰璎是被他这过度的反应看呆了。

    ……她好像也没对他做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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