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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倒下去的那一瞬,兰璎还在心底狂吼:

    都穿进甜宠古言了,又不是那种动辄毁天灭地的修仙文,怎么还要整天担心苟不住小命啊!

    她这恶毒女配明明还没开始作妖啊?

    可恶,她做的究竟是攻略任务,还是逃生任务!

    幸运

    夕阳未落尽,晚霞从槛窗洒入橘红的余韵,添了几分静谧的美好。

    兰璎无暇欣赏这份美好,甚至贴着墙壁阖上了窗。

    关窗前她还朝外面看了几圈,街道人头攒动,皆是来来往往的村民和游人,没有异常之处。

    “看来是溜了。”

    兰璎关好窗,解下肩上的行囊放到桌上,药膏罐子从包袱缺口掉了出来,滚到圆凳底下,又被她捡回去。

    包袱松松垮垮地散在桌面,一只锋利的飞镖露了出来,映出凛凛寒光。

    兰璎小心取出飞镖,用买来的绷带裹住尖头才放到一边。

    幸亏她背着行囊,窗外飞过来的飞镖才没能扎到她身上,倒把包袱划出一道大口子,就连新买回来没多久的衣服都被割破了。

    她还一次都没穿过呢。

    “抱歉,”春鸣看着抱着衣服欲哭无泪的兰璎,睁着亮澄澄的眸子,低声道,“它本该扎中我的。”

    少年眼帘低垂站在桌边,薄唇微抿,看上去似乎都愧疚得都不敢上桌了。

    “你抱歉什么,还好没扎中你,看大夫可比买衣服贵多了,”兰璎拿着药罐往他眼前晃了晃,“单是这药膏就花了我一两银子!”

    春鸣抬眸,看的却不是那药罐,而是她空着的那只手。

    她手心伤口本就未愈,因方才推他的那一下,刚结的痂再度裂开,渗出鲜红的血珠,果浆似的糊在白皙掌心。

    “……这是旧伤,不算。”

    察觉他关怀的视线,兰璎放下药罐去冲洗伤口,血水落入承接的木盆,在清水中浸出丝丝缕缕的血色。

    透过木窗,夕阳在屋中滤下薄光,似给四周染了一层老旧茶渍。

    春鸣立在一旁,头颅微垂,乌发散落颊边,静静地看着从她手掌流出的血水,以及洗净后翻出嫩肉的伤口。

    乌眸一眨不眨,眸色深浓如新研的墨。

    兰璎洗完伤口,坐回去给伤口上药,春鸣便偏过脑袋,视线立即跟随过去。

    发梢扬起,漾出叮叮的银铃脆响。

    兰璎听见了,拉出桌下圆凳,头也没回地道:“你坐下呀,一直站那儿干嘛。”

    冰凉的药膏覆在伤处,很快就盖过了火辣辣的痛感,她舒服得叹了声。

    斜阳渐渐西下,将余晖一点一点蚕食吞没,原先能照到大半间房,如今只剩小块光影,笼着木桌与坐在桌边的少女。

    春鸣始终立在她身后,周身隐于阴影处,神色不明。

    没听见春鸣动静,兰璎也不再催,自顾自开启话题:“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抓我们,所以才想着跟褚道长一起去找还魂草。”

    “我俩没一个能打的,而褚道长看着就很厉害,万一遇上什么事还能保护我们。”

    “你看,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就有人使飞镖暗杀我们了,”她一边裹着绷带,一边庆幸地道,“好在没让他们得手。”

    伤口被掩住,取而代之的是雪白洁净的细布,再也看不见那沁着鲜血的红肉。

    春鸣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兰璎红润细嫩的脸上,她正专注地把衣服铺在包袱布上,遮住洞口,凑合着继续装东西。

    良久,他才幽幽地吐出一句:“是呀,真幸运呢。”

    不知究竟是随口附和,还是意有所指。

    *

    由于这场意外,出门时夕阳已然落尽。仍有商贩开着门做夜市,点起黄澄澄的灯笼,照着热闹稍减的街道。

    “此事我会禀报上峰,这几日你们先住进王叔府中,尽量不要出门。”褚棠枝看着兰璎和春鸣,一个娇娇弱弱,另一个清瘦懵懂,总之两个都是身单力薄。

    王叔便是他们要找的那位采药人,在去王远宅邸的路上,兰璎赶紧将遇刺的事告诉了褚棠枝。

    不仅是抱她大腿,更重要的是如果沿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会有突破呢?

    “买完还魂草,我送你们出苗域,他们还不敢在中原放肆。”

    兰璎当然是乐于听见这个,只是想到褚棠枝还要查案,她还是摆摆手道:“还是不麻烦你了,我们可以跟着镖局走的。”

    镖师要运送货物,身手大多不错,她花点银子就能跟着车队去中原。

    “不麻烦,你们提供了许多线索,就当保护人证了,”褚棠枝却柔了清冷的眉眼,“而且,中午还欠了你一个人情。”

    午后兰璎和褚棠枝一同上山,午膳便一起用了,是兰璎请的客。

    话都说到这份上,兰璎也不再客气了。

    王远常年做草药生意,不仅采药,还买了山头种药,积蓄颇丰,宅邸也建得像模像样。

    褚棠枝亮出望隐阁令牌:“这个时辰本不该叨扰,只是阁中有急事,不敢耽搁。”

    “哪里是叨扰,我家中也有女儿,自是希望早日将贼人捉拿归案……”

    王远年轻时还亲自采药,后来日子过得好了就专注管事,养得一身富态。

    就是富态得有些过头了,挺着七月怀胎般的大肚子,肉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领着一行人往前厅走去。

    两人在前头谈事,兰璎和内向寡言的春鸣走在后面。

    晚风携着水汽迎面扑来,兰璎拂了拂吹到眼前的碎发,听一道粗犷低沉的嗓音从廊外传来:“两位……看着有些面生啊。”

    繁茂的石榴树下,转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身着束袖黑袍,浓眉大眼、肌理紧实,带着酒气和隐约的脂粉味走了过来。

    来人打量着兰璎和春鸣,眼睛如鹰眼般深邃锐利,“两位都是苗域人?”

    接连两句探究的话,春鸣抬眸扫了他一眼,并不回应,只安静跟在兰璎身后。

    而兰璎看着此人的眼神,莫名有些不舒服,不答反问:“请问你是?”

    那人笑笑,“姑娘不必如此警惕,在下是府中护卫白穰,跟随老爷多年了。”

    既是护卫,大概是职业病犯了,见到生人就盘问两句吧。

    兰璎不是很想和他搭话,但如今到了人家的地盘,她还是礼貌应道:“我是中原人,只是觉得苗族衣裳好看罢了。”

    “哦?”她回得冷淡,白穰反倒来了兴致,“最近因为那桩失踪案,已经很少有中原姑娘敢入苗域了,姑娘是为何来此?”

    还能为何?

    当然是被系统坑来的!

    为免招惹麻烦,褚棠枝并未向王远告知兰璎和春鸣是此案的幸存者,而兰璎当然也不会随意往外说。

    半真半假道:“来买药草的。”

    白穰不知信或不信,略一挑眉,“那姑娘可得小心些,虽是女尸失踪案,但哪来的这么多女尸?自是要寻落单的女子下手。”

    “而这位……郎君,”他那黢黑的眼珠转向兰璎身后垂眸走着的春鸣,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身形单薄,手无寸铁。姑娘即便带他在身边,怕也是与落单无甚区别。”

    前面两句还是善意的提醒,但后面两句,再配上这轻佻的笑,就有点侮辱人了。

    白穰紧盯着春鸣,他作为被侮辱的对象,却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样子,脸上没什么情绪。

    夜风夹杂片叶吹来,靛衣少年乌眸里映着月光,如清潭一般澄澈无波。

    他只顾盯着那片划过兰璎脸颊、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被她抬手拂开的绿叶,直至那绿叶飘落在地,他才轻颤着眼睫,遮住长睫后微不可察的涟漪。

    至于白穰,他连眼神都没给一个,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这番挑衅的话。

    白穰在江湖混迹多年,老练、敏锐,他将春鸣的神色尽收眼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分明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眼神里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一直躲在姑娘家身后,问他不应,骂他不恼……

    莫不是个傻子吧?

    兰璎只觉得这护卫莫名其妙的,突然冒出来说一堆令人不适的话,也亏得春鸣是个性子淳朴的,都没听出来他的恶意。

    眼见快要进入前厅,她简单敷衍过去:“多谢提醒,我知晓了。”

    见两人都没有搭理他的打算,白穰也不自讨没趣,走进厅里后就到一边候着去了。

    天色不早,几人谈了会,王远扶着肥胖的腰腹起身,“品质高的还魂草只生于深山崖边,采集不易,因此采药的还要一两日才能回。三位先在府中住下,等人回村了,定然第一时间取来。”

    这批新采来的还魂草,小部分预留给兰璎和春鸣,大部分则照旧送去药铺,让褚棠枝钓鱼执法。

    “拙荆不在府中,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管事便是。”

    王远已命管事准备好厢房,一行人出前厅时,王远捶着后腰,对白穰指指点点:“臭小子,又去哪里喝酒了?”

    在主子面前,白穰也依旧是吊儿郎当的,答非所问:“我这不回来了吗……”

    府中女眷住在西院,男子则住东院。分别时,兰璎凑近春鸣身边,小小声地道:“那个白穰看起来不好惹,你记得离他远些。”

    月色正好,清风微凉,将少女轻柔的话语和香气都送了过来。春鸣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点着头应下。

    兰璎这才放心进了自己的房间。

    春夜宁静,皎洁月色被窗外的树遮去大半,屋内暗得昏沉。

    又是噩梦。

    与昨晚的青灰色怪婴不同,这回是一条雪白的漂亮银蛇,从窗缝蜿蜒爬到床边,朝她“嘶嘶”地吐着蛇信。

    手心的绷带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凝成绛色的伤口,这对生性嗜血的蛇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兰璎无数次以为银蛇要朝伤口咬去。

    然而它只是蛰伏在暗处,眼珠紧锁,蛇信“嘶嘶”,时不时龇出尖锐的利牙,被月色映出雪一般的寒光。

    它并不靠近,却又始终绷紧腹部,直起前半身,似是蓄势待发、伺机而动。

    双方僵持。

    “叮铃——”

    就在这时,一串清脆铃音在耳边奏响,将兰璎从梦境拉回现实。她猛然睁眼,喘着气,靠着床头坐起半个身子。

    怎么总是做这种梦。

    果然那地牢不是人能待的地方,精神污染一绝,都快给她弄出ptsd了。

    ……忽然有点想念那个咋咋呼呼的系统了,起码能听它胡扯一通,听个乐呵。

    春风沙沙,婆娑树影从槛窗照入,在地面映出张牙舞爪的枝桠。

    兰璎掀帐起身,没看见什么银蛇,只见窗下挂着的风铃随风摇晃,敲击出“叮叮”的清音。

    一如昨夜,梦只是梦罢了,什么怪婴、银蛇,根本就不存在。

    她阖上窗,风停铃歇,铃音渐弱,直至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周遭陷入寂静,一派祥和安宁。

    她准备回去继续睡,然而没等转身。身后再度响起一道无比熟悉的“叮铃——”,清脆、悠远,比风铃的叮叮声更要接近梦中那唤醒她的铃音。

    可屋里已经没有风了。

    兰璎心头突地跳了下,手心不小心撞到突起的窗台。

    刺痛从伤口传来,她这才发现手心的绷带当真散开了,早就掉落在不知何处。

    ……怪了,她绑得很松吗?

    兰璎蹙着眉头转身,紧接着,在薄润的月色中,眼前猛地撞入一片泛着银光的靛紫色衣角。

    衣角晃动,露出其下纤细玉白的脚踝。

    少年乌发披落及腰,鬼一般,静悄悄地坐在圈椅里,不知坐了多久。

    知晓自己被发现了,他缓缓转过脑袋,浓墨般的眸子直直望过来。

    或者应该说,是望着她的手心。

    少年眉眼和煦,如这三月温柔的晚风,语气关怀:“你的伤口,又流血了呢。”

    果子

    夜色深深,同样没睡的还有白穰。

    白穰二十有余,在府中效力却有十年之久,在府中地位非同一般,就连住处都是单独辟出间屋子。

    银月高悬的时分,白穰没睡,屋里却也没点灯。他坐在桌前,神色异常凝重。

    他绝不会认错,那个叫蓝璎的女人,他见过的,就在昨日。

    不仅见过,而且还是由他亲手送去那个地方,亲手把“货物”交给他们。

    虽然她如今拾掇得很干净,还换了苗族衣裳企图隐藏身份,但单是那副容貌就够让人过目不忘的了。

    只是,当时她确确实实是死透了的,尸体都冷了,怎会死而复生呢?

    而且,她是如何逃出来的?

    白穰眼神愈发阴冷,问题一定出在她身边那男子身上,明日定要找机会一探究竟。

    屋内未燃烛火,他就着月光在纸条上迅速落笔,那条通道大概已经败露,得赶紧提醒他们。

    写到一半,窗外忽然刮入一阵大风,纸条被吹得卷起,将未干的墨水沾了他满手,字迹也糊作一团,辨不清字样。

    白穰低骂了句荤话,起身去关窗。

    窗外是寂静昏暗的院子,众人安眠,月光皎洁,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嘎吱。”蓦地,什么声音突兀响起。

    白穰身形微顿,还以为是听错了。刚继续迈了一步,怪声却再次传来:“嘎吱。”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这回不再只是异响,看见从窗台飞快翻进来的东西后,白穰瞪眼如铜铃,身为护卫的本能让他眼疾手快地拿起了刀。

    “你是谁家小孩?”他向前挥刀,“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般问着,他却重重咽了口唾沫。谁家小孩大半夜的不睡觉,谁家小孩能这么手脚利索地翻窗子?更何况它看着不到一岁。

    月光洒入,照亮了尸婴青灰的肤色,没有眼白的眼珠黑得诡异,周身死气沉沉。

    它紧盯着白穰,咧出异于常人的尖锐獠牙,发出“咯咯”怪笑。随后双腿一蹬,在锈蚀般的关节嘎吱声中扑了过去。

    白穰下意识挥刀直砍。他曾听过僵尸之类的传闻,眼前这个像是僵尸,却又灵活得多,一下就躲过砍刀攀上了胳膊。

    “滚!”

    他边甩胳膊边大喊,没等甩出这个冰冷的烫手山芋,脚踝又猛然一紧,被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牢牢箍住。

    “嘶嘶”的蛇信声自脚底升起,阴湿,黏腻,令人寒毛直竖。白穰顾不得敬畏蛇的灵性,躬身挥刀去挑,带着误伤自己也无惧的狠劲。

    白穰到底是个武功高的,银蛇迅速躲避,还是被刀背砸中了肚子。

    一人一婴一蛇在屋内争斗,而屋外宽敞的院子里,靛紫衣衫的少年坐在秋千上,双手抓着绳子,对着明亮的银月悠闲地来回荡漾。

    潮润的春风吹过,正欣赏月色的春鸣忽然察觉到什么,摸了摸腹部。

    “蠢蛇,这都能被打中。”

    同步感受到银蛇被击中的疼痛,他却不怎么在意,继续抓着绳子荡秋千。眼睛也没闲着,看着屋内小宝手脚并用地躲过一只只飞镖,他发自内心地感叹:“真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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