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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而现在,他观其相貌清隽雅致,眉宇间并全无任何瑟缩、谄媚之色,跟传闻中一般心智坚定,老成持重,只一眼便断定他日后绝非池中物。

    黔山这一带穷山恶水,莫要说出什么解元,治下八九个镇子,正经读书人寥寥无几,每年会试,丰州各地硕果累累,唯独他这里好似光秃秃的一截枯枝,偶尔挂几个零星的酸果子,磕碜得不行。

    保不准落下一个“民智未开,教化不行”的罪名,本来他这么些年下来都死心了,谁知道崔净空横空出世,一举高中解元!这下可算扬眉吐气,叫他也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崔净空和冯玉贞两人走近,冯玉贞落后半步,青年当即打躬作揖,语气真挚:“承蒙大人恩惠,某迟延至今日登门道谢,望郑大人海涵。”

    郑茂章立马上前,虚虚扶住他的手肘,爽朗笑道:“贤侄何必如此见外,分明是老朽有失远迎。”

    按道理来说,崔净空并无必要对他如此客气。郑茂章虽也是举人出身,然而将近三十中旬才考中,名次更是坠在榜尾。

    崔净空倘若不再下场,于陵都寻个一官半职,与他平起平坐总不成问题。

    不恃才傲物,谦卑有礼,郑知县越看越满意,于是更加惋惜,怎么已经有了家室呢?

    目光落在随他一同来的女人身上,她好似腿脚方面有些毛病,看起来有些拘谨,也不敢抬头胡乱张望,面上迷茫地缩在崔净空身后。

    倒是崔净空脚下一个挪动,不动声色挡住了他的视线,出口道:“这是在下拙荆,不善言辞,失礼了。”

    冯玉贞也顺势向他打了个招呼:“郑大人安。”只是能看得出福身的礼仪很是粗糙。

    “无事,一会儿侄媳便由我夫人陪着。没有我们在场,或许能松快一些。”郑知县面上带笑,心中却不无遗憾,觉得或许只慢了这一拍,金龟婿便被人吊走了。

    他将两人迎进厅堂,叫他们在西侧的交椅上坐下,寒暄了没两句儿,李氏绕过屏风,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茶点,笑盈盈道:“你们路上劳累,喝些热茶,吃口酥酪吧。”

    李氏一出来,冯玉贞有了人陪,女眷们总是有些话可说的,而两个男人也顺理成章单独议事了。

    冯玉贞对新环境总有些畏惧,尤其是进了郑知县的府宅,崔净空起身时向她张开手,示意她将牙牌给他,两人双手交叠间,青年借着衣袖遮掩,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向她低声保证:“别怕,我一会儿便回来。”

    冯玉贞望着他的脸,心中宛若也被他的手攥了一下,点点头,崔净空便随郑茂章去了书房。

    崔净空已在名贴上提过牙牌一嘴,现在又简明扼要说明冯玉贞欲图从冯家脱离的事,自然省去了两人的关系和一些细节。

    郑茂章利落答应下来,这点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对面的青年语气却停滞片刻,他将寡嫂的牙牌攥在掌心里,垂眸望着上面的刻字,又接着道:“……还要劳烦大人,将她的牙牌挂到我户名下。”

    难不成还不是一家子吗?

    郑茂章试探问道:“你们二人成亲时,未曾记下吗?”

    崔净空却神情坦然道:“村里婚事多数只摆两张酒席,许多都不曾登记,我们前不久才成亲,尚未来得及将她添上。”

    知县不做他想,他也不能揪着人家家室细问,他接过牙牌,可瞧着上面“冯玉贞”三个字,莫名觉得熟悉,好似之前听闻过。

    他现在想起来,崔净空的寡嫂……好像也是跛足?

    骤然意识到什么言语中未尽的隐秘,好似闻见一股背伦的糜烂腥气,郑茂章惊诧地抬头,看见青年长身玉立在他案前,俊美的五官忽地蒙上一层暗影。

    崔净空眸底幽深,他扬起唇角:“我想大人宽容……必定会帮我的。”

    第57章

    教习礼节

    男人们一经走了,独剩冯玉贞和李氏二人面对面坐着。

    冯玉贞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李氏却只是不紧不慢沏茶,端在嘴边吹了吹,透过茶盏升腾起的雾气,不动声色观察着对面的女人——

    她穿着藕荷色留仙裙,衣料簇新,肤色白皙,相貌只能说是清丽。神情算不得格外拘谨,然而也称不上落落大方。

    李氏方才站在门里,隔着屏风,将几人的对话都听在耳朵里,这个崔解元确是一表人才,使得她也有几分意动——若来年春闱高中,成了进士,女儿随去京城,比起陵都的世家子也不差。

    至于他的这个发妻,便显得十足碍眼了。沉默寡言、容貌一般,家世再不显些,不要说在卧虎藏龙的京城,哪怕是陵都,冯玉贞恐怕都寸步难行。

    在一个个人精儿似贵妇人中间,冯玉贞只怕会是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光是她的腿,便难登大雅之堂——李氏瞥了一眼,冯玉贞对旁人倾注在自己跛脚上的目光很是敏锐,下意识将那只脚往回缩。

    李氏随即收回视线,她年近四十,脸上并不显老态,得益于保养得当,此时挂着和煦的笑,问道:“可是酥酪不合你的口了?我叫她们再做些别的。说起来,侄媳可是与贤侄同岁?”

    冯玉贞压下心头不适,她道:“谢夫人款待,只是我们临行前用过早食,因而不必大费周章了。我十九了,比他大一点。”

    来之前,她同崔净空商量过如何掩盖二人的关系,崔净空却说如实答来即可。

    先不说知县知不知道他有个跛脚寡嫂,要想请知县为她迁出牙牌,户薄上一找,自然会查到他们这么一层关系。

    那时候两个人在客栈床上坐着,冯玉贞蹙起眉,越发察觉事情背离了初衷。

    崔净空哄她搬离砖房,然而没过几天,仆人们便知晓了,现下跑远来知县这里,又是不必遮掩。

    只觉得此事一团乱麻,无论她质疑什么,崔净空都能滴水不漏地堵上,憋闷感重新涌上心头,几乎和前段时间别无二致。

    李氏听闻她的年纪,竟比崔净空还要大两岁,拿帕子掩住口鼻,又问:“侄媳家住何处?”

    冯玉贞不甚明白她问这些的含义,如实道:“黔山村里。”

    好了,遑论什么家世,分明是个山野村妇。她颇为惋惜,忆起崔净空卓然的身姿,生出癞蛤蟆吃天鹅肉的荒唐感,自然了,天鹅是崔净空。

    真不知这样普通、甚至抱有残缺的女子,崔净空为何偏偏相中了她?

    眼睛挑剔地扫过冯玉贞端着茶碗的姿态,方才那个仓促的福身也没能逃过她的审视。李氏出嫁前,家族虽然没落,然而规矩却个个是严的。

    李氏放下茶碗,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好似不经意间脱口:“我也瞧着侄媳天然洒脱,不受束缚。”

    冯玉贞不蠢,如何听不出这是暗指她礼数不全?她并不打算接下这句话,只求崔净空快出来,两人一同离开这个尴尬的地界才好。

    然而下一句,李氏轻言慢语道:“侄媳莫要怪罪我这人说话直,贤侄来日有了官职,你伴他左右,那时候让人看了官夫人的丑态,才是真笑话。”

    她见冯玉贞变了的神情,知晓这是说到要害处,遂随手一指,身旁一个嬷嬷立刻站出来,李氏体贴道:“这是当初教导我大女儿的嬷嬷,侄媳若是用得上,便让她这几日跟着你。”

    冯玉贞呆望着那个走至身边、板着一张脸的嬷嬷,却没有出口拒绝。她指尖抠着裙摆上的花纹,难堪地想:她分明是练过的。

    团圆之前在别家高门大户中呆过,记得一些,冯玉贞便跟着学了两日。以为总算像模像样,谁知道早就原形毕露。

    冯玉贞想:李夫人一语点破了她。她看着穷困的青年太久,一时竟然忘却了他之后的锦绣路程。

    日后崔净空当了大官,她跛着一条腿,又木讷至极,礼数再不周全,岂不是成了一个立在他身边的活靶子?

    只这么一想,犹如架在火烤,揪心得难受,坐立难安,只想钻到地缝里去。

    等到崔净空出来,她才从椅子上站起。一点茶水未饮,面色苍白,等崔净空出来了,潦草两句、强颜欢笑就要走。

    崔净空自然洞察异样,他拿眼盯着她询问,可冯玉贞却只摇摇头,不欲多言,只想尽快离开此处。

    那个嬷嬷跟在他们身后,崔净空蹙起眉,还未来得及出口,冯玉贞便挽住他的手,道:“我想让她跟着我两日,教习礼仪。”

    崔净空如何聪颖,只凭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便明晰了事情首尾:“李氏同你说了什么?”

    他语气冷凝,冯玉贞摇摇头,少有地主动搂住他,脑袋枕在青年胸口,仰脸祈求道:“不,是我求的,这是我自己的事,空哥儿,你莫要插手了。”

    大抵是她语气认真,崔净空碍于冯玉贞前些日子还和他犟过,一时也不敢强来,只盘算着明日就给这个嬷嬷送回去。

    然而冯玉贞隔日却是实打实地去讨教,嬷嬷抱着磋磨她的想法,她知道冯玉贞出身低微,更是不当回事。

    她倒是不敢动手,嘴皮子上下一磕,冯玉贞就变成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软骨头”,很要紧一紧皮子,站坐姿、福身、用膳沏茶个个都要学。

    崔净空当日白天不在,独自出去。客栈内团圆和吉祥跟着她,冯玉贞不跟崔净空说教习礼仪的细节,可两个丫鬟唯恐出事,又听着那个嬷嬷的刻薄言语直皱眉。

    崔净空晚上回来得知后,先让田泰把那个嬷嬷双手反剪在身后,扭到他和冯玉贞两人前面跪着。

    冯玉贞轻轻放过,她脾性平和,可崔净空不是,要不是寡嫂还用着,他又忌惮她嘴里“滥杀无辜”的罪名,他近些日子好似十分仁善了。

    一个知县夫人的嬷嬷,刁奴欺主,说打死也就打死了。他摆摆手,让田泰把人先拖出去,让她在人来人往的客栈走廊上跪着。

    崔净空看着女人疲累的神情,出口道:“嫂嫂不必学这些繁文缛节,倘若不愿意去,那便不去了。”

    如何不去呢?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总不能一直窝缩于一方宅邸不出门。只要崔净空与她好过一日,她早晚要直面这些。

    冯玉贞不愿与他细说这些复杂心绪,她想起昨日递出去的牙牌,问他下落:“空哥儿,我的牙牌好在郑大人那儿吗?”

    “知县交给衙内去办,自有一番流程,到时自然派人送到我们手上。”

    他背对着床上的寡嫂,将脱下的衣物搭在一旁的木架上。冯玉贞很信服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牙牌今日下午就被取回了,此刻就与主人隔了几步之遥,藏在崔净空方才脱下的外袍里。

    这是没办法的事,崔净空抬腿上床,展臂搂住她的肩头。他想,冯玉贞断不能责怪他欺瞒。

    寡嫂先前在镇上跑丢的那一次,足够令他吸取教训。

    第二天,那嬷嬷不知昨夜在外面跪了多久,又被多少人瞧见,因而低眉顺眼,不再闹事了。

    总共也只停留两日,一行人就启程去往陵都。

    在冯玉贞看来,县里同镇上相比只是规模不同,然而一日后抵达的陵都,软红十丈着实叫她开了眼。

    可她看着眼前的繁华,却放不下全然去欣赏难得的景色。

    第二天,崔净空同冯玉贞说起游湖宴,丰州几个志同道合的青年才俊每年于陵都一聚,刘奉诲他们俩也在其中,因此今年额外邀请了崔净空来。

    他问过冯玉贞意愿,男子要午后先行一步,他吩咐田泰晚些时候再将冯玉贞带过去。

    临近动身出发,冯玉贞犹豫半晌,手里握着一块木块,不到食指的长度,这是早上时让两个丫鬟寻来的。

    忽而想起李氏朝跛脚上瞥的那一眼,十足轻蔑,这令她下定决心,用软布将木条分别裹了裹,塞进左鞋里。

    她尝试走了两步,后脚跟硌得生疼,瞧着垫高一些,虽然步伐僵硬,好歹两条腿行走高度一致了。

    游湖宴定在夜晚,也有要赏月的意味,人数并不多,男女加一起不到二十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童。

    冯玉贞来的算早,等车停稳,崔净空便在车下伸手接她。冯玉贞一落地,崔净空眼睛往下,立刻洞察出不对来。

    可是碍于人前,刘奉诲他们都在一边,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拿乌沉的眼睛瞅她,冯玉贞颇有些心虚,垂眸不去同他对视。

    趁着天色未迟,有人提议不若绕湖赏景,男人们走在前大步行吟,女眷稀稀拉拉没有来全,零星两三个结伴而行。

    冯玉贞和谁都不认识,此刻极力维持着走姿,不欲让别人看出端倪。左脚下的木条四面棱角分明,这是临时找来充事的,此时后脚跟生出钝钝的痛感来。

    一位身着繁花丝锦的高挑女子好似发觉她的不适,走到她身边,陪她放慢脚步,与她攀谈起来。

    这是刘奉诲正妻周梦嫣,两人不疼不痒寒暄两句,她忽然凑近调侃道:“妹妹和崔解元二人平日怕是如胶似漆,那崔解元时不时回头望你呢!”

    冯玉贞一抬头,可不是吗,崔净空正扭头回望,他比了一个口型,有拨开人群朝她走来的趋势,冯玉贞知道他是想要让她回去,赶忙晃了晃手,慢步躲到女眷最后。

    暮色四合,男女分席,女眷和两个孩童在另一处紧挨的画舫。冯玉贞走上船,只闻得袭来好几股暖融融的香气。

    一共有八个女眷,团团围坐,大概是知悉冯玉贞是崔净空带来的,许多人都不动声色地暗自瞧着,冯玉贞脊背笔挺,努力不露怯。

    然而很快她发现,尽管礼数方面她已然出不了什么错,可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她们所说的话,冯玉贞听不懂,可以说一无所知。

    什么熏香暖炉、门户联姻,她一句话也插不上嘴。好在高梦嫣陪着她,有意找她说话,倒也不至于十分难熬。

    直到一个女眷来了兴致,说要击鼓传花,一人念一句诗再抛给下一个。可是冯玉贞不要说诗,她根本不识字。

    明明坐在众人之中,却好似是个局外人,那些或同情或轻视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冯玉贞失魂落魄地想:怎么办呢?礼仪她可以学,可是诗词怎么补?难道要她从头开始识字背书吗?

    她正想着,一个小男孩跑到她眼前,他的陀螺滚到冯玉贞的腿边上,她弯腰捡起来,那个小男孩歪歪头,问道:“你为什么不去跟我娘她们玩呢?”

    冯玉真默了默,只把陀螺还给他,小男孩天真道:“难道你不会背吗?我都识得几句呢。”

    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太过嘹亮,没人会和童言无忌计较。然而冯玉贞却在冷风里抖了抖身子,她感觉自己的左脚疼得厉害。

    宴会散场,崔净空将行走姿势已有些怪异的冯玉贞半搂上马车。

    他拉下车帘,面容冷沉,第一件事就是将女人左鞋脱下,取出那个折磨她一晚上的木块。他将那个木块扔在脚下,径直勾下她的罗袜。

    原本白生生的后脚底被磨出几条深深的印迹,其中一道大抵是把木条棱角压进肉里,割破口子,渗出一点血迹来。

    女人两臂环着青年的肩膀,任由他看,不发一语,崔净空的暗火在她的眼泪掉落在手上时悄然熄灭。

    这点泪珠反倒烫了他一下,崔净空冷静地想,他不该带寡嫂来的,这是他的错,只想着顺道把她带出来游湖,事前还同刘奉诲说过,然而到底出了差错。

    崔净空拨开女人的额发,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疼吗?”

    冯玉贞摇摇头,两滴泪水却滚落在腮边,崔净空心中越发怜爱。

    “我寻人为嫂嫂治腿,可好?”

    两只手拽着他胸前的衣襟,狭窄的车厢里,只能听到女人低声的抽噎和呜咽。

    第58章

    治腿

    冯玉贞十一岁那年滚下悬崖,左小腿恰好撞在石块冷硬的棱角上。她至今还记得自己身体里传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只“咔”的一声,骨头就折了。

    冯父原本不打算给她医治的,他家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个个赔钱的女儿。遂想让冯玉贞悄悄自生自灭,又怕落得邻里指摘,于是用一坛酒请了个赤脚大夫来。

    那醉醺醺的赤脚大夫本也就来走个过场,大抵是瞧着当时蜷在一张破竹席,小脸煞白,还不忘轻轻道谢的小姑娘动了恻隐之心,隔日真给她送了药过来。

    几贴药虽聊胜于无,好歹将气若悬丝的冯玉贞救了回来,之后冯父再没给她抓过药。

    断骨痊愈后,奇形怪状地在她血肉中歪曲着。冯玉贞下地是三个月之后的事,那时左脚尖每每着地,断骨好似荆棘,给她一种快要戳破肉皮,鲜血淋漓的尖锐疼痛。

    奇怪的是,即使时过经年,这条腿仍然不时在隐隐作痛。哪怕和崔泽温存,他体贴地刻意避开这条腿,仍会微微泛起痛感;然而亡夫的弟弟却不是。

    崔净空不在意。

    或许说得明白些,他将这条跛腿看作冯玉贞的一部分。这条畸形的小腿,跟被他撕咬后艳色的唇、素白的颈项放在一起,一视同仁。

    他头一次床榻上撩开她的下衫,冯玉贞急急阻拦,压着裙摆,他不管不顾地把裤管推上去,在畸形的残缺处垂头,唇舌来回反复,留下湿漉漉的、令她战栗的水痕。

    好的坏的,没什么区别,全都该是他的,崔净空从没想过给她治,寡嫂把腿治好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冯玉贞长得不算丑,温吞善良,极好拿捏。年纪很轻,没有孩子拖累,崔净空剥开,每寸都看过,女人腹丘洁白,适合有人在她身上翻来覆去、大汗淋漓地撒种。

    这样一个清白小寡妇,即使现在有条不甚美观的腿,还有一个老木匠锲而不舍缠着。

    跛脚就像是钉住门窗的木条,把她自愿困在方寸之地,她跑不快,更逃不脱他。

    此番令她受苦这一遭,概因崔净空频繁作祟、愈来愈重的疑心。他知悉不适合带寡嫂来,可他做不到。

    崔净空果真没有预料到或早或迟,一定会有今天这一幕吗?

    可一想到寡嫂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呆着,隔着远山近树,看不见摸不着,宛若林鸟失群,急切便油然而生。

    现在也一样。

    他清楚地认识到:不该给她治。万一治好了,她飞跑了怎么办?

    可她哭一哭,脚上压出三四道血痕。冯玉贞还没说什么,崔净空自己先低她一头。

    她突然说要吹灯,崔净空自然依她。黑暗里,一张发凉的脸凑上来,嘴唇打颤,愣愣磕碰上来,胡乱吻他。

    只有在她受疼受苦之际,好似被无情掷到地上的白瓷小观音,慈悲的面容破碎受损,泪流满面,才知道躲进他的臂弯下,寻求庇护。

    崔净空抱住她,上下细致安抚,捞着寡嫂软下来的细腰,怜爱半分不少,却又想,真好,她再无助些,才能依偎他更紧密些。

    田泰坐在车前,两手勒着缰绳,他低头,盯着一道又一道重合的车辙,目光略微有些呆滞:这段路已经走过三遍了。

    一个时辰前,主子说在外面再绕两圈。绕多久?去哪儿绕?没人知道。身后的车厢犹如一只异兽,间或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和衣料细微的摩擦声。

    田泰咽下一口唾沫,将头顶的小帽摘下来,捏在手里扇风。缰绳险些滑走,才知道手心在发汗。

    直到车轮第四次压上这段不平的碎石小段,田泰总算听见里面人的吩咐。

    青年哑着嗓子道:“回客栈。”

    进展不甚顺利。

    崔净空虽然有些后悔,然而他有一点好:对着冯玉贞放出的话很少落空。

    第二日,尽管冯玉贞平复心绪,极力劝说不用耽误他时候,崔净空还是把各方邀约都推了。二人结伴去了陵都著名的百年医馆。

    一位佝偻的年老郎中带他们步入内室,冯玉贞挽起裤腿,她从未主动把丑陋的伤处揭给旁人看,头几乎埋在双臂间,生怕别人脸上嫌弃、憎恶的神情。

    崔净空站在一侧,见女人那截怪异的白皙小腿暴露在外,不自觉皱眉。

    郎中隔着纱布捏了捏那块凸出的断骨,干脆了当道:治不好了,请他们另谋名医。

    内里的骨头早就歪七扭八长好了,想要掰直,除非强行打断,能不能熬过去两说,断了之后也不一定能重新长成笔直的一条。

    放着不管,还能照常走,如果执意冒险,兴许一条腿就彻底废了。

    冯玉贞大半辈子都是这样受挫过来的,顺风顺水还是这半年的新鲜事。

    逢事畏缩的女人这回却意外坚持,她仍旧存着盼望,又打起精神跑了几处,得出的结论却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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