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41章

    冯玉贞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一时间只觉得哭笑不得,怪不得察觉崔净空气声不对,这人是带病过来的。

    她叹一口气,站起身合了合衣衫,总归已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荒唐事了,也不怕人笑话。

    冯玉贞掀起帘子,却见车旁空无一人,一众侍从奴仆都隔着老远,背对圈围站着。

    她环顾一圈,这才看到一个相熟的田泰,招招手叫他,田泰闻声,赶忙走上前:“夫人。”

    冯玉贞懒得再纠正这个称谓,只简明通知道:“他晕过去了。”

    本就身上不适,又一番胡折腾,想不烧都难。田泰难得聪明一回,眼下最关键的恐怕并非主子,而是看紧眼前夫人。

    马车的西面,严烨被老老实实绑着,他仍扮作一个胆小的商贩,此时由三个侍卫看守。冯玉贞走过去,田泰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冯玉贞略侧一侧头:“把他放了。”

    “这……”

    她镇静道:“我随你们回去,我已同崔净空说好要放他,不牵扯旁人,此事与你们无关,我一人担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田泰只得命人松绑。走出去几步远,独剩冯玉贞与严烨两个人后,冯玉贞向他弯腰道谢,郑重道:“严烨,这两年实在麻烦你了,你走罢,以后也不必来了。”

    严烨本就是奉命前来,前半夜潜伏在不远处,目睹冯玉贞性命无忧即可,别的恩怨情仇便不在其考虑之内,等到现在,也只为确定冯玉贞对此的态度。

    他点点头,并不强求,只道:“后会无期。”

    处理完了这件事,冯玉贞走进屋里,将熟睡的喜安裹着薄被抱出来,一同登上马车。

    她对田泰道:“走罢。”

    冯玉贞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下犹疑,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对是错。

    可只要崔净空铁了心纠缠,她总归是逃不过的,与其他一趟趟大费周章,闹得她不得安宁,过不下日子,倒还不如干脆随他回去,解决完事宜再了断。

    她全程搂抱着冯喜安,一旁的崔净空却远没有这样好的待遇,被两个下仆架着抬下的车。

    第二日一早,冯玉贞和喜安正在客房用早膳,一人身着单衣,赤脚踩在地上,忽而闯进来。

    崔净空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备车,田泰告知冯玉贞就在客房,这下连鞋都忘了穿,一路疾走过来。

    见人和女儿果然坐在一块喝粥,一时间又惊又喜,他一下落坐于冯玉贞身旁,另一边的喜安连粥也不喝了,跳下椅子,搂住冯玉贞的腿,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崔净空此时心情极好,连自己昨晚犯的混也记不清了。只顾着支起脑袋直直盯着冯玉贞瞧,没空与喜安置气,他心下很是欣喜,寡嫂愿意随他回来,必是接纳了他。

    他面上好似春风拂面:“嫂嫂,我们不日后便启程回京罢。”

    第83章

    以死相逼

    他大抵是喜不自禁,上回还刻意收敛,这次连冯喜安在跟前也忘了,张嘴便是一声轻飘飘的“嫂嫂”。

    冯喜安毕竟年纪小,不懂京城是什么地方,只拿黑葡萄似的两只眼睛恶狠狠瞅着崔净空,这对父女更像是仇人,生怕阿娘松口跟他走了。

    冯玉贞现在最怕崔净空嘴里的这两个字,登时眼皮一跳,她拍拍女儿的脑袋,安抚她由田泰看着去院子里玩。

    冯喜安一步三回头,总算走出去,门一合上,只剩两个人。

    她面色平静,为崔净空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跟前,示意他润一润唇。

    崔净空长发披散,只顾着随意簪了簪,面容残留几分病色。他颇有些受宠若惊,自相逢后,冯玉贞鲜少给予他曾经的温情,他接过杯盏,捧在掌心里。

    冯玉贞淡淡道:“我与严烨并非是真夫妻。他是我旧识的一位官小姐家中的侍卫,奉命帮我,之后也不过是人情往来。”

    这样一桩好消息从天而降,把崔净空砸地嘴角上翘,乌沉的双眸里冒出亮光,几乎没当场乐出声来。

    真是天大的好事,枉费他昨夜怒火攻心,原来不过是个障眼法——他心里一度也纳罕,寡嫂怎么会撂下他,反倒跟了这样一个平庸寻常的丑男人?

    这下两人之间唯一的阻碍也没了。

    他的喜怒哀乐全拴在冯玉贞的一举一动间,昨晚上盛怒不下,如今又眉开眼笑。

    崔净空收敛起笑意,抿了一口温水,慢条斯理道:“嫂嫂不必与我说这些,就算是真的,你们孤女寡母,不得已寻个靠山,我知悉不易,自不会苛责介意。”

    两句话说得好听极了,滴水不漏,这是一晚上养好了病,现下理智回来了七七八八,又变着法儿来蛊惑人心了。

    他攥住寡嫂搭在桌上的手,自以为彼此心意相通,畅想起回京城十里红妆大婚的景象了。

    冯玉贞并不闪躲,由他握住,只垂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掌,俄而才再出言:“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跟你走,我今日出现于此地,也是为了与你了断。”

    崔净空嘴角的弧度渐渐僵直,转而眉梢一低:“我昨日烧坏了脑袋,又犯了浑,负荆请罪也是使得的,只是方才瞧见嫂嫂,一时高兴,浑然忘却了。”

    男人脸上也顺势流露出自责的神情,冯玉贞只是冷眼瞧着,论起勾心斗角、两面三刀的本事,兴许她活上八辈子也赶不上他。

    可好在她摔过跟头,谙熟这人的伪装和惯常的话术,曾被欺骗了一回又一回,事到如今,不管他如何情深,她都不会再信半个字了。

    冯玉贞将手从他掌下利落抽出来,声音虽轻,话却很重:“你横竖也不是头一遭干这种事了,我说不要,你从不听,何必再惺惺作态?”

    昨日在马车上被压得腰身酸麻,身下狼藉,只潦草擦拭两下,她久久未再经过人事,今日那阵不适才缓缓泛上来。

    冯玉贞忽而从椅子上站起来道:“大人,您是京官老爷,我一介粗野民妇,委实高攀不起。只求您发发慈悲,放过我罢。”

    说罢,俯身便要对他姿势生疏地行礼,崔净空跟双脚被烫到似的,倏地从椅子上弹起,冯玉贞的身子弯到半截,被他抢前一手扶将起来。

    他的右手又不自觉抖颤起来——崔净空目光沉沉望向冯玉贞,见女人低垂着头,如同掸去灰尘一般拨开他的手,俨然一副不能再恭敬的模样。

    他昨日求她发慈悲,再救他一回,堪称罕见的真情流露,冯玉贞却跟个烫手山芋似的抛回来,反倒求他放过。

    冯玉贞这样一番自轻自贱的话,不仅没伤到自己,反倒害得他钻心似的疼。崔净空步步为营走至高位,却听不得寡嫂这样恭敬而疏离的一声“大人”。

    他想不通,明明两人之间已然全无阻隔,为何越推越远,这时候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先前杜撰的那些子虚乌有的“佳人”,好似抓住了水面上的一根浮萍,忙开口解释:

    “我尚未娶妻,身边也从没有过其他人,全是我口不择言的气话,嫂嫂若是不信,便把田泰喊进来,你问他便是了。”

    他又低下声,冯玉贞方才那两句话显然叫他不好受极了:“要打要骂随你,只是……嫂嫂莫要再喊我什么大人了。”

    冯玉贞心下微微一颤,说不准是由于他此世与话本出入太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动摇只是一瞬,继而涌上嘲讽,两人久别重逢的第一日,崔净空便又再度骗她。

    他的努力全数石沉大海,女子眉眼愈发漠然,崔净空胸中潮起恐慌,他反复去找,发现这张白净的脸上再寻不到一点过往的柔情。

    男人目光闪烁,欲图伸手来攥住她的手腕,冯玉贞将双手藏于身后,步步后退,眼见就要双双倒在床上,再沦落到昨晚的处境。

    冯玉贞不再犹豫,她从侧腰缝制的布袋中骤然抽出一把两寸长的小刀,磨尖的刀刃差一点便要抵上对面人的胸口。

    “别再向前了。”

    她双手握紧这柄小刀,双目清明,只嘴唇略微有些发干。

    崔净空愣愣低下头,这柄小刀并未触及他,却好似狠厉地扎入心窝,将他搅得肠穿肚烂,呼吸都近乎顿滞了。

    她要杀他。

    崔净空掀起唇角,抬脚往刀尖上撞,冯玉贞挨到床柱,再无后路,小刀划破轻薄的绸衣,很快陷入了血肉中。

    鼻尖沁出细汗,他一臂撑在女子身侧,嘴角挂着吊诡的笑,轻声哄道:“来,刺进去,能死在嫂嫂手下,不失为美事一桩。”

    血色蔓延,在衣衫上晕染开,刀尖缓慢破开血肉的触感令冯玉贞脸色苍白,崔净空却执意凑近,扳过她的肩头,垂头要含她的唇瓣。

    恰于此时,冯玉贞忽然收回了手,崔净空还没放下心,眼睁睁瞧着冯玉贞将那把小刀径直拎起,横压在自己的脖颈旁。

    她只是略微用力,小刀上的血迹便染在那截素颈之上,崔净空方才被戳进胸口时,都没有像现在一样感到头晕目眩。

    冯玉贞的手略略颤抖,只道:“别靠近我。”

    见崔净空呼吸急促,眼睛凝视在她手臂上,知道他是在寻机会夺刀,遂将小刀又压实些,提高了嗓音:“退后!”

    崔净空迅速将两手摊开,向后倒退几步,不欲再激怒她,男人瞳孔不受控地紧缩,生怕那把小刀把她伤得血流不止。

    分明自己才是流血的那个,冯玉贞指甲盖大的口子都没有,他已经忙不迭服下软,嗓子发涩:“好,好,嫂嫂,只要你放下刀,别伤了自己。”

    世事难料,冯玉贞彼时同崔净空缠绵悱恻,可能万没想到也有以死相逼,才能和他好好说上两句话的一天。

    她心中五味杂陈,兀自启唇,每个字都在往对面的男人心尖儿上锥:“你不要喊我嫂嫂了,你有没有娶妻,也全然与我无关。男女之间无非讲求个你情我愿,可我对你情意已尽,我们之间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崔净空脸色煞白,面容之上浮着一层茫然,竟然透露出几分懵懂可怜的情态来,他脱口而出:“不成,那我怎么办?”

    他这时候再捂上胸口,总算知晓从前多次出现的那种迸裂般的痛感实则并非什么病症。可太迟了,望着冯玉贞绝情的脸,忽而领会到什么叫做覆水难收。

    “麻烦大人放行,我和安安即刻便走。”

    男人的脸像是一张浮在半空的白纸片,冯玉贞扭过脸,不为其所动,只一字一句道:“话已至此,承蒙大人曾经的照料,我祝大人洪福齐天,前程似锦,以后不必再相见了。”

    刀就抵在她脖颈上,崔净空哪儿敢不答应?

    他如喉在哽,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挽回将离的人,脑中空茫茫一片,下意识张嘴喊她嫂嫂,又思及她不喜欢,只得赶忙咽下去,险些咬了舌头。

    嘴里干巴巴冒出来一句:“你不识路,坐车走罢?”

    冯玉贞摇摇头,坚持道:“我们自己走,总归能回去的。”

    “你……”他闭了闭眼,心中生出一阵无力:“你再厌恶我,也不要累到自己。”

    崔净空朝外喊田泰备车,冯玉贞如何也不叫他近身,那把刀威慑太过,他只得隔着几步远。

    待他老老实实站远,冯玉贞适才将刀放回腰间,只推开门,牵起冯喜安,崔净空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话音里带着一点希冀:“不若吃完午膳再走罢?”

    这回她连答复都吝啬,崔净空远远站在院中,见母女两个人登上车,转眼消失在视野中。

    冯玉贞手心全是汗水,冯喜安坐在怀中,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从崔净空手里逃出来了。

    “阿娘,你流血了!”

    女孩惊慌的声音钻入耳中,冯玉贞回过神,发觉脖颈泛凉,她用袖口蹭过去,并无任何痛感,这是崔净空的血。

    心跳如鼓,这点鲜红的血污刺着她的眼睛,冯玉贞赶忙把袖口卷起,轻拍女儿后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同时也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突然找上门的崔净空也只是一场幻梦而已。

    寂寥的府邸中,田泰为身前直直望着远处的男人披上外衣,只听得他困惑的自言自语:“是我错了吗?”

    田泰低着眉,不发只言片语。

    江南到底还是太冷了,崔净空想。

    冯玉贞的确很明晰他的秉性。倘若她今日不这样决绝,哪怕她再不愿,崔净空也要强行将人绑回京城的。

    可她宁愿鱼死网破,也不肯同他再过下去。崔净空实在怕极了那把刀子,他知晓人的体魄如何脆弱,他自个儿拿刀伤人时全然不察,可冯玉贞只是在自己身上比划比划,他便止不住后怕,只得妥协。

    漫无目的地坐回屋子里,冯玉贞为他倒的那杯水已经凉了。他独自一人静静坐在屋里,直至日落西沉,第二日天边熹微,方才从屋里走出来。

    崔净空语气淡淡,只字不提她,只是吩咐道:“田泰,收拾东西,启程回京。”

    第84章

    巷尾新住客

    立冬之后,抚面的风渐凉,江南的冬日不似北地一般来势汹汹,却耐不住湿黏黏的冷气钻入衣领。

    轻拍下肩上一片枯黄的落叶,冯玉贞紧了紧臂弯上的披帛,这间书肆离绣坊不过两条街,离她四步远的柜台处,一本《千字文》摊开于书案上。

    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刘先生念一句,坐在板凳上,腿都挨不到地的女孩脆声重复一遍,纠正完读音,接着他再细细拆开,为她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讲完四句话,再回过头,冯喜安一字不错,将刘先生口中的每句话都十分精准地复述出来,言罢还能揪出刘先生含糊不清,尚未说明的地方问。

    自上个月起,刘先生被问住的时候已经愈来愈多,《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本专为小儿启蒙的书目他已经全数教完。

    念完最后一句,刘先生站起身,冯喜安不要别人扶,冯玉贞战战兢兢地收回手,瞧着小姑娘灵活攀下板凳,还冲刘先生作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揖:“多谢先生教导。”

    刘先生喟叹地摸了摸她的头顶,目光流露出惋惜,向冯玉贞道:“喜安天资如此聪颖,依我浅薄的见识,所谓神童也无异于此了,倘若是个男孩,日后去科举不在话下,必然平步青云,只可惜……唉。”

    冯玉贞心口略微发紧,自从刘先生答应教喜安以来,类似的论调她几乎听得耳朵起茧。

    将手里的暖炉递到女儿手里,冯玉贞福了福身,温声道:“多谢先生这些时日对小女的教诲,只是可否……劳烦先生,再教小女几日?”

    刘先生沉吟片刻,抬手将翘起的胡子压平:“夫人,我最多再教她读一读《大学》,并非我不愿,一是我学识有限,不过是个破落童生,再教下去也是误人子弟,书肆才是谋生主业。

    他为难道:“二是女子识字,多半也是在那些高门世家,为寻个好夫婿,学到这些,便也足够了。”

    只为寻个好夫婿?冯玉贞一时无言。

    说起刘先生教喜安识字这件事,不过一日路过书肆,偶然听闻其中传来大声的争论,探头一瞧,是几位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或许是买书时对其中的一句几人看法不一,起了争论,谁也不服谁,口中个个引经据典,冯喜安从未听任何人说过这些,在她耳中如同天书一般,孩童总是对一切新鲜的事充满了好奇,她便想进去瞧瞧。

    那些书页之上的工整文字,恰似一幅瑰丽神秘的画卷,映照在她如一张白纸的脑海中。

    回来的路上,冯喜安同冯玉贞道,她想识字看书。倘若是别的孩童,这种话无非只是一时起意,当不得真,可冯喜安却不是。

    冯玉贞刺绣功夫上乘,刺绣时特意嘱咐冯喜安离远些,怕一个不留神伤到孩子。

    冯喜安自小瞧着她绣,后来略大些,对此了无兴趣,绣坊的掌柜夸她冰雪可爱,尚还逗弄过,打趣说冯玉贞后继有人,冯喜安只摇摇头:“我不喜欢。”

    她不似寻常孩童,这时已然初初展现了说一不二的性情,说不喜便一眼不看,说要识字,不知晓别的去处,便三天两头往书肆那处跑。

    有回冯玉贞没看住,只出去了一个时辰,再回来时家中空无一人,吓得魂都没了半截,白着脸央邻居四处去寻,最后在书肆找着的。

    那是头一回,冯玉贞被向来乖巧懂事的女儿气得抬手要打她,喜安不躲不避,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轻轻道:“阿娘,我想读书呀。”

    儿女都是债,冯玉贞大抵是在生母膝下所受苦痛众多,对女儿几乎有求必应,一开始虽当小姑娘无聊起兴,可也很拿这当一回事。

    她拎着物件上门,去求书肆的东家,磨得读过两年书的刘先生没法子,松口答应下来。

    可他也是有规矩的,不让冯喜安拜他为师,也不肯教冯喜安写字。

    隔两日去一回,不过三个月,冯喜安便将启蒙的三本书全学透了,她如同沙漠中的树根汲水一般,渴求更多的学识。

    冯玉贞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她这才发觉,喜安并非是单纯玩玩而已。每每回来,喜安便将今日所学向她复述一遍,冯玉贞也跟着一块识字,发觉她讲的比刘先生还要透彻明晰。

    她心事重重回到家,却见门口蹲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正是那位周姨家里的小女儿玲珑。

    玲珑百无聊赖依在门前,手里提着两尾鱼,冯玉贞走快两步,伸手将人拉起来道:“怎么今日这么早便来了?”

    女孩先弯了弯腰,这才道:“师傅,我娘说巷尾来了新人,叫我顺道来送条鱼,我怕耽误了时候,才来早了些。”

    冯玉贞有些吃惊,拉开门栓,将人领进门:“巷尾来了人?”

    巷尾那间宅子原是一户无儿无女的老夫妻留下的,双双离世后便顺延给了侄子。

    前些年月,侄子一家都搬去了县里,冯玉贞当时于两处徘徊,碍于巷尾这间年久失修,屋顶漏雨,修缮时很要废一番气力,因而才没有买下。

    玲珑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将两条鱼放进厨房,虽说这是拜师的束?,冯玉贞通常还是会第二日将银钱投到周姨的竹篮里。

    玲珑坐回正屋里,冯玉贞将火盆搬到二人中间,玲珑暖了暖手,这才道:“前两日有人忽然见那间宅子里有人出来,我今日提着鱼上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不知还有没有别人。”

    她思及那一幕,脸上不由得升起一点恍惚:“我从没见过那么俊的男人呢……不过比我家霖哥是差远了,他脸上也没有笑,鱼也不接,啪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张霖同玲珑是对门长大的,双方知根知底,交换过生辰八字,吉日定在来年春日。

    她没察觉冯玉贞的异样,女子盯着手中半成的鸳鸯,一时间思绪万千,只得将针暂时别在绣面上。

    算起来,最后一次同崔净空见面,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

    她并没有搬走——崔净空神通广大,倘若执意要找,过了五六年尚且能找到,遑论现下,估计逃不出几里地就要被逮住。

    只一味的逃是不成的,好在之后这人再没有传出过动静,好似真是放过她了。冯玉贞又想,或许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然而,尽管她从不刻意打听,这位神秘的住客又陆陆续续经由别人的嘴传到冯玉贞耳朵里。

    多是“从不在白日见到人”,“性情古怪”,“长相俊俏”之类的评价。

    直到半个月之后的傍晚,她听见屋外雨声,一时没有睡意,便在门口立了片刻。

    转眸间,却忽而瞧见一个修长的人影撑伞站在不远处。哪怕看不见具体面容,冯玉贞却冥冥中知道,他那双幽深的、好似要吞吃了她的眼睛,必然在牢牢锁着她。

    来人见她发现了自己,身形一顿,随即转身便走,脚底勾起的雨水溅在他的袍角,男人的身影在雨幕里影影绰绰。

    这人推开了巷尾那间宅子的门,很快消失在门后。冯玉贞回过神,腿脚都隐隐有些发软,她根本不必去近看,那个远远瞧着她的人,分明就是崔净空。

    她心绪不宁,将门拴好,快步走回屋里去,见着熟睡的女儿,才慢慢稳下神。

    冯玉贞颇有些荒诞之感,为何崔净空就是缠住她不放了呢?他这样默默在她门外站了多久?此番租下巷尾的房子,究竟意欲何为?

    事情很快得到了解释。第二日清晨,冯玉贞推开房门,不期然被东西拦住去路。

    三个大小一致的木箱,垒起来将近到她胸口。最上面那个木箱半开着,冯玉贞往里一瞟,一片灿黄的金元宝险些晃了她的眼睛。

    哪怕用脚趾头去想想,就知道是谁干的事。

    崔净空或许是想着反正已然被她发觉行踪,连夜派人进了她的院子,现下这是要以这三箱金子来试探她。

    哪怕并非是面对面强来,冯玉贞也不肯接受。只一时觉得好笑,崔净空难道是可怜她贫穷潦倒,因而来接济她吗?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