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我恐你杀人成性,畏你沉迷杀戮,遭漫天神佛所厌弃,落得梦里痛苦至极、不得善终的凄然下场。
可这话偏偏冯玉贞最是说不得。这一世以来,崔净空手上沾的血,背上所担的十分罪孽,其中八分都要归结于她。倘若说崔净空是恶徒,那她便是不折不扣的共犯,理应一同伏诛。
她兀自敛眉,沉默地抿起嘴唇。而青年抚摸着她的后颈,目光幽深地盯着心事重重的女人,身子缓缓倾覆上来。
天色将明。
崔净空的生辰,这世上目前估计只有少数一两个人知晓。
在话本里,崔净空登堂拜相之后,数不清的人,其中不乏高位者,为了讨好这位年纪轻轻、大权在握的权臣,暗中查出其生辰年日,适时送来珍贵厚礼,巴望着从他指头缝里漏出半点好处。
而崔相也不是那等清流君子,他生了一张出尘的脸,却没有无欲的心,来者不拒,受贿收礼只当平常,他将人们挖空心思逢迎自己当成一码经久不衰的好戏来看。
然而在崔净空寂寂无名的二十年前,从没有人为他过生辰。如今他生辰将近,冯玉贞有意为他祝贺。
这些日子她记挂的事情不少,除了那个梦境、赵阳毅的事,现在又添了一个烦恼:要送崔净空什么作生辰礼呢?
太简单的显不出心意,太珍贵的又负担不起。冯玉贞又为那只睹物思人的银钗而有些愧疚,几天认真思虑下来,心中有了成算。
正要出府抓紧去置办,李畴却不放行,好言好语劝道:“镇上繁华处车水马龙,常有盗贼混迹其中,夫人还是带上丫鬟们罢。”
她叹一口气,隐隐有种以后再不能单独出门的后感。带上丫鬟这才顺利出府,冯玉贞往银铺走了一趟。
办完事,冯玉贞本来有意问路,去看一看赵阳毅现在如何,然而两个丫鬟却执意挡着路。
她们大抵也知道这位夫人好说话,心肠软,仰头央求道:“夫人,叫老爷知道您私下寻赵木匠,我们就全完了,莫要为难奴婢们了。”
两个丫鬟吓得紧,冯玉贞只得作罢。
自从搬来镇上,冯玉贞本就稀少的亲朋好友更是骤减为无,难得出府一回,却有两个恭敬的丫鬟紧跟着,好似仍在高墙之内,牢牢束缚着她,只要搬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似的。
一行人兜兜转转回府,冯玉贞抬头,愕然发现正门上端,已然悬挂着写有“崔府”两个字的牌匾。
字迹劲厚大气,冯玉贞看多了,识得是崔净空亲自题的字,像是青年就站在她身前,默默等她走近。
冯玉贞驻足片刻,怅然若失。她颇有些心烦意乱,牌匾何时挂上去的?无论如何,总该有些动静,她明明每日足不出户,就窝在府里,可无论大事还是小事,半点也不知晓。
正房呆得没趣,遂穿过中堂,走到书房,先前崔净空犯浑,还想把她抱起来,走到此处在桌子上胡闹。想起两个人极为荒唐的那几天,脸蓦地烧红了。
为了掩饰,她拾起书案上的毛笔,倏忽间想起那本延期归还,却因为后半本纹路繁复,总记了又忘的书。
要是能画下来,存放起来慢慢看就好了。只是她不会用笔,也不敢在这方白纸上乱写。冯玉贞寻到一些趣味,笔尖点清水,只写着玩打发时间。
正得趣,一只温热的手从后牢牢攥住她持笔的手,在冯玉贞手里东倒西歪的毛笔,一下便宛若生出脊骨似的挺立。
崔净空清浅的呼吸贴在女人耳根,他领她沾取墨汁,亲手握着她,在不染纤尘的宣纸上,肆意挥毫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第48章
长命锁
冯玉贞没有回头,瞧着纸上两人一同写下的字,她不识字,这些笔画间的韵味对她而言如同对牛弹琴,她窘迫地问道:“这是什么字?”
“玉贞。”
“……嗯?”她愣怔住,转而才明白过来:“我的名字?”
冯玉贞不识字这事不稀奇。反倒说,乡野之间的无知村人才叫寻常。文字都是不可理解其意的天书,终其一生也不会握住哪怕一次笔杆。
那些备受推崇、德高望重的老人也只在口头相传一些经验,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青年笔锋遒劲有力,尾端锋芒毕露,就算冯玉贞会写字,她这样性情软和的人大抵也同这种字相差甚远,概因棱角太过锋利,极易戳伤表皮,流出桃红的血来。
她轻声赞道:“真好。”
青年轻应一声,薄唇不察间弯起一个弧度——类似的称赞他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在外人面前只觉得司空见惯,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但从寡嫂嘴里说出来,自是不同的。崔净空也不想想冯玉贞到底看不看得懂,只是一句漂亮话便顿感心情明畅。
两臂将人扣在书案之间,教她如何握笔,女人动作生疏,却神色认真,像是这方宣纸,任由他在上挥毫泼墨。
崔净空从中获得一点快意,继而又全神贯注,领着她重新写了一遍,这次落笔极为缓慢,问道:“记住了吗?”
他松开手,冯玉贞就在一片苍白中踽踽而行,忽轻忽重、深浅不一的墨迹逶迤到身前,稚嫩无序的笔画也逐渐成了字。
只是和崔净空的形成鲜明的反差,像是衣衫褴褛的乞丐闯入了一座华美宫殿里,格格不入。
无地自容,冯玉贞正要急急撂下笔,身后的青年淡淡道:“嫂嫂头一次写,不必妄自菲薄,我倒觉得初具形意。”
“果真?”冯玉贞被他的鼓励激起勇气,犹豫片刻,忽地笑了笑,小声道:“我其实认得三个字。”
墨迹渗透纸背,三个熟悉的字眼扭扭捏捏趴在纸上。腰间一紧,崔净空俯身下来,展臂揽住女子纤弱的腰身,低声道:“嫂嫂会写我的名?”
冯玉贞心头一紧,方才已然备好说辞,侧头细声慢语回他:“说起来也怪我,只是偶尔闲来无事,翻看你留在书案上的书卷,瞧着上面都有这三个字,猜测是你的名字,看地多了,也就会写了。”
“我自然不会怪嫂嫂……”
崔净空伸手摸上墨迹未干的字,指尖顺着笔画勾走一遍,指腹蹭上一片墨黑,这点墨黑又很快出现在冯玉贞的衣领上。
分明是分外拙劣的笔迹,比之刚开蒙,还攥不住笔杆的幼童还有逊色,甚至有的字还缺胳膊少腿。
他清醒地明晰这不过是一张废纸,却还是想低头亲吻她。冯玉贞仰着脸,青年灼灼的目光像摄住了她的神魂,脚下悬空,被抱起放在书案上,滚烫唇舌下一刻便如期而至。
“空哥儿,我……我有话同你说。”
青年埋在她敞开的领口,从鼻腔里含糊哼了一声,心不在焉。冯玉贞脸上泛起桃花,身子隐隐打颤,忙想要扭身躲开湿淋淋的舔舐。
她本有正事要说,谁知又闹成一团,抖着声线道:“我不想老让两个丫鬟跟着,等等,你别老是咬……”
嗯?
洞察到女人话语里的郑重其事,崔净空压着冲动直起身,一面将他亲手解开的衣襟又一丝不苟合上,一面哑声问道:“可是她们惹嫂嫂不高兴了?”
冯玉贞抬头端详他,青年脸上汹涌的欲念尚未退潮,认真道:“不关她们的事,只是我不愿意有人去哪儿都跟着。空哥儿,我本就不是那等爱被前后伺候的贵人。”
这时候气儿才喘匀,声音发闷:“我一个人呆在府里,却什么都不知道,你会客之类的事我管不着,可给你银钱你也不收。今日才发觉门上已经挂了牌匾,动静无论大小,我一无所知,好像是被罩进碗里的蚂蚱。”
她心情低沉,那双杏眼也不自觉涌上湿雾,不去看他,只是低着头凝视地上的青砖。
这些事——其中某些,崔净空确是有意为之。他习惯把所有都紧紧攥在手心,包括寡嫂在内,他视作私产,生怕攥不住便如同流沙一般流失,掠夺和控制的劣性好似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可冯玉贞只沉默地坐着,略微红一红眼睛,一句话也不消说,崔净空想不去管她,但不行,就像是幼年于山间流浪觅食,一只母狼把他逼到角落,伸出利爪重重抓向他胸口的瞬间。
青年不知思忖了些什么,他无言片刻,拽过交椅。将闷闷不乐的寡嫂横抱在怀里坐下,令她坐在自己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放在她小腿上抚拍。
“宅邸里的事是我思虑不周。我想着既然有了能使唤的人,不若叫他们顶事,事事都要嫂嫂费心,那我们搬来镇上,反倒是劳累了不少。”
冯玉贞侧过头,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枕在他胸口,并不接话。
崔净空借着往下说,胸腔在她耳下起伏,他的声音便传入耳膜:“至于府中各项开支,倘若嫂嫂愿意管,我自是求之不得,既然如此——嫂嫂还要执意同我算这样清吗?每月两人一半一半的规矩,谁家这样过日子的?”
“可我们还并……”不是夫妻。
冯玉贞的话梗在喉际,两道寒意四溢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只好把余下的话强行吞下去。
她知道一旦吐露出来势必要遭殃,好几回下来也长了记性,崔净空好似听不得类似的话。
自己提出来的事,话赶到这儿,只得应下:“我并非要把大大小小的事宜全揽在手里,我只是……”
冯玉贞叹一口气,略微败下阵来:“这些事日后多少告知我一声,别把我蒙在鼓里。还有团圆和吉祥,我一个人出门也没什么事,难不成以前自己出来少了吗?”
崔净空只冷笑,哪怕叫两个丫鬟时刻盯梢,她都要寻着去找那个粗鄙的木匠,要是真放她一人出去,两个人怕是立马就就要抛下他双宿双飞。
更何况之前只是顾不上罢了,那时秋闱近在眼前,又得以借此契机逼冯玉贞答应了同他一试,说是得意忘形也不为过,现在想想不经意间埋下了隐患。
倘若早知道这个木匠如此碍事,早就应该在那个木兔子出现在砖房桌上时便快刀斩乱麻,把这个三番四次冒尖的刺头掐死在襁褓里。
他眉眼已然阴沉下来,怀里的冯玉贞却看不到。青年跟她细细解释了一遍,他的话无疑很叫人信服:他因为秋闱一事与人交恶,唯恐他们见对他不好下手,连番失手的恼怒下,转而打起她的主意。
言语中没有提起赵阳毅一个字,好像和他并无关系。冯玉贞将信将疑,回忆起话本里波云诡谲的朝堂,仰头忧心忡忡问他:“有谁会盯上我?倒是空哥儿你千万小心行事。”
崔净空盯着她担忧的脸颊,面上看不出神情,半晌后才垂眸嗯了一声。他静静抱了一会儿,忽地开口道:“待我忙完这阵,嫂嫂可愿随我一同出府游玩?”
冯玉贞没有旁的事,又想到能出府游玩一趟,自然并无不可。
那天说开之后,除了两个丫鬟依旧寸步不离,其余府邸的事,从细枝末节的采买到诸户递上的请帖,逐渐都堆积到冯玉贞这里由她定夺。
李畴大抵是被人敲打过,譬如那些目的、形式各异的请帖,冯玉贞刚上手,又不识字,不甚清楚如何处理,李畴便念给她听,依次为她阐明。
好在现下加上奴仆人不算多,冯玉贞料理起来不算繁重,之后几天又抽空出府去银铺一趟。
准备完毕,十月初三,崔净空生辰当天,偏偏他事务繁重,深夜才踩着一路月光归家。
本以为冯玉贞已然睡下,结果推开门,人却在床边坐着,一旁红烛只余下半截,女人眼中带有疲色,显然是硬撑熬到了现在。
崔净空机敏洞察到她身上的反常,譬如冯玉贞坐在床沿,并未更衣,而是穿着一身与白日不同,半新的湘妃色罗衫,发髻也没有散下,头上还戴着他送的华美银钗。
冯玉贞见他总算回来,晃晃脑袋驱散困意,崔净空走到她身前,不待他开口问,女人先发制人,她绽开一抹笑意,道:“空哥儿,生辰吉乐。”
崔净空只瞧见她的手向身后一掏摸,从被褥下拿出一块红布包裹的圆环状物件。她不紧不慢揭开,这方粗糙的红布之中,原来躺着一串长命锁。
冯玉贞望向他,温声道:“手给我。”
他恍然间察觉自己的脸从方才就绷得很紧,听见寡嫂这样说,竟然很乖顺地将自己的右手递过去,她拽着他的手腕,将长命锁套上去。
“在我娘家那里,每个孩子百日后亲族就会为他打一把长命锁,寓意化煞消灾,祈求福寿。”
冯玉贞考虑良久,只觉得送什么都不甚满意,大抵是那天梦中人的惨状叫她记忆犹深,干脆给他打一把长命锁,样式简朴,正面写着“长命百岁”,背后是麒麟祥瑞。
暖色的烛光为她的眼睫镀上浅淡的暖光,女人脸上困倦,却还是冲他眉眼弯弯:“空哥儿,愿你此后向善,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崔净空本来是要觉得可笑的。他要笑冯玉贞的天真,分明自己都上了贼船,却还盼望着他回头是岸,此后向善。
然而现下,他却只能拿那双乌沉的眼眸看向她,与其说是凝视,倒不如说是呆傻愣怔。
左腕上的陈旧念珠尚未由冯玉贞取下,右腕上便被她套上一把新的锁。
手臂垂下,长命锁便贴在手背,崔净空右手轻微一抖,突然有些怀疑:这把锁当真只是普通的物件吗?还是让灵抚寺那群和尚动过手脚,亦或是让人趁机下蛊投毒?
倘若没有下蛊、并未涂毒,为何他胸口又热又涨,眼眶生出细微的酸涩,几乎令他口不能言?
第49章
东窗事发
冯玉贞等了许久,不见对方任何的回话亦或是反应。小叔子一味沉默,他的两片薄唇只是闭合着,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条。
这张常常将冯玉贞堵得哑口无言、亦或是面红耳赤的嘴,好似在被她套上长命锁的顷刻间失语了,再没法张开,吐露些适意、得体的话。
是不喜欢吗?她心里打鼓,惴惴然地想,日后他将位高权重,奇珍异宝在其眼里同瓦砾碎石一般。这串长命锁放到梦里的崔相面前,大抵连当他的足下泥都不够格。
过了一会儿,青年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变化,听着十分沉着:“嫂嫂是如何得知我的生辰年月的?”
冯玉贞抬眼望他,回道:“我听大伯母提了一次,便记在了心里。空哥儿可是不待见这个?”
崔净空又不说话了。
她强打起精神,这几日小叔子回府都是天黑后再等一盏茶的功夫,早晚差不了多少时候,所以今晚也是按照以往的点,估摸着时候揉面下锅的长寿面。
端在桌上,却因久等不至,早就凉了。可惜如今时候太迟,只得明早为他再煮一碗补上。
现下屋室内阒无人声,两人拉长的黑影于白墙之上寂寂相对而立,冯玉贞眼皮沉重,快要彻底耷拉下来的时候,大腿上却倏地一沉,有什么东西掂量着力道轻轻放下来。
冯玉贞下意识抬手抚上去,困意驱散大半,他瞧见青年墨黑的发顶,他不知何时俯下身,大抵是席地坐在她脚边,两手环住她的小腿,将头枕在女人放在床沿的腿上。
青年将下巴颏儿搁在她的膝头,冯玉贞腿上始终不长肉,两条细细瘦瘦的腿上膝骨突立,他的下巴抵在硬骨之上,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
总而言之是痛的——
和方才那股他压了又压,险些迸裂出胸口的强烈情感源于一处,这种几近疼痛的感受和从前贴近寡嫂时的愉悦截然不同。
崔净空并不惧怕疼痛,法玄咒诅生出的疼痛只能在这具血肉之躯上肆虐,因而越是痛苦他越是不屑,概因讥讽法玄纵使以身为咒,崔净空的魂灵仍然落拓自在,犯下罪行累累,任谁也无法束缚。
可是现在,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慌,只望见冯玉贞这张疲色的脸,疼痛再次叩击魂灵,这种不可违逆的力量不费吹灰之力的斩获了他。
“怎么了?”
女人白净的面容泛起关切的柔情,那虚长的两岁也忽然有了实感,成了一条宽阔而荡漾的大河,淹过他的身体。
这种年长者的温情令他痴迷地盯着,她的手指穿过茂密的发鬓,轻抚在青年侧脸之上,声音像是从鼻腔里轻哼出来,哄孩子入睡一般:“可是饿了?我给你下碗面吃罢。”
“不饿。”
他忽而垂下眼,纠缠着寡嫂日夜狂欢的那两天都没这副踌躇情态。
纷纷的情欲在这个夜晚被剥离出这具躯壳,他曾经用唇舌吻过全身、手掌无数次游走在身下的人,现在却只是想抱一抱她。
“嫂嫂,我很欢喜。”
腿上忽然冒出这样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冯玉贞手下一顿,屋里沉寂片刻,她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了,歇息吧。”
继而动了动被青年抱着发僵的小腿,她正要弯腰脱掉绣鞋,却被崔净空代劳,冯玉贞的足尖略略点地,她在床上伸出手,将床下的青年引上了床榻。
土地饱尝甘霖,变得潮湿而柔软,湿热的女体好似掰成了一张弓,青年搭在她绷紧的弦上。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屋内两人耳鬓厮磨,暖意融融。
第二天起早,冯玉贞擀了一碗长寿面。她已经有些时日不曾下厨了,府上雇有厨子负责三餐,她偶尔想要动手来,只会被几人劝回去。
独今日特殊,只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汤面,唯一特殊的是只有一根面条,吃的时候从头到尾不能咬断,图的就是一个连绵不绝的好兆头。
崔净空吃完,道了一声谢,随即起身,只说自己有要事去办,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冯玉贞呷一口热汤,秋意渐浓的清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生热。碗口磕在唇边,她望着崔净空消失在马车里的背影出神,只觉得有些蹊跷。
他昨晚和今早都不甚正常,那双往日只要两人独处,便很少落在别处的眼睛,却好似刻意躲闪。
昨晚上闹得不算过分,一回就歇了,只是崔净空把她搂得太紧,肩背都有些许不适。
她在庭院转了两圈,一夜秋雨之后,那些盆栽大多都须发凋零,枯黄萎靡。自从田泰跟着崔净空之后,这些盆栽便很少被人细心摆置,两个丫鬟不离她身边,李畴也没空顾及。
日后天气也凉了,放在院子里估计要被冻死,于是她和团圆吉祥三个人打算一块把这些枯萎的盆栽搬进屋内。
丫鬟们劝阻不让她下手,冯玉贞搬来镇上难得干些活,正好活络活络筋骨,然而正当她干劲十足挽起袖子,正俯下身搬起其中一盆的时候,却从缝隙里滚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木球。
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纹路,这个格格不入的玩意很快吸引了冯玉贞的注意。
她放下手里的盆栽,弯腰拾起这只木球。发觉其上方有一点凸起,顺着按压下去,原本密闭的木球突然半开,原来里面暗藏乾坤,一朵木刻的芙蓉花,其上浅浅涂了两笔颜色,很是娇俏。
触动机关的方式同那只木兔子极为相似,冯玉贞瞧着手里的木球,恰好这时候团圆已经搬了一趟回来,便问道:“团圆,近些日子,府上有人来过吗?”
团圆眉心一跳,赵阳毅来的那天,白日屋里冒出细微的响动,好在她和妹妹都习以为常,只在外面守着。
可不多时,却见李管家隔着远远的距离,朝她们比个口型,示意两人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惊扰主子。之后便亲眼目睹赵木匠在盆栽后站立半晌,而后匆匆离去。
团圆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得知事情全貌,心头发慌,忙低头道:“回夫人,奴婢不记得有人来过。”
冯玉贞蹙起眉,可这个木球怎么看都像是赵阳毅的手笔,这时候已然觉察出微妙的不对劲,可她没有继续问下去,知道撬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只把疑惑藏在心头。
等三人搬完了盆栽,冯玉贞借故将团圆引去找李畴,只剩她和吉祥两个人,这时候她将袖口里兜着的木球取出,略微拨弄了一下开关,嘴上问道:“吉祥,这个可是你和你姐姐遗落的物件?”
吉祥轻快摇摇头,她性子比团圆欢腾一些,只笑道:“不是奴婢的,瞧着倒像是男子买来讨女人欢心的,兴许是田泰或者李管家,或许……是不是老爷送给夫人的?”
冯玉贞被她说得略微一愣,然而细细想来,田泰近些日子可没走近过正房,李畴被指派得脚不着地,又怎么会闲来往盆栽那处走?
至于崔净空,倘若真是他买的,可能会把东西疏忽间遗漏在这儿吗?冯玉贞思忖起早在砖房时,崔净空便极为厌恶那只木兔子,一度想让她扔掉,他会买这种木制的玩意给她吗?
直觉与他无关,这只木球牵扯出来的事情处处吊诡:既然并没有外人来,这个木球又不属于任何人,那么为何会凭空出现在府中?
她只觉得头上好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罩子,心下不安,倘若赵阳毅真来过府上,还离着正房不过四五步,分明都算走到她身前了,丫鬟们为何处处隐瞒,而她亳无所察?
心里窝藏着事,偏偏半点也不能跟别人吐露,加上之前赵阳毅当众被为难一事,当初被崔净空三言两语搪塞过去,可那时的猜忌到底没有被解决,几件事一齐翻上心头。
直到三天后,突然迎来了转机。
午后厨房突然传来异动,只听得几声尖叫,一会儿的功夫,李畴匆匆过来请冯玉贞去探看。
原是每日负责倒泔水的老头今日不适,只得临时在巷口找了一个男子来替代。两桶泔水需要从厨房拎到车上,桶身有男人的腰身那么粗。
谁知道这个高大的男人中看不中用,体力不支,他颤巍巍抬起桶,下一刻却手臂一抖,一个没扶稳,泔水桶便从他怀里猛地侧翻滚落,污水霎时间蔓延,溅脏了地上的米面。
冯玉贞到了厨房,见男子披着破损的蓑衣,很是卑微地不停欠身,操着一口听不分明的乡音道歉,听着并非本地人。
冯玉贞见这人大抵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冒雨出来等活干,都是可怜人,便只说叫他不必逞能,这次便算了,让团圆吉祥也下手帮着拾掇。
屋里别的人都在忙着收拾,离他们有些距离,却在这时,一直佝偻腰身的男人快速向她凑近,他灰色的眼珠直直望向她呆愣的神情,刻意抹黑的脸上,嘴唇微微一动:“初十,镇西彩梁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