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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前两天赵阳毅接到这户的委托,今日将美人榻运过来,他赶着车来,却被断然拦在门外。

    虽说这附近都是一些有钱有势之人的宅邸,然而到底镇上没什么高门大户,不甚讲究男女大防,再说他力气远胜常人,很多时候都会帮忙抬进府中。

    可人家既然不许了,他也没有巴结讨好的意图,只是客气问一问,转身要走,却不料几日以来记挂的人竟然凭空出现在面前。

    赵阳毅火气旺不畏寒,九月中旬天气逐渐生出凉意,他只穿着麻布短衫,打着赤膊。

    冷峻的脸俯下来,冯玉贞被男人不加掩饰的眼神烫了一下,侧过脸去,两只手揣在一起,原本想好的说辞也支支吾吾的:“赵大哥,我们缺人手,烦请你进来帮忙搬一搬,耽误你些时候,我会再添些银钱与你。”

    赵阳毅撑着门,向里瞥一眼门里狼狈的李畴,视线又收回放在身前的女子身上。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能多见一面更好,欣然同意。

    冯玉贞见状闪开身,想着把门开大一些,赵阳毅却躬身直接挤进来,男人深色的赤膊擦过单薄的肩头,硬得跟烙铁一般,将她带得脚下不稳,晃了一晃。

    赵阳毅进来就显出不同,李畴要和他各搬一边,他竖起手掌制止。

    俯身把住边缘,俄而两臂发力,四条桌腿随即搬离地面,那张在李畴手里沉重无比的美人榻,此刻好似成了路边的石块,叫他轻松扛在肩上,下盘都没撼动一下,只在肩头颠了颠扶稳。

    一众人瞧着这身神力,个个傻愣在原地,赵阳毅只好出声,冯玉贞才从他身上挪开眼,发窘地在前面引路,把人带到屋里放下。

    赵阳毅好不容易见她一面,又想这回她搬来镇上,两人可算多了些相处的机会,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时间冷厉的疤都泛起暖意。

    冯玉贞想装着若无其事都不行,赵阳毅不愿意走,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可避免地胶着住,递给他银钱,男人把手贴在腿侧,并不接。

    定定凝视着低他一个头的冯玉贞,沉声问道:“我可否……同你单独说两句话?”

    冯玉贞尚未作出反应,倒是自赵阳毅进门之后就神色紧张的李畴,闻言脸骤然一僵,赶紧上前,正欲开口赶客,身旁的女子叹一口气,他眼睁睁看着冯玉贞答应下来。

    这桩糊涂事——

    李畴急得抓耳挠腮,冯玉贞同那个精壮木匠好似故人相逢之时,他当即心中咯噔一声,只暗道不好,明眼人都能看出赵阳毅对她有意,偏偏冯玉贞却要和这个木匠单独呆着,命下仆们出去,这还了得?

    崔净空提醒过他,轻飘飘一句话:“夫人体弱应静养,不可多见外人。”

    虽然语气平静,看似没头没尾,却令听话的人皮子一紧,这是警告他,自己白日不在府上,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到冯玉贞面前。

    田泰那个愣头愣脑的人看似踩了狗屎运,突然被崔净空所青睐,拎在身边跟着,李畴却看得清明,知道其中的弯弯道道,于是谁上门都严防死守。

    这下可谓是多日努力一瞬付诸东流,他现下更是恨不得扒着门框,偷听这两人到底悄悄说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赵阳毅那个身板,胳膊赶得上冯玉贞小腿粗,他若是欲图不轨,冯玉贞压根毫无招架之力。

    屋里,赵阳毅见奴仆都出去了,只剩他们两个,才低声道:“我只听说你搬走了,问遍也没人知道搬去何处,还以为不会再见面了。”

    “是我不好,没给赵大哥留个信。”冯玉贞不自在地将碎发捋到耳后,她忽地想起什么,动身拉开矮柜的抽屉,将那个从砖房带来的木兔子捧在手心。

    “赵大哥,这个……你收回去罢。”

    话未出口,意图却很明显。赵阳毅大抵是一直被她拒绝,直到这回以为彻底山穷水尽,倏忽间柳暗花明,反倒没有前两回生涩。

    他伸手接过那只木兔子,粗大的指节在柔滑的掌心间轻轻蹭一下,捏着那只兔子上下掂量一遍,笑道:“喜欢这个?”

    冯玉贞本想道自己不喜欢,结果赵阳毅抬眼望着她,接着说:“上面没有落灰,耳朵磨圆了,我当时还怕你嫌幼稚,你若是喜欢,隔日我再给你拿个玩意玩。”

    这下被说中了,冯玉贞赶忙说不必,她咬唇犹豫再三,还是脱口道:“赵大哥,我已同……同别人互相有意。”

    赵阳毅闻言顿了顿,他忽地想起巷里那个面容阴鸷的青年,还是不甘心,问道:“已三书六聘过?”

    冯玉贞一迟疑,露出破绽,赵阳毅借着这点可趁之机,遂道:“既然如此,同我大概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怎么能一样?不过是碍于她和崔净空的关系,不好出口,分明两人这几天都不知道交颈缠绵几回了。

    两个人没待太久,不多时赵阳毅便动身走了,李畴观察冯玉贞面色正常,松了一口气,可心还是高高吊着。

    崔净空傍晚回来,今日时候尚早,没有如往常一般急着去见冯玉贞,反而踱步去了书房。

    他从袖口摸出一个窄长的紫檀木盒,一手大小,是他前段时候央人从京城银楼买的,这才送到手上。

    搭开锁,将里面蝶戏双花鎏金银钗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漫不经心摩挲着,心里琢磨,冯玉贞发黑如墨,尤其散开披在玉白的背上,黑白对比极其鲜明,尤叫他喜爱。

    只是首饰稀少,自从族谱一事之后,那些簪子也一并被她收起,再不戴了。所以发髻上空落落的,很有些寡淡。

    想着寡嫂收到礼物之后的神情,崔净空勾起唇,将华美的发钗放进盒里,手腕上的念珠忽地磕在桌沿。

    他微一停滞,这几日盘旋在脑中的想法又冒出尖儿来:倘若寡嫂真能把这个珠串轻松扯下……那又何必再这样步步为营,把她费尽心思拘在身边?

    况且冯玉贞对他日后半点助力也无,他要爬上高位,有一个暧昧不清的乡野寡嫂决计不算什么好事。

    他心绪有些不宁,一旁的李畴忐忑守在旁边,崔净空体察到他的不对劲,低头顺着念珠一颗一颗捋过去,不动声色问道:“夫人今日在府上如何?”

    李畴低着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老爷,今日有一位木匠上门送新榻,碰巧夫人和他相识,两人、两人聊了一会儿……”

    像是有一把铡刀在头上高高举起,李畴话音越说越低,却始终没有等到回复,度日如年一般难熬,腿都站地发麻,才听见身前主子平淡的问话。

    他道:“什么叫聊了一会儿?”

    根本瞒不过去……

    李畴连头上不知不觉出的汗都不敢擦,一五一十全都坦白道:“他要求夫人同他单独说两句话。”

    良久没有人言语,好像有磨墨写字的细微声。忽地传来青年的轻笑,只听见“咔嚓”异响,紧接着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拖拽声,青年大步走出去,袍角被夜风掀起。

    李畴抬起头,便见书案之上一支毛笔断裂,被他硬生生掰成两截,摊开的宣纸之上,站着一个硕大到几乎占据整面,力透纸背、寒意凛然的“杀”字。

    第44章

    妒火中烧

    庭院中暗昏昏的,树影斜斜,自鞋面攀上月白色的长袍,最后戳在玉面上。崔净空将紫檀盒子攥着,上面凸起雕刻的纹路硌得他手心发疼,钝钝的痛感一点点压迫神经。

    他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衣袂翻飞,行至半途,却发现自己腰间空空,没有佩着匕首,转头往回走,正面撞上急急跑出来,生怕出事的李畴。

    他怕什么一目了然,崔净空冷嗤一声,又临时改了主意,转身向着正房走去。

    飞檐翘角之下,圆鼓鼓的两只灯笼倒挂,红彤彤的灯光映射四周,前两日望见它们时的一腔柔情陡然化为尖锥,只刺得眉心突突乱跳。

    崔净空顿下脚步,他转过头,神情冷厉,声音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明日把这两个灯笼摘下来,明白吗?”

    李畴讷讷点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不敢触他的霉头。崔净空却不动了,衣袖下的左手腕轻微发抖,一串血珠一路蜿蜒盘旋,自他指尖垂落,啪嗒,在地上溅出一朵血色的小花。

    熟悉的疼痛及时唤醒了他,崔净空像是一瞬间恢复了方才丈量寡嫂价值时的居高临下,他很是迟慢地站在原地,像是不明白何事导致自己气势汹汹站在门前。

    无非是冯玉贞和木匠单独相处,窃窃耳语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密话,可那又如何呢?与他而言半块肉都掉不了。寡嫂现在拘于府上,被他牢牢捏在掌心里,在扯下这个念珠之前,她想跟着野男人跑是跑不掉的。

    他不该如此气急败坏,反而有失分寸,崔净空冷静想,冯玉贞喜欢的类型,不管是崔泽还是赵阳毅,大抵都一副浑身块垒,脑袋如同空空摆设的老丑男人,他这样年纪小、身形清俊的貌似很不受她的青睐。

    在得手之前,万不可轻举妄动,破坏半年来的布局,平白惊扰她。这样一环扣一环理清,好像也没有理由再对寡嫂过多责问。

    然而理智深厚的冰层之下,陡然升起一丛暗火,随着心绪转变,不仅没有扑灭,反而如同浇上热油,将坚冰烫开一个缺口,烈火烧灼着他的胸腔,不依不饶,令这张脸上表情森冷,令人生畏。

    停的时间长了,还低头做出听吩咐模样的李畴往旁一瞟,见主子还呆着没动静,突然那双好似粘在地上的脚抬起,迈开步子朝灯笼下走去,只冷冷甩下一句:“别跟过来。”

    两扇门发出“哐哐”撞墙的声响,冯玉贞被惊了一下,正弯腰掸去被子上细小的绒团,一只膝盖压在被褥上,另一只腿站在床下,这个姿势使她曲线毕露,全勾勒进刚闯入屋里的崔净空眼里。

    冯玉贞惊诧地看向站在门口的青年。崔净空却反手把门关上,步步逼近,坐在床榻上的女子蓦地感受到周身一阵寒意,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空哥儿回来了?今日回来得不算早,很忙吗?”

    崔净空不言语,只用目光缓慢细致地摸索她的全身,自上到下,哪怕是藏在绣鞋里的脚都隐晦瞥了一眼,确认表面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冯玉贞察觉这人古怪,心下一沉,知道李管家这是已经跟他说了,还没容她把白日打好的腹稿托出,崔净空已然抬起她的下颌,不容她半分闪躲,问道:“我听说府上来了一个木匠,嫂嫂还同他……单独聊了两句?”

    他语气淡淡,好似只是正常的询问,然而冯玉贞却觉得他越说咬字越重,连捏着她下颌的手不自觉都用了几分力道。

    直到寡嫂吃疼一声,崔净空才初初回神,松开这一小块已经发红的皮肤。

    冯玉贞双眼荡漾出一点水意,她借机扭过头,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上门的就是赵大哥,实在碰巧,家里就剩李管家一个使得上力气的劳力,一个人抬不动,我才央他进来帮忙,至于单独说话——”

    明明心若擂鼓,冯玉贞却抬眼镇静看向他,软声道:“我只是把那只木兔子还给他,并如实告知我已同别人有意,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工夫。赵大哥也明白我的意思,答应不再过多纠缠。”

    这话说地半真半假,冯玉贞并非有意欺瞒崔净空,可是直觉告诉她,倘若叫面前的青年知道赵阳毅与她之间拖泥带水,还有对方打算过两天再送她东西的事,必定无法善终,光想一想便头皮发麻。

    红烛红被,冯玉贞的脸也晕染上一点红意,好似女子洞房花烛夜时的动人羞意。

    崔净空垂眸,两只乌沉的眼珠不错开地盯着她的脸。他想望进冯玉贞这双湿淋淋的杏眼里,或是探进衣衫,摸一摸她的心窝。

    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盖在她眼睛上,冯玉贞猝不及防合上眼,眼睫就微微挠过他的掌心,像是蝴蝶在掌心扇动翅膀。

    倘若他只是一个凡俗男人,或许这下真会被这样柔顺的寡嫂蒙骗住,一头栽进她的婉转眼波里,滚在软被上痴缠一宿,就此稀里糊涂掀过这桩事。

    可崔净空偏偏生得聪慧,一切掩盖都如同隔着一张悬空的白纸,冯玉贞略微闪烁的眼神,捏着膝头布料的手,还有刻意未尽的言语,都将这层虚假的温情撕得面目全非。

    她骗他。

    冯玉贞为了那个木匠骗他。

    崔净空忽地怀疑起来,冯玉贞口口声声说的“有意”,果真钟情于他吗?那些戏文里咿咿呀呀唱着俗套至极的才子佳人,好似只要女人心甘情愿把身子交给你,男人就一并攥住她的身心,轻而易举,叫她再也无法离开。

    可这些世俗铁律在冯玉贞身上却并不奏效。过了半晌,青年背着光,神情不明,问道:“真是这样吗?”

    冯玉贞等得手心冒汗,以为崔净空总算信了,点一点头正要开口,却被他竖起一指抵在唇上。

    她一愣,那根手指下一瞬挪开,取代它的是倾压下来的两片唇瓣,裹挟着凌冽的气息,粗暴顶开牙关,扫过软腭,吸着她的舌尖猛一吸——

    半边身子都麻了,冯玉贞坐不稳,东倒西歪靠在窗沿,伸手按住他的胸口,等崔净空放过她,嘴唇已是分外艳红,肿胀胀的。

    崔净空没等她喘匀气,兜揽住她的肩膀将外衫解开。

    青年今晚凶得出奇,冯玉贞自觉隐瞒了他,心中充满无法脱口的歉意,越发柔情似水。

    两条玉白的胳膊搭上他的颈,冯玉贞甚至红着脸,贴在他耳边细细喘气。崔净空被她激得气息急促,眼珠都隐隐发红。

    意乱情迷,垂头吻她发红的耳根,然而一想到寡嫂今晚展露的所有温情,不过全为了那个粗鄙木匠,热血倏地凉下,凝结成冰,滞涩在血管里。

    秋月高悬之时,冯玉贞已然筋疲力尽合上眼,崔净空搂着她的纤背,望着怀里人恬静的睡颜,指尖勾缠住一缕细软的青丝,他弯了弯嘴唇,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赖于多年来在军营历练出来的机警,赵阳毅历来觉浅,一点风吹草低都能被他的耳朵所捕获。

    尽管屋室内一点响动都无,可迎面袭来一阵风,赵阳毅冥冥中猛地醒来,睁开眼便见森然的冷铁朝他劈头砍下,他反应极快,下意识一个翻身,滚落下床。那刀尖瞬间破开被褥,洞穿床板,可见来人力道之大。

    死里逃生之下,赵阳毅额上霎时候渗出点点冷汗,却见来人一脚踩着床柱,只两手向上,就将深插进床板的匕首抽出来,刀尖在木头中“吱扭吱扭”抽动,在天色墨黑的深夜里不免叫人毛骨悚然。

    那只从冯玉贞手里拿回来的木兔子,就摆放在赵阳毅床头,可是对方不知道哪儿的怨气洒在这种小玩意上,一手将那只木兔子掷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赵阳毅从地上迅猛站起,对方的攻势全是野路子,却招招狠毒,险些被匕首划烂眼睛、刺入胸口,好在赵阳毅有武艺傍身,只是不免逐渐多出一道道伤口,没有真正损伤到要害处。

    但终究吃了手无寸铁的亏,两人之间拳脚往来,赵阳毅有意将战场周旋到窗边,清冷的月光照在同样清冷的面容上,这回总算看清了是谁:这位举人老爷——或者说是冯玉贞的小叔子,不遮不掩,只身来杀他。

    他的迟疑让崔净空逮到空隙,骤然提膝,反身踹到他胸口处,赵阳毅往后倒了两步,匕首紧跟上来,压迫在脖颈上。

    赵阳毅见大势已去,却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他,死前只求给个痛快:“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不知因何遭此大难?”

    他不提还好,崔净空面容阴霾,他死盯着赵阳毅这张破相的脸,喃喃重复一遍:“没有仇怨?”

    继而笑了,他道:“是没有仇怨,可惜你命短,只能折到这儿。”

    两人之前只在镇上巷子里见过一次,他那时候便觉得这个小叔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叔嫂之间有些姿势和触碰都过于亲密。

    幽幽的香气若隐若现,同昨天冯玉贞身上的气味相似,赵阳毅眼皮一跳:“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崔净空好似恍然回神,他抬手嗅闻自己的衣袖,不出意料,苦桔香气缠绕其上,他却好似若无其事,轻飘飘对赵阳毅道:“哦……这个是刚刚在她床榻间沾上的。”

    赵阳毅骤然呆愣于原地,崔净空却果断收起匕首,抽身而去,他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所以不急着夺他的性命。

    直接动手将人杀了,闹出骇人听闻的命案,不仅吃力不讨好,还会惹冯玉贞猜忌。不如先慢慢放血折磨,杀人诛心将他彻底击溃,才令人痛快。

    第45章

    许雍

    方才猛一下插入床板里,抽出来的时候便已卷刃,刀身浴血,崔净空随手把匕首丢到路旁,一径回府上,临走前将烛光吹灭,现下正房一片漆黑。

    崔净空坐在床沿,静静瞧了床上人一会儿,他掌心里沾着赵阳毅的血,只拿干净的手背贴上冯玉贞侧脸,微微摩挲,大抵是深夜出门一趟,满携肃杀之气而归,手凉,冯玉贞睡梦中避开他的手,侧过头没有醒。

    手下落空,崔净空收回手,掀开被子一侧,从里摸出冯玉贞的一条手臂,令她的手指勾住左腕念珠。

    然而本应像上次一样轻松拽下的念珠,这回却纹丝不动。崔净空动作一顿,换一只手,又谨慎尝试一回,结果并无区别。

    难道必须是在她清醒情况下主动摘下才行吗?

    崔净空面沉如水,他发觉好似只要同寡嫂有关的事,总是极容易脱离掌控。

    也许是摆弄地幅度大了,冯玉贞迷迷怔怔半睁开眼,只瞧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坐在床前。

    “空哥儿,怎么还不上床?”

    察觉自己的手被他捏着,半梦半醒之间,女人嗓音轻软,略带一点含糊的鼻腔。

    就像是现在。

    他原本只是来正房一趟欲将珠串摘下,下半夜去书房将身上沾血的衣袍处理掉。

    可冯玉贞只哼两声,他便无可抑制地感受到一种冲动蹿上心头,急于逼迫他开口答应她的要求,同他所有缜密、冰冷的计谋背道而驰。

    冯玉贞意识不清,只记得青年默然良久,好像轻轻应了一声。他脱去衣物爬上床,从后紧拥上来,两臂环住她的腰身,那种冲动才慢慢将歇,彻底沉浸于温香软玉中。

    第二天早上,崔净空同她吃饭时神情如常,冯玉贞暗感庆幸,以为这件事被成功翻过篇,果不其然,崔净空对此事也不再提。

    消停几天,又到了该去绣货行的日子。大抵是冯玉贞晚归那天被崔净空结结实实惊吓住了,这回不管冯玉贞说什么,两个丫鬟都只管低着头跟在她左右,半步不敢离开。

    李畴更是乐呵呵的,一副笑脸弥勒佛的模样,好似听不懂她的话,还将马车赶出来,侧身掀开帘子,示意她坐上。

    绣货行就在镇上,冯玉贞更愿意自己动脚走过去。无法,只得接受两个丫鬟跟左右护法似的跟在身后。

    她踏出门槛,一想竟是半个月未曾出门,街道上渐渐热闹,人流往来升起喧嚣,往返两地做工的男人蹲在路旁,往嘴里就水塞着馒头。

    虽然现在住的地方比先前村西的砖房天差地别,清静不少,冯玉贞却恍若隔世,觉得那个飞檐翘角的宅子呆得发闷。

    那个掌柜之前那回便看到有人跟在她身边,还以为是她姊妹结伴一块来的,结果这回身后又多出一个,长得也同她不像,两个人姿态谦卑的错她一步。

    他心里犯嘀咕,往冯玉贞瞟好几眼,还是一身素衣,钗珠簪珥一样都无,仍是一个朴素干净的女人,眉眼间更无得意或是自傲,反而瞧着有些无奈。

    具体的他也不好多事打听,只是告知她今日还需去那位官小姐府上一趟。冯玉贞吸取之前的教训,大早上来的,因此放心前去,那两个丫鬟自然还是跟着。

    一回生二回熟,好在这回运气碰巧,连崎岖的路都好走许多,冯玉贞不再拘束地连脸都不敢抬,只环望一周,便察觉到先前没有注意到的许多细节。

    别提镶金带银的陈设,这位小姐臂弯围着的那件薄如蝉翼的轻纱,连盛放糕点的小碟都晶莹剔透,宛若摊开的莲花一般,一时更是心惊,只觉得果真是了不得的贵人。

    这回屋里只有小姐一人,她还是在贵妃榻上窝着,瞧着百无聊赖,冯玉贞把那个锦囊递给她,人才打起一点兴致,握着左右看了看,松口气道:“不错,给他往里放块暖玉,这回可算能给他一个交代了。”

    话里很有几分无奈,好似是被弟弟缠得厉害,一句话霎时便把这位贵女拉入凡尘,显得与平常人家一般了。

    许宛秋让侍女将锦囊收好,瞧着冯玉贞神情好奇,比上次放松不少,朝她眨眨眼道:“说起来谁家弟弟不是如此?亏他岁数不大,小小一个人,鬼点子却很多,整天缠着你吵你!”

    她这样一提,冯玉贞便想起自己那个五弟。儿时短手短脚在床上乱爬,闹着要她抱,可惜越长大越自私自利,那点可爱之处消失殆尽,最后两人闹成这样,冯兆也算是被她所害,成了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

    她回过神,还是有几分紧张,浅笑接道:“小时候闹着,以后长大便知道护着姐姐了。”

    两个人接着这个话题又说了两句,许宛秋命人给她端上一盘点心和果茶,扑扇着手里的团扇,懒洋洋地道:“丰州实在没意思。虽说凉快不假,可连着两个月住山里,你还算是唯一一个外来人,能跟我聊上两句……”

    听着口音也不像丰州,许宛秋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又兴致勃勃道:“要说最凉快惬意的,还得是梁洲江北那处,我姑姑去岁还从宫,”她打了个磕绊,神情不自然了一瞬,纠正道:“从京城去那儿呆了好几个月。”

    好在冯玉贞听得也含糊,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实际上她只顾得上惊诧,原是从京城来丰州避暑的。

    气氛正好,两人有来有回聊着,却听见门外传来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跑进来,脖子上的长命锁上下晃动,好似是听到了屋里的笑声,小圆脸气鼓鼓的,气喘吁吁道:“阿姐,你方才是不是又在笑我?”

    他往旁边一望,发觉是个生脸,“咦”了一声,走到她身前仰起脸,把两只手往背后一握,小大人似的清嗓问道:“你是何人?”

    这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不知跟谁学的,叫人忍俊不禁,一时间屋里冒出几声憋笑,冯玉贞也忍着笑意,还没等她认真禀告给这位小大人,敞开的门外,走进一个真正的大人。

    他身材修长,身着玄色阔袖、金丝滚边的暗花圆领袍,腰间垂着一枚墨玉,踱步上前。三十岁出头,并不显年长,五官斯文,同故作姿态的孩童比起,周身压着一股不紧不慢、矜贵沉稳的气度,眼锋略一抬,这便瞧见冯玉贞了。

    下仆们都福身行礼,连许宛秋都毕恭毕敬坐直站起了,冯玉贞手足无措,也跟着站起,从没学过什么礼数,自然无从招架,只僵硬呆立在原地。

    许雍对这个瘦弱的女人不甚在意,只转头看向许宛秋,问道:“你母亲不在这儿?……这位做客的是?”

    许宛秋摇摇头:“回父亲的话,母亲昨晚没睡好,回房养着去了。至于她——是黔山附近的绣娘,手头功夫很不错,我央她来看些花样,憋得烦闷,索性聊了两句。”

    许雍闻言微微颔首,正欲转身走了,随意一瞥,便见冯玉贞低下头去,无意识捏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把指甲盖都捏得泛粉了。弯下的后颈与领口之间,隐秘敞露出一小片光洁的皮肤。

    他突然脚步一顿,一抹暧昧至极、分外艳红的吻痕,堂而皇之挂在细腻白皙的脖颈上。朴实和放荡相融,许是这点反差兜住了他,许雍自上到下又细细瞧了她一遍。

    见许雍目光幽暗站在原地,虽然表情淡漠,好似是青竹君子一般,实际上脑子里早不知道飘过些什么了。

    许宛秋暗道危险,上次父亲在他房里露出这个神情,当天便要走了新来的一个丫鬟,一夜过后摇身一变,成了许雍为数众多的姨娘之一。

    即使父亲流连花丛的性情早被母亲所知晓,府上莺莺燕燕也斗腻歪了,可要是父亲真在丰州纳一个乡野村妇为妾,叫母亲知道了,病根未消,免不得再暗自生气。

    这也在她预料之外,一般来说,许雍偏爱貌美年轻的女子,却没想到冯玉贞这样清秀不显的,有朝一日也能入他的眼。

    大抵也是在丰州这一亩三分地憋久了,竟然真动起心思来。许宛秋赶忙道:“说起来这位冯姑娘家里还有事要忙,着急回,让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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