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昨日春鸣入府时,银蛇一直待在袖子里,故而他此时才知晓春鸣身边还养了条蛇。果然,果然是他们。
他就说这男人绝对不如表面这般纯善无辜,许多苗人擅巫蛊之术,这人定是对他怀恨在心,表面不显,实际在背地里使了什么诡计。
怪不得这女人能逃出来,定是因为这人会用蛊。
白穰命人进去捕蛇,自己则从腰间拔出大刀,吩咐剩下几个护卫围住春鸣,“抓住他!”
兰璎:???
好端端的,她和春鸣又招谁惹谁了???
她赶紧先一步进屋,把盘在门边的银蛇抱了起来,“你说的贼人,不会就是这条蛇吧?”
不是吧,堂堂一府护卫首领,连条蛇都打不过?
被打扰午觉的春鸣静坐在榻边,眼帘低垂,神色平静。
他接过银蛇,抱在怀里一下接一下地抚着,脾气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它只是条蛇罢了,能做什么呢?”
看到春鸣恬淡无波的神情,白穰面上愈发狰狞,“蛇本就不能入府,若是伤了老爷小姐,你担当得起么?”
“更何况昨夜……”说着,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他记得昨夜小臂被蛇咬了口。
粗壮的手臂上刀疤累累,但不知怎的,就是没有昨夜蛇咬人留下的新伤口。
怎么回事?
白穰想起醒来时的天旋地转、头昏脑涨,一时竟开始怀疑,究竟是这蛇当真咬了他,还是只是梦境。
不,他不该怀疑自己。
他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恶声恶气:“一条蛇或许不能做什么,但养蛇的就不一定了。”
春鸣歪了歪脑袋,语气无辜:“我空手白刃,又能对你做什么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白穰壮硕魁梧,身手过人,护卫商队多年,实在是阳刚勇猛。
反观春鸣身形清瘦,容貌秀丽,大抵是阳刚大男子们口中那种弱不禁风、不顶用的小白脸。
这样一位手无寸铁的小少年,如何能动得了他这魁梧男子哪怕一根寒毛呢?
众人心里都有了较量,但这话听在白穰耳中便是十足十的挑衅,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却顾忌着春鸣的蛊,不敢贸然上前。
倒是厉声吩咐一众护卫:“你们愣着做什么,快抓住他!”
护卫们举着刀,面面相觑。
很显然,他们对这个头头的命令也很迷惑。白日叫也叫不醒,一醒来就跟中了邪似的,神神叨叨地嚷着什么府里进了阴物。
嚷了半天,又突然改口说不是阴物,是有人装神弄鬼要害他。一问究竟发生何事,却是半句实话都道不出。
大家昨夜都睡得好好的,若真如他所说,昨夜他在屋里与贼人发生了争斗,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见动静呢?
护卫们纷纷看向府中真正算是主子的王冉冉,她没点头,他们便没有妄动。
只齐齐举刀,视线专注,手腕抖动,摆出一副很努力应敌的架势。
兰璎还是愿意好声好气讲道理的:“他昨夜一直在我这呢,婢女也是知晓的,还给他取了被褥。怎么可能去你屋里搞事?”
“他们是爹爹的客人,不得无礼,”王冉冉也表态,“这事先报官,让官府来查。”
然而白穰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双目发红,听不进任何话。
甚至把刀举向了自己的手下,嗓音嘶吼:“快、快抓住他……”
见护卫们不动,白穰怒火越燃越旺。忽地,刀“咣当”一声坠落地面,他抬起双手,猛地在皮肤上狠狠抓挠,挠出道道细长的红痕。
鲜血渗出,他仿佛感受不到痛,目眦欲裂,似中邪般急促喃喃:“怎么会……怎么会呢……明明被咬到了的……”
王冉冉吓坏了,“快按住他!”
兰璎也看得呆住,刚才还喊着抓他们,怎么转眼就自.残起来了。
她悄悄凑过去问春鸣:“他这是鬼上身了?”
春鸣大概是很困了,扫了眼白穰,缓缓地眨了眨长睫。
“不知道呢。”
最终还是王冉冉命护卫捆住白穰的手脚,灌了安神助眠的汤药后,把他关进了房间里。
兰璎是随口说的鬼上身,但王冉冉作为古代土著,对这种事还是很重视。
“待褚道长外出查案回府,我请她帮忙作法驱邪,”王冉冉抱歉地笑了笑,“白穰就是这么个性子,我总说他会惹祸上身,爹爹也不当回事……让二位受惊了。”
采药人还没回村,兰璎和春鸣便要在府中多待一日。
由于白穰的事,下午大家都没心思干活,兰璎在花苑里转了圈,在湖边缕缕绿柳间瞧见一抹亮眼的靛色。
将近黄昏时分,日光柔和,晚风微凉。柔软的柳枝拂过湖面,漾出圈圈涟漪。
春鸣盘坐在青瓦墙头,乌发翻飞,靛紫色的衣摆垂落飘扬,在风中奏出叮叮当当的小曲。
“你在这做什么?”
兰璎扶着墙边垂柳的枝干,很细,如果爬上去的话大概会把柳树压弯,不知道他是怎么攀上墙头的。
春鸣背着夕阳,余韵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光圈,因着背光,瞧不清五官。
只听他清润的声音随风飘来:“在钓鱼。”
钓鱼?
兰璎踮起脚,满脸疑惑地往他身边看了看,又扭头往四周看了看,没有鱼竿,离湖面也有点远,这怎么钓。
“你在用意念钓鱼?”她也想上去,奈何不敢爬那柔弱的垂柳,只得仰着脖颈看向少年。
落日还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下,“愿者上钩的那种?”
等着鱼自个从水里跳起来,然后落在岸边搁浅是吧。
春鸣轻声道:“你看湖面的柳枝。”
兰璎转身看去,黄昏的光线昏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大片碧绿的柳枝中混了一条银白。
银蛇竟然缠在了柳枝上。
柳枝垂落湖面,银蛇也跟着往下坠,尾巴绕紧枝条,蛇头则绷紧直起,咧出尖牙盯着湖里橘红金黄的肥鲤鱼,蓄势待发。
这画面实在太过奇妙,兰璎嘴巴张合几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这也能成的话,倒也算是一种新型鱼叉。
她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不对这种钓鱼方法的可行性作出评价,只问:“这是你出的主意,还是银蛇出的主意?”
春日夜里的风有点大,枝叶簌簌中,她听见少年似乎低笑了声,“大抵是鱼出的主意罢。”
兰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这些鱼可真聪明。”
闲着也是闲着,兰璎干脆蹲在湖边,看银蛇缠着柳枝在水面晃悠,引得鲤鱼好奇游来,又被吓得四散开去。
看了半天,她还在焦急为什么银蛇还不趁鲤鱼游过来的时候赶紧出击,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完了,她的脑回路都要被带偏了。
天色不早,兰璎撑着膝盖起身,朝姿势未变端坐墙头的少年招了招手。
“回去吃饭了。”
她捶着有点发麻的腿,往墙边走时,远处忽然传来叫喊声,混着噼里啪啦的杂音,听不真切。
“又发生什么事了?”
春鸣坐在高处,似乎偏头看了下,又似乎没偏,“貌似是王远。”
“王远?”兰璎想起王冉冉说他最近身体不适的事,皱了眉头。
她正想说去看看情况,一抬头,见天边暮色沉沉,残阳如血,高墙上的少年已彻底融成一片黑影。
他语气仍是轻松含笑的,只是看不清神色,使得这和煦的语气也沾了些阴冷。
“你知晓王远的肚子为何那么大么?”
不待兰璎回答,春鸣自顾自说下去,似是迫不及待要与她分享有趣的新鲜事。
“他怀孕了呢。”
兰璎:……???
谁?怀孕?
她彻底呆住了。博览群书的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女尊】【男生子】【ABO】等许多标签。
很显然,这不是一个女尊世界。
意识到这点以后,兰璎很诡异地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这篇甜宠古言,玩这么大的吗?
寄生
血色的残阳斜挂在天边,细长的云如烟缥缈,添了几分寂寥苍凉。
此时,王远院中已乱作一团。
王远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面色涨红,大汗淋漓,抱着圆滚滚的肚皮痛苦哀嚎。
痛到极致时,他浑身无法克制地抽搐不止,好几次都差点滚下床榻,像条油锅里扑腾的肥鲤鱼。
大夫匆匆赶来,为了不影响大夫诊脉,几个奴仆分别按住王远的手脚,让他挺着肚子面朝上躺好。
王远眼若铜铃,粗喘着气,直直瞪着绛红色的帐顶,远远看去,又活像一只新鲜出炉的烤猪。
夕阳渐落,夜幕升起。良久,大夫收回诊脉的手,眉头紧锁着摇了摇头。
“这病症……实在是奇特,还恕老夫医术不精,无能为力。”
众人皆是大骇,王冉冉连忙拦住收拾药箱起身欲行的大夫,还想让他再看看。
然而大夫却像是不敢在这久留,哪怕给再多银子也不愿继续看诊。最后还是众人堵住门口不让人出,他才丢下一张舒缓痛楚的方子,连诊金都没要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霎时间,府中人心惶惶。
这短短的一日,先是白穰“中邪”,再是王远突发恶疾、无药可医,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不约而同地猜测,府里是不是真的进了阴邪之物。
婢女一勺一勺地给王远灌入药汤,王远已没了吞咽的力气,只能张着嘴任由药汤流入喉中。
死死瞪着眼珠,嘴唇张合,喉咙“嗬嗬”地挤出气音,婢女倾身去听,半天才勉强分辨出“阿穰”二字。
婢女看着王远痛苦的模样,抹了眼角的泪,让人去把被关在房中的白穰叫过来。
*
天色暗得很快,没多久,银月就攀上了缀满杏花的枝头,洒下一地白霜。
春鸣脊骨笔挺,盘坐在墙头,衣袂灌风鼓动。绸缎般的青丝披散在身后,被春风吹起,飘扬着切割天上泠泠的冷月。
月华笼着少年玉白秀丽的脸,兰璎终于看清了他的神情,依旧是那般恬淡温和,还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你从哪儿听来的?”
兰璎回过神,不知到底是这个结论离谱,还是得出这个结论的春鸣更加离谱。
他大概是从别人嘴里听了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一番添油加醋,张冠李戴,然后信以为真。
毕竟他连白穰的明嘲暗讽都听不出来。
春鸣坐在杏花光影里,嗓音清越:“素湍说的。”
……?
兰璎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都没找出哪个叫做“素湍”的人,满脸疑惑地仰头看他,“素湍是谁?”
“素湍,是银蛇的名字。”
晚风卷起了他背后的乌发,春鸣眉眼微弯,心情似乎很不错,“你是除我以外,第一个知晓它的名字的人。”
若有机会,还可以把蛊虫们的名字也一一告诉她,毕竟,素湍和蛊虫们都很想吃她。
从前喂蛊虫时,有许多人喊着他的名字跪地求饶,那副被吓得浑身颤抖、心跳鼓噪,却又强撑着挤出话音的模样,他每每想来都觉得有趣。
同时,又丑陋至极。
因此后来,他更喜欢在喂虫前就堵住他们的喉咙,发不出那难听的声音,他们的眼睛会瞪得更大,心跳也会更快。
可如果是她的话,或许可以让她出声求饶,甚至还可以求饶得更久些。
就是不知道,到时究竟是“有趣”占得更多,抑或是“丑陋”占得更多。
怎么办呢。
越来越期待月圆了。
少年柔若春阳的面容含笑,而兰璎丝毫不知他脑海里正上演着什么血腥的场面,只被“第一个”这个词带跑了思绪。
“第一个”,意味着特殊,意味着区别对待,没有哪个攻略者不想在攻略对象口中听见这个词。
兰璎很满意。
两人话题逐渐跑偏,直到远处再传来吵闹的嘈杂声,兰璎才想起王远的事。
怀孕什么的她自是不会信,应该是如王冉冉所说,发病了。王远帮了他们,得去关心下情况才是。
春鸣却歪了歪头,柔软的发梢钩子似的垂着,在春风中叮铃铃地荡漾。
“去看他生子么?”
来此地的第一日,他就看出王远中了痋蛊。蛊虫寄生腹中,催生幼虫,啃噬血肉,蚕食内脏,最终食无可食时,将会破腹而出。
他没见过妇人产子,但大抵便是如此罢。
此蛊狠毒,中蛊者往往死状丑陋,他不明白兰璎为何要去看。
兰璎不知春鸣心中所想,再次被“生子”这个词噎了下,才道:“他给我们留还魂草,是该去看望一下。”
原是为了还魂草。
春鸣唇角微扬,在青瓦墙头上直起身,周身银饰随着动作叮铃铃奏响。
足尖轻点,轻巧立在墙边垂柳的枝杈上,压得柳枝晃动,搅乱一池平静湖面。
“慢慢下来,别踩空了。”柳树很细,兰璎真怕他摔了,伸手去扶。
春鸣身形微顿。
看着她白皙纤长的手指,想起白日时险些被她触碰到指尖,笑意敛了半分。
兰璎见他不动,把手伸得更高,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了?”
被她掌心显眼的伤口吸引了视线,春鸣这才颤着眼睫,唇角重新抿起浅笑。
“没什么。”
兰璎站在树下接他,他的手伸了过来,却没有握住她的手掌,反倒是手腕传来温凉如玉的触感。
春鸣捏着她的细腕,衣袂翻飞,一跃而下。指尖按在她的经脉上,握得越紧,经脉的鼓动便愈发明显,几乎震耳欲聋。
指腹轻轻划过她掌心的伤口,可惜缠有细布,无法感知到那细嫩的血肉。
“多谢。”春鸣轻盈落地,松开了她的手腕,那抹微凉也随之弥散。
兰璎借着转身,装作随意地低头看了看手腕,留下了几道淡粉的印子。
“……不客气。”
看来那柳树确实不好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