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兰璎带着春鸣去到王远的院子时,正好碰上褚棠枝回府,正为王远设坛做法事。
神龛上摆着兰璎说不出名号的神像,点香燃烛,奉茶供果。褚棠枝执一毛笔,一边念诀,一边用朱砂画符。
画成后,用烛火点燃,将符篆烧成一把粉末。再加上别的许多材料,冲成符水,让人送入王远口中。
兰璎第一回看见这充满封建迷信的活动,看得目不转睛。
“这真的有用吗?”
和好奇的兰璎不同,春鸣似乎对此颇感无趣,又攀上了院中的一棵大树,盘坐在粗壮树枝上,以手支颐看着院落。
清澈的嗓音从茂密枝叶中飘来:“不知道呢。”
……果然,问他就是白问,不是“不知道”,就是已读乱回。
趁众人都进屋伺候王远,兰璎悄悄跑到褚棠枝身边,对她进行一番没营养但实在美味的夸夸。
听得褚棠枝都不好意思了,才低声告诉她:“世间无鬼神,怎会有用?”
兰璎震惊,她不是道士吗?
褚棠枝将她拉到树下,语气无奈:“比起耍刀弄枪的武人,很多时候,人们更愿意相信道士。”
简短一句话,但兰璎懂了她的意思。为了深入查案,褚棠枝这是给自己捏了个道长的人设。
驱鬼辟邪什么的不重要,她的目标只有查案。
“那他还有救吗?”
“凶多吉少,”褚棠枝叹了口气,“依我看来,他应当是中了蛊,除非有人给他解蛊,否则很难活命。”
中蛊?
兰璎蹙了眉头。
她在电影里听过苗疆巫蛊,但她一直以为只是传闻而已,毕竟她在现代的苗族同学说过,要是瞎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是要被村支书抓去教育的!
晚风吹拂,清脆的银铃声在头顶欢快地响着,兰璎下意识抬头,看见树上那抹靛紫的衣角。
少年靠着枝桠,闲适地吹着风,漂亮的银蛇在他肩上吐着蛇信子,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褚棠枝继续道:“但会用蛊的苗人基本都久居深山,极少外出,更不会来远碧村这临近中原的地界。要想寻人解蛊,只能去山里请,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在符水中添了安神镇痛的药粉,至于之后的事,我也爱莫能助。”
“原来是这样。”兰璎点点头,视线从春鸣身上移开。
褚棠枝再说了句明日就送他们出苗域,正要去收拾做法事的物什,王远房中突然传出几道尖叫,随后众人推搡着涌了出来,作鸟兽散。
“道、道长……”
下人被吓得话都说不清,褚棠枝当即冲了进屋。
床榻上,王远原本肥胖的四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像是被从里抽干了血肉,用不了多久就会枯槁干瘪。
四肢和躯干正在枯萎,只剩下腹部依旧高高隆起,隔着一层华美衣袍,能看见他腹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鼓动,似要撕裂囚笼,破腹而出。
王远双目通红,面容狰狞,如兽物般痛苦嘶吼着。手脚被捆在床柱,挣扎时床榻哐哐震动,将皮肤勒出无法回弹的凹痕。
饶是褚棠枝行走江湖多年,也从未见过这番景象,愣在了门边。
忽地,房中窜出一道黑影,朝她迎面扑来。
*
兰璎没有跟着褚棠枝进屋,很有自知之明地待在外面,不给她添乱。
瞧见众人惊慌逃窜,树上的春鸣若有所思,带着好奇道:“他生了?”
兰璎:……
她学着他的语气:“不知道呢。”
下人们都跑光了,偌大的院落变得空荡荡静悄悄的,只剩她和春鸣二人。
夜风呼呼吹过树梢,将枝叶拉扯出张牙舞爪的树影,兰璎莫名起了鸡皮疙瘩,“我觉得我们还是离开这比较好。”
方才还不想过来的少年闻言轻笑:“不看了?”
兰璎心里毛毛的,不自觉扒住树皮,警惕地往左右张望。
他待在树上一动不动,她想他快点下来,只得顺着他的脑回路道:“大男人生个孩子罢了,有什么好操心的,不看了。”
“你快点下来,我、我困了。”
“那好吧。”
他语气似乎还有点遗憾。
院中寂静,春虫吱吱地撕扯尖鸣,少年终于挪了身子,衣角往下飘落一截。
“快点快点。”
如方才在柳树下一般,兰璎仰着脖颈看着他,朝他伸手。
“蓝姑娘!”
背后却传来褚棠枝的惊呼,与此同时,还有一道陌生的急促脚步声,鞋履在地面“刺啦”摩擦,令人毛骨悚然。
混着喉咙发出的含糊咕噜,兰璎能感觉到,那声音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奔来。
地魂
兰璎迅速转身,看向来人。
是白穰。
而又不像是正常的白穰。
虽然白穰本来也没多正常,但此时更是浑身透着一股怪异,他佝偻着腰身,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直勾勾攫着她。
双臂已经被他抓得血红,伤痕细长,翻出带血的皮肉。十指蜷曲,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缝里满是褐色的血渍和肉沫。
兰璎步步后退,后背贴上粗壮的树干,头顶不断传来叮叮当当的银饰铃音,在这空荡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白穰被这铃声吸引,视线从兰璎移到树上的春鸣,少年眉目和煦,神色恬淡,从容地靠在茂密的树冠中看好戏。
“是你……一定是你!”
春鸣这副悠闲的模样彻底激怒了白穰,他喉咙挤出沙哑的怒音,从腰间拔出大刀,猛地破空挥去。
……?
兰璎一个转身躲到了树后,如果他是鬼上身了,那这鬼智商不太高啊,春鸣还在树上呢,就不会把人唬下来再砍?
差点都误伤到她了!
兰璎猫着腰,想绕回去褚棠枝那边,忽地后领被人抓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随后一阵天旋地转,定下来时,脖子贴上了凛冽的冰凉。
……失策了,原来就是奔着她来的。
兰璎双脚几乎滞空,喉咙被衣襟勒住,连一个气音都发不出,只能在心里冲白穰狂吼。
不是,你看他不顺眼就去砍他啊,抓我干嘛!
褚棠枝先前在房中被白穰偷袭,缓了下才持剑冲出来,见兰璎被他用刀架着脖子,谨慎地停在不远处。
以道士的身份游走江湖多年,她知晓世上并无鬼神精怪,故而白穰定不会是“鬼上身”,可能是和王远一样,中了蛊。
但两人症状不同,应该不是同一种蛊。
白穰没有理会褚棠枝,而是瞪着树上那抹靛紫身影,低哑地嘶吼:“给我解蛊!否则,我就杀了她!”
说着,他把刀刃往兰璎脖子推了推,刀刃锐利,在月色下泛着凛凛寒光。
兰璎脖颈纤细,而刀面宽大,似乎只需稍微一压就能让她人头落地。
大概是一直提着她实在太累,白穰揪住她衣领的手松了些。兰璎借机绷直脚尖,勉强抵在地面,让被紧勒住的喉咙通了呼吸。
感受到刀刃冰凉的温度,她不敢动弹,白穰现在精神不正常,她怕一个不小心就血溅当场。
但她真的忍不住暗暗吐槽,他从哪儿看出来春鸣会解蛊了?
春鸣分明一问三不知,平日不是睡觉就是玩蛇,要是他会玩蛊,他还会在地牢里困了这么久?
兰璎顺了口气,竭力维持镇定:“大哥,昨夜入府时你也瞧见了,他沉默寡言,胆小怕事,一看就是个不顶用的软蛋,哪会玩什么蛊哦。”
说这话时,她还很心虚地在心里给春鸣磕了三个头。
抱歉了,春鸣。为了我的安全,你就先认了吧。
“别油嘴滑舌!”白穰捏紧她的后颈,将她掐得面色泛红,“你再不下来,我就要把这鸡崽子掐死了!”
月光皎洁,春风柔和,吹动了树冠下少年宽大轻柔的衣摆。
但也仅仅是衣摆而已,春鸣看着院中被劫持的兰璎,连脸色都没变一下,盘膝而坐,一动未动。
他依旧是那样和煦的神色,眼眸如黑曜石般乌浓澄明,远远盯凝着架在兰璎颈间的刀刃。
真近啊。
只差一些,便要刺入她雪白的肌肤,飞溅出鲜红、温暖、馨香的血液。
光是这般想象,指腹下的蛊虫便要蠢蠢欲动了。
“你真是高看我了,”春鸣长睫低垂,轻叹了口气,嗓音轻飘飘地随风送来,“我只是个不顶用的软蛋,哪里会解蛊呢?”
兰璎:“……”
真的没有在阴阳怪气吗?
少年容貌秀丽,气度温和,犹如早春潮润的绵绵细雨,不急不烈,润物无声。
瞧着很难让人把他和蛊术这种阴狠毒物联系起来。
褚棠枝趁白穰只注意春鸣,翻出一颗佛珠,想找时机击中他的穴位。
同时小心地劝:“是啊,白护卫你闯南走北,见多识广,应当知晓几乎只有苗族女子能炼蛊。”
蛊是阴毒之物,喜阴气,是以男子很难驾驭。
“至于会用蛊的男子,放眼全苗域也只有域主和几个长老,春鸣他不过是个小少年,如何会用蛊解蛊?”
兰璎听见褚棠枝的话,猛地想起什么。
眼睛都恢复了神采,硬是从喉咙挤出话音:“对呀,你们夫人不是巫医吗?定能治好你的……”
如果白穰不是送兰璎进地宫的人,或许他也不会怀疑春鸣会用蛊,但他眼睁睁看着兰璎死而复生、逃出生天,除此以外,再无其他解释。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春鸣,“你既救过她一回,难道要让她就这样死在我刀下,白费你的心思?”
闻言,春鸣偏了偏脑袋,眨着眼睫,慢悠悠地复读他的话:“救过她一回?”
从褚棠枝误会春鸣是贼人,到在客栈窗边中暗器,再到入王远府后被白穰莫名针对,这两日都是兰璎护着春鸣。
至于春鸣“救她”,只能是地牢里他带她找暗道的那次。
兰璎和褚棠枝都愣住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霎时有了猜测——白穰和女尸失踪案有关!
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兰璎顿觉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腔中急促地震动。
救命,还以为王远府里很安全呢,结果是再入贼窝!
泪,流了下来。
这剧情真的没跑偏吗?她这恶毒女配,怎么不去给女主使绊子,而是每天在这偏远山区艰难求生……
白穰看到春鸣油盐不进,心中怒火更盛,刀刃往兰璎脖子狠狠一压。
横竖都要死,倒不如拉个垫背的!
兰璎感知到杀意,缩着脖子想偏开刀刃,然而白穰力大如牛,哪能轻易逃脱。
完了完了,不会真要交代在这了吧,她才刚来两天!
就在刀刃即将刺入皮肤时,兰璎忽觉肩颈一松,没了支撑,她向前摔了出去。
随即“咣当”一声,她稳住身形回头,见大刀坠地,白穰肩头不知何时爬上了银蛇,脖颈被刺了两个洞口,汩汩地往外冒血。
银蛇有剧毒,能使人瞬间麻痹。
他四肢僵直地倒了下去,只眼珠滴溜溜地转动,充满了不甘和忿恨。
褚棠枝迅速上前,利落地将人捆紧。
一边冷声审问:“你们替何人做事,有何目的,据点在哪?老实交代,还能让你死痛快些!”
白穰抽搐着手脚,渗血的唇齿张张合合,已然发不出一个字。
*
王远终究是没熬过去。
褚棠枝从白穰房中翻出几只飞镖暗器,表面皆刻着奇特的暗纹,和扎中兰璎的那只一模一样。
书房里还有暗格,存有几张书信和一本账簿,记录着白穰与他们的“货物”交易。凭这些证据,足以将白穰捉拿归案。
暗格里还放着几张房契地契,有药铺,还有药田,价值不低。
他替贼人做事,很可能取得了大量不义之财。但奇怪的是,这些药铺都与王远的药铺同名,药田也都挨着王远的药田。
褚棠枝带着地契去找王冉冉,王冉冉接过,扫了眼,默然不语。
刚丧了父,王冉冉眼圈红红,但还算是平静镇定。她把地契放在一边,反倒递给褚棠枝一本账簿。
这是方才她在王远房中找到的,记录的是还魂草的交易。
交易时日与女尸失踪案大致重合。买方未写明身份,只用不同的花形图案记录,像是某种约定好的记号。
“还魂草常用于安神助眠,这本是寻常药草,但这里记录的都是十年以上的还魂草。”王冉冉道。
“十年还魂草,传闻能召回地魂,极其难寻,而普通人也少有需求。”
“不知我爹是否也和此案有关。”
褚棠枝曾正经修过道,道法言人有三魂,分别为天魂、人魂和地魂。
若阳气不足,地魂缺失,就会严重影响人的精气神,轻则疲劳消沉,重则精神失常,俗称“中邪”。
但她执剑行走江湖多年,知晓这些皆是虚妄迷信,褚棠枝没费力气反驳,只仔细翻着账簿。
白穰的罪证板上钉钉,而王远这份账簿,目前还没法说明什么。
她收好账簿,拍了拍王冉冉的肩膀,“你爹中蛊的事,可要报官?是难查些,但也不一定就查不出了。”
王冉冉苦笑着摇头,褚棠枝明白了她的意思,暗叹口气。
难怪白穰虽是护卫,却是嚣张散漫,毫无为奴为仆的样子,原是有这般后盾。
褚棠枝带上证据,押着命不久矣的白穰出府了。王冉冉走出屋子,见不远处的花苑里,那位少年静坐在粉白满枝的杏树下,怀里盘着银蛇,一同望着天上的月亮。
时常围绕在他身边的少女此时不见踪影,直至“吱呀”一声,对面房门推开,走出那位明眸皓齿的姑娘。
她一探头,视线就找寻着少年的踪迹,发现他在杏树底下,亮起眼眸迈步走去。
走了两步,才扭过头来,瞧见檐下立着的王冉冉。
王冉冉见她转了方向走来,咬着下唇,似是斟酌措辞想说些什么。于是王冉冉先开口了:“姑娘与那位郎君,似乎关系很好呢。”
“……其实我们刚认识。”兰璎闻言微愣,这叫关系好吗?
也许吧,起码不用每天在病娇疯批男主手中顽强求生。
虽然她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