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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冯玉贞面上神情一僵,暗自犯难到底要不要模棱两可认下,免得费些没必要的口舌之争,哪知崔净空不等她回复,微微颔首认下,两人走进店里,他突然唤一声:“玉贞?”

    没大没小。冯玉贞不应,脸颊发红,侧过脸去全当没听见。布庄的成衣样式不算多,好在崔净空身板笔直,宽肩窄腰,哪件套上去都难看不到哪儿去。

    崔净空本就无所谓,倒是很乖巧地任由寡嫂摆弄,冯玉贞节俭惯了,仔细比对一番,挑中黛蓝宝相花锦袍,黛蓝类似瓷瓶般透亮,将崔净空周身的冷清都映衬得温润了。

    老板娘连连点头,直言这可算是衣服找对了人,冯玉贞也瞧着十分满意,显得小叔子精神,越发丰神俊朗,于是抿唇笑了笑。

    正要去柜台结账,一直没什么话的崔净空却忽地扯住她的手腕,说给冯玉贞也买一件,要和同他这身花色一致的。他的意图不言而喻,要和她明日席上一齐穿。

    冯玉贞当即就明白他又要犯浑了,只觉得胡闹,赶忙掐了掐他的手,可崔净空不管,他瞥见女人透露出一点恳求的神情,却仍在坚持道:“给她挑一身。”

    当真是油盐不进,冯玉贞正想不如干脆甩手走人,却不料崔净空只是抬眼,站定不动,以只能两人听到的话音轻声道:“嫂嫂若还是不肯,我便只得将两件都直接换成红的了。”

    男女花色一致的红衣……

    冯玉贞心口一跳,莫名有些慌乱,她不愿细想下去,只得退让,生怕这人今晚真敢捧回来两身大红喜袍,那明日可就不是举人老爷的庆功宴,该变成叔嫂拜堂成亲的吉日了。

    好在男女制衣的用料总归不甚相同,包括针脚纹路在内并没有全然一致的。冯玉贞选定的是靛青富贵花烟罗衫,两件衣服大抵也只有颜色相近,花纹倒是关系不大。

    崔净空点点头,这才抬脚去柜台结账。

    当天,村西这座小小的砖房十足热闹起来,摆置了不下二十桌,一桌八九个人,院子里盛不下,干脆挪到栅栏外。

    饭菜有鱼有肉,比过年时还要气派许多,村人于是拖家带口来蹭他的福气,门口的那颗树又遭了殃,被好多小孩悄悄抠下一两块树皮,捏在手心带回家里,当个吉兆。

    虽说不用做饭,但到底就他们两个人操持,还是忙得团团转。本来冯玉贞和崔净空都站在门口迎宾,然而逐渐人多起来,小孩吱哇乱叫不安生,院子里关于落座次序偶有矛盾,一派乱糟糟的景象,冯玉贞立刻进去挨个安排下来。

    好在过不多久,老宅的人也来了,刘桂兰和一众妯娌便上手帮忙,很是得力。

    院里院外逐渐落座,等第一席的人吃到一半,钟府马车才姗姗来迟,停在门口,探出身的正是住着拐,明显颤颤巍巍、身体每况愈下的钟济德。

    他脸色瞧起来很差,像是这几晚都睡得不好,只无言望着崔净空如在书院里一般恭敬的神情,长吁道:“玩鹰的被鹰啄了眼。”

    崔净空仍旧喊他夫子,然而话语间却若有所指,意味颇深道:“某对先生这些年来的倾囊相授,自是感激不尽。先生年岁渐长,或许只是力不从心罢了。”

    一把老骨头了,能收拾谁?别一时逞能,把自己也折进去。

    钟济德闻言总算拉下脸,他使劲抬起拐杖拄了拄地,想发出“放肆!”之类的警告,可惜因为脚下是厚实的土地,没发出多少声音。

    他兀自冷笑道:“你神通广大,攀上了京城里的哪个人物,可小心万一与虎为谋,最后连皮也不剩。”

    这句话彻底撕破了两人之间看似平和的表面,他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崔净空的声音不慌不忙地传来:“多谢夫子提醒,学生自当小心,望夫子也多加注意,莫要半夜磕绊到石子什么的摔一下……那便不妙了。”

    崔净空到底是崔家的子嗣,老宅巴结都来不及,虽然不久前方才同他和冯玉贞有过龃龉,但解元的名声仍然压过了那些不愉。

    老宅人这两天在村子里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很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架势,逢人便说起以后的状元崔净空来,换来对方一阵热络的巴结,今天自然也没有缺席。

    女眷帮冯玉贞忙活去了,自有一桌预留给她们,然而很是自傲的崔家男人们,不仅没有坐到意料中的主位——却被门口的崔净空随手一指,扔到不显眼的角落里呆着去了。

    不仅没有意料中的欢迎,迎着四面不时投递来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声,崔大伯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碍于崔净空颜面不好发难。可崔四叔今日居然也腆着一张厚脸皮来了,他和崔二伯肉眼可见的愤怒不满,并且见没人搭理他们,很快便高声闹着要坐到主桌去。

    冯玉贞正在把第一波刚走的人碗筷收拾下来,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响动,她抬头望见崔净空正在门口同钟夫子交谈,不欲打扰他的要事,便径直向老宅那伙人走过去。

    崔大伯一看来人是她,一改方才沉默不语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问道:“侄媳,你就把我们安置在此处?”

    看着这张瘦削的脸,冯玉贞心里还残留着上辈子的畏惧,她合眼深吸一口气,很快稳下心神道:“人来了又走,况且空哥儿父母没得早,不分主桌次桌,菜都上的一样,大伯你们……何必在空哥儿的庆功宴上讨嫌呢?”

    崔大伯阴恻恻望她一眼,倒是一旁的崔四叔本就看不惯她,砰一声拍响桌子:“他崔净空再厉害,还不是我们崔家人!怎么,现在发达了就想甩开我们这些穷亲戚是吧?”

    “泽哥儿确实被老宅养育长大,可空哥儿,不若大伯四叔说一说……他到底受了老宅什么恩情?”

    这里的动静大了些,周围的人饭也嚼得慢了,对于十三四年前的旧事,都已然不甚清晰。大多数只记得大概,即之后崔泽由老宅扶养,崔净空不知怎么被和尚领走了,现下才意识到原来那时候老宅还拒收过。于是都不说话,光竖着耳朵听。

    冯玉贞嗓音并不算嘹亮,然而吐字清楚,一字一句道:“上回在老宅还说过,空哥儿当时才五岁,无父无母一个孤儿,老宅将他拒之门外倒也罢了,可今日这番话果真不觉得心虚吗?难道叔伯们只能做到有福同享,有难却不得同当吗?”

    她的身形瘦弱,语气坚定,辩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不远处送走钟济德后的俊朗青年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本要走过来,蓦地听见她的话,站在原地。

    崔净空静静听着她的维护,嘴里咀嚼着她的每句话,拆成字眼在舌尖上反复滚过,心尖也好似酥软成了一片咕嘟嘟冒泡的温水。

    第37章

    搬家

    崔四伯吭哧吭哧半天,冒不上话,一看他败下阵来,崔大伯迅速接上话头,又要拐到族谱上说事:“无论如何,老宅和他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倒是贞娘你,毕竟连我们家族谱都……”

    “大伯既然心怀不满,何必在我这儿受气?”淡漠的声音随着青年而来,崔净空站稳在寡嫂身前,为她遮挡去一半隐隐投射到此处的视线。

    他面上神情平淡,话语里却流露出嘲讽之意:“毕竟……某这十余年来,从未承蒙过你们分毫的恩情。叔伯执意胡搅蛮缠,所谓血脉相连的亲眷,不若今天断了为好。”

    一番话毫不留情,像是一记大棒砸在他们头上,几个人当即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耷拉着脑袋灰溜溜走出去。

    连带着从屋里出来探看情况的老宅女眷们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光,很多当即脸一沉,撂下手里的活就跟着跑出去了。

    尤为刘桂兰为甚,她实在想不到这群男人居然在崔净空庆功宴上找茬,冯玉贞再三挽留,她铁了心要走。

    冯玉贞和崔净空只好来门口送她,刘桂兰是个待人宽厚的好人,只是光凭她一人,还是无法改变已然根朽枝枯的老宅。

    冯玉贞已同她说过不日后搬去镇上一事,刘桂兰站在门口与他们仔细打听两句,嘱咐他们不要落下东西,又替崔大伯他们好声好气道歉,之后才离开了。

    她走出去没一段路,知道以后可能见不了几回面,没忍住回头一望。门口的叔嫂二人并肩而立,身上穿着一色的衣衫,领口和胸前都绣着大片花纹,远瞧着好像扯了一匹布做的。挺拔的青年略微垂下头,像是在听身前的女人说些什么,一手将刚收的随礼递给她。

    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手臂都好似贴合在一块,只看见宽大的袖口若即若离,被微风掀起一角,赫然揭露出两只紧紧交缠的手,大手将娇小一些的裹住——

    脑门突地一跳,刘桂兰忙扭回头,已经晚了,觉察出遭人窥视,一双鹰目直勾勾凝视在不远处那道惊慌加快的身影上,她脑门冒汗,如芒在背。

    怪不得,这一下就打通了,崔净空那天为何为冯玉贞撑腰,也顿悟所谓搬家的真正用意。但直觉告诉她,此事不宜出口,只适合当个永远的秘密,烂死在肚子里最好。

    虽小有插曲,但接下来崔净空亲自举杯轮着桌子敬酒,气氛还是照样活络起来。

    从早到晚,等最后一桌撤下,这一天才落下帷幕。冯玉贞本想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清点清点堆在桌子的随礼。村里家境好些的送碎银,大多数人都过来讨彩头,递过来四五个铜板走个过场。

    抽出一条细麻绳,数足三十个铜板算作一吊串起来,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因而这个活计还不算小。

    忙到半截,身后传来同往日不同,略微滞顿的脚步声,知道是崔净空回屋,她便没扭头看,只嘴上问一句:“回来了?”

    过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她才疑惑转身,被崔净空迎面贴身搂住。

    蓝衫上兜揽了一股清醉的酒香,一天轮桌下来,他的确喝了不少,刚才她还瞥见这人脸上微微泛红,见他仍然神志清醒去送客,还以为没醉。

    冯玉贞由他抱着,熟练地将他的束发解下,两手轻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按揉,跟哄闹脾气的小孩似的柔声道:“喝醉了?快洗洗去歇着罢,我来收拾。”

    青年却没有言语,只趴在她肩头闷闷说了一声什么,良久才抬起头,缓缓将额头抵住她的,手穿过她身侧,撑在身后的桌上。

    那双眼睛不复往日的沉冷,像是一身嶙峋锋利的硬骨都被烫软,青年启唇道:“嫂嫂今日所言,我闻之……甚为欢喜。”

    他不提没事,这样特意一说,冯玉贞倒有些不自在,只道:“你听见了?”

    奇怪的是,从前那些表明心意的话他信手拈来,此时真情流露,反倒愈显笨拙,像是喉咙里坠着一块铁,再漂亮的话也在她面前说不出口,只想看看她的眼睛,再亲一亲她的脸才好。

    前两天放肆的人突然转了性子,青年侧过脸,两人鼻尖略一蹭,只一指之差,他忽然踌躇起来,语气诚恳地问她:“嫂嫂准我亲吗?我想亲。”

    冯玉贞只当他耍酒疯,想尽早把这人哄睡,难为情点了点头。

    崔净空才满足地覆上来,撬开她的唇齿,勾住舌尖一并痴缠,呼吸紊乱之际,冯玉贞听见他喃喃问道:“嫂嫂……何时才愿意同我真正结为连理?”

    听闻这句话,冯玉贞倏忽间心口错落一拍,她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好在崔净空吃多了酒,只念一句又缠上来不依不饶要亲,这才侥幸逃过去。

    结为连理……

    冯玉贞把神志不清的人扶到床边躺下,为他擦了擦脸,又想起方才无意间的那句话,目光复杂。

    过了三日,把村里的事情都理料清了。他们带走的东西不算多,崔净空说不必带碗盏桌椅,于是只收拾了衣裳。那几只鸡不便带走,直接送给这半年来很倚仗他们牛车的钱家。

    镇上里正特意派来的马车就停在砖房前,看两天请人向隔壁村捎信,周芙匆匆赶来为她送行。

    只是她有些畏惧崔净空,远远朝冯玉贞招招手,两人一凑面,周芙便兴致冲冲地搂住她的胳膊道:“玉贞姐,那个赤脚大夫答应收我为徒了!”

    这实在是一桩新鲜事,冯玉贞从没听说过女子行医,又怕她受骗,有些担忧:“阿芙,那个赤脚大夫可信吗?别是把你骗去……”

    周芙却咧开嘴,两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他来村里将近两个月,大家都知道他医术高超,却分文不收。这两天许多外乡人听闻他的名号还远远赶过来,我娘历来脖子疼的顽疾叫他两幅药下去就治好了,这样有本事的人,他要是真图钱,又何必来我们这种穷乡僻壤行骗?”

    听起来的确是个积德行善、悬壶济世的老大夫,冯玉贞放下心,好奇问道:“那他怎么肯收你的?”

    周芙如实告诉她,原来老大夫一直在榕树底下坐诊,她没事便跑去旁听,一旁的药童年纪太小,瞧着才十岁出头,药柜足有他半身高,上门分出几十个小方格,每回大夫开出药方,小药童总寻不到药。

    过去听了小半个月,有一日见那药童手忙脚乱翻找半天,忍不住出声一指,引得老大夫和药童侧目,顺着她指的方向打开,果然就是那副药。

    这下老大夫来了兴致,之后旁敲侧击问过好几回,周芙虽偶有错处,但大体都对,连最常见的发热流涕之类的药方她听多,都记背下来。

    直到前些日子又被说了一门亲事,她颇为烦躁,一路跑到榕树下,乍见那赤脚大夫捋着长长的白胡须笑眯眯看着她。周芙不知怎么脑子一激灵,脱口而出,说自己比那药童稍微顶事些,能不能拜他为师,日后跟他从医?

    那大夫自然不准,可周芙像是福至心灵,骤然打通任督二脉——既然那个走路还摔跤的小药童都行,自己又为何只能拘束于这片浅洼庸碌一生?

    软磨硬泡一个月,每日都问上七八遍,赤脚大夫好似被她吵烦了,前两日沉吟片刻,居然点头答应下来。事情就是这样的经过,昨日磕头奉茶,算是正式的师徒了。不过周芙自己也知道离经叛道,因而还没敢和爹娘说。

    周芙历来胆子大,但先斩后奏拜师仍然叫人惊愕。拜师可不是随便叫一声师父就像——弟子要将老师视作父母一般尊敬照料,逢年过节上门祝贺自不必说,过年是要结结实实跪地上磕头的。

    可周芙看上去十足欣喜,笑容明媚,可比前两回愁眉苦脸的样子好看不知道多少。

    冯玉贞初初听闻此事时被无外乎感到震惊,可到底为她高兴,忽地回忆起那日她不愿意成亲的言论,那个原本模模糊糊的答案现在清晰地浮现了上来。

    她握住周芙的手,鼓励道:“阿芙,我虽比你大不了几岁,也从未听闻过女子行医,可我觉得——只要你高兴,哪怕不嫁人,兴许也没什么。”

    之后又简短聊两句,周芙询问她在镇上的地址,说改日去看望她。和周芙分开后,冯玉贞转身走回去,脸上温煦的笑意还没有卸下,被崔净空尽收眼底。

    显而易见,崔净空并不待见那个什么阿芙。寡嫂在他面前时,连笑容都总保有一些拘谨和警惕,虽然如今好了不少,但仍然称不上卸下心防。

    两人坐上马车,一路上从乡野到镇北,往常他们常去购置物什的店铺都在镇西,走到镇北,便不再那样人来人往繁华了。

    窗外都是气派的宅邸,马车缓缓停下,打起车帘,只见四个人,分别两男两女,站在一座府邸门前,像是候着他们。

    冯玉贞靠外,正要往下走,从那四个人里跑来一个年轻人,和崔净空差不多的岁数,过来道两声吉祥,扑通跪趴在车下,这是要他们当踏板用的意思。

    冯玉贞被这个阵仗蓦地吓一跳,下意识扶上身旁崔净空的手臂,崔净空以为出了什么事,身形敏捷地将寡嫂拦在身后,探身一瞧,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本身不在意,踩就踩了,可这突兀的一跪吓住了冯玉贞,于是略微蹙起眉,冷声道:“起开,不用你伺候。”

    “奴才遵命。”年轻人利索从地上爬起来,大抵知道自己这会儿弄巧成拙,遂低眉顺眼等在一边。

    这还没完,冯玉贞刚下车,两个丫头便上前,分别接过他们手里的包裹。另一个圆头圆脑、很有几分富态的中年男子乐呵呵迎上来,朝崔净空作揖。

    “奴才姓李,老爷夫人唤我李畴便可,我们都是知县大人指过来伺候您二位的。”

    这就是管家了。崔净空颔首,李畴很识眼色,在一旁领着他们进去看。没走两步,崔净空转头,才见冯玉贞没有跟上。

    在此之前,冯玉贞以为会是那种两三间屋子并一起的院落,在她想像中,那已经足够雄伟了。

    可眼前这座宅子,足有五辆马车宽,白墙青瓦,飞檐翘角,一对威猛慑人的石狮子镇守在两侧。那扇大门里面,不像是安家住人的地方,倒如同一个要将她吞入腹中的洪水猛兽,不免心生怯意,逡巡不前。

    直到去而复返的崔净空走到她身前,垂眸问道:“怎么了?”

    冯玉贞才回过神,勉强一笑:“我只是没想到这样大,空哥儿,你这间宅子……”

    “是我们的宅子。”

    话被打断,冯玉贞愣怔地抬头同他对视。崔净空定定看着她,又坚持重复一遍:“不是我的,是我们两个的。”

    第38章

    适应

    “我知道了。”冯玉贞垂头,避开他的视线,脸上微微发烫,她扭开脸,轻声应道。

    崔净空长了记性,怕好不容易才落入圈套的寡嫂再次萌生临阵脱逃的想法,故意站在冯玉贞略靠后一些的位置。

    李畴全看在眼里,见此情景迅速反应过来,知道这个看似纯朴清秀的跛脚女人很有几分需要些分量,不能随便轻视。

    他碎步走近冯玉贞,弯腰喊了一声夫人,分寸把握适宜,并不显得多隆重。好在冯玉贞有先前的铺垫,倒也只觉得微妙的不自在,李畴像是瞧不见似的,只满脸带笑,恭敬引两人进门。

    跨入门槛,踩在平整的青砖之上,一进院东侧摆置错落有致的盆栽怪石,西侧是供奴仆夜间睡下的倒座房。

    继而穿过门柱雕有莲花的垂花门,二进庭院比从前整个砖房都要大很多,左右树立着两排厢房和耳房,正房居于正轴,所有建筑无不精雕细琢。

    李畴早历练出察言观色的本事,这位老爷对这些兴趣不大,一路上来眼睛都没往房子上面瞟过几眼,反而不时落在身前的女人身上。

    他于是提起精神,重点向冯玉贞细心介绍各个屋室,冯玉贞颇有些眼花缭乱,他说这么多,冯玉贞最后只明白下来一件最要紧的事——

    两人睡在正房。

    正房的中堂用来议事、接待来宾,西侧是书房,东侧便是寝屋了。

    然而冯玉贞一进寝屋,眼里看到的不是雅致的摆设,桌上名贵的茶具,而且那张黄花梨架子床。

    这张床上镂空的鸳鸯戏水的繁复花纹,依偎相缠,栩栩如生,几乎是冯玉贞这辈子见过最精美的物件,床面更是宽得三个人在上面打滚都放得下。

    这样一张大床面前,冯玉贞只觉得语塞,时隔半年,这个窘迫的问题还是被踢到了她脚下。虽然这些日子而来,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天差地别的变化,可涉及到同床……

    回头望一眼崔净空表情平淡的脸,看不出他的态度如何,冯玉贞决定退一步,正要开口说自己不若去偏房睡,然而崔净空却冲着李畴径直点头,默认两个人睡在正房,他拿眼睛一扫,两个丫鬟便放下包裹,为他们二人收拾去了。

    李畴自然不是那等傻站着碍眼的木头角色,问过两位主子平日吃饭的忌口和偏好,很快退下。

    加上两个丫鬟在门口忙活,衣柜在梳妆镜的右侧,一件件收拾、叠放他们的行李。

    见终于没人注意到他们,冯玉贞逐渐松弛下来,憋着的话也总算说出口:“空哥儿,怎么就这样答应下来了?”

    搬离砖房时崔净空就该想到的,这回搬到镇上,自然寻不到还能让他和嫂嫂在一个屋子里睡觉的理由。想到这茬,心中不无遗憾。可是要让他把吞到嘴里的好处全吐出来——自然是不可能的。

    崔净空知道不能把她逼太紧,低声解释:“我夜里歇在耳房。”

    耳房连着厢房,是一个小一些的屋室,一般来说,这个屋里是女主人方才生产,便将孩子先放在耳房,易于看顾。

    再加上两人搬到镇上,最初的目的便是为了避开日后的流言蜚语,因此一到无人认识的新环境,两人便刻意隐瞒叔嫂身份,所以李畴开口便唤她“夫人”,冯玉贞听得别扭,也只得认下。

    搬过来之后的几天里,冯玉贞深切感受到了两处生活的截然不同。村里空间狭小,然而从早到晚种菜、喂鸡、捉鱼、等小叔子回家吃饭,一天下来满满当当的,偶尔去山里看看周芙,虽然日子清贫,也能觉察出一点农家悠然的意味。

    可这里——飞扬的檐角、雕栏画壁,无一不让冯玉贞感到目眩神摇,然而日子却突然被拉拽地很长很长。因为既用不着她喂鸡,又不必她下厨,崔净空自从搬开后和她呆了两天,之后便逐渐走动变勤,早出晚归的架势比先前往返于学堂时还要厉害。

    虽然也有两个丫鬟寸步不离,非要跟在一旁伺候,但这和陪伴的感觉总归还是不同的。

    她正想着,把手里的荷包反面,仔细查看没有露出线头,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叫吉祥,现在就守在冯玉贞身边。

    这一对丫鬟是亲姐妹,大一点的女孩叫团圆,被两人围着脱鞋梳头的冯玉贞颇为不适应,她认真同她们说过好几次,不必跟在身边,这也没用,连去恭房都站在门外。

    油盐不进,冯玉贞只觉得头疼,大抵是她神情中的无奈太过明显,那个这几日在安安生生养马的年轻男人正将东西搬进里屋,凑上来问道:“夫人可有什么要吩咐?”

    冯玉贞万没想到又引来一个,开口想要叫他,却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问道:“你是?”

    年轻人连连弯腰道:“求夫人为奴才赐名。”

    “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那年轻人想了一想,才道:“夫人唤我田泰即可。”

    冯玉贞便喊一声他的名字,下一句话紧接着便是:“我没什么事,你们也不必总跟着我。”

    田泰闻言居然真的听话下去了,他像是摸清冯玉贞的性格,没有像先前那样突兀,进退有度,偶尔在冯玉贞身边帮忙,如此倒也不显得烦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冯玉贞也在努力适应崭新的生活。

    崔净空这段时间总回来很晚,行踪令人捉摸不透,说起来冯玉贞还以为他会像话本一样在考中解元后前去京城国子监就读,可算一算这辈子许多事都发生了不小的改变,这点对不上的事也没什么了。

    冯玉贞和他每天最多见到两面,他走的时候冯玉贞还没醒,回来时桌上点的蜡都燃尽半柱。

    冯玉贞一开始还坚持等他,久等不回,眼皮渐重,便靠在床柱边昏昏欲睡。

    明月高悬,放轻的脚步声踩着月光走到她身边,来人将坐在床边的女人抱起,正要把她放躺到床上,冯玉贞半梦半醒,将头依偎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膛上,轻哼一声:“……回来了?”

    青年低低应了一声,心头软下来,垂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隔天便同她说日后不必等他。

    直到昨日,崔净空裹着初秋的凉气,同冯玉贞说他过两日会早些回来,明日晚上,两人便去街上一齐赏灯会。

    冯玉贞想起来他先前的邀约,点了点头,巧的是,恰好明天该去交付荷包。不过现在就住在镇上,倒是省事,路程极大缩短了。

    本来身边两个丫鬟非要跟来,冯玉贞嘴唇都要磨破皮了,这才答应只让一个人跟着。她照例去绣货行,掌柜的却没有如常收下。

    他问道:“冯姑娘可有闲暇的功夫?那位官小姐直言想亲自见你一面,今日可否坐着店里的马车走一趟?不算太远。”

    冯玉贞很有些疑虑,但转念一想,倘若这个掌柜真想卖了她,估计也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再加上被人赏识,她心底很是欣喜,想着时候还不到晌午,这时候去,应该天黑前能及时回来,于是便带着团圆去了。

    结果,此番所耗费的时间大大超过了冯玉贞的预料,车子走到半道上,前轮忽然陷在一处泥泞里,好半天才推上来。

    走出镇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环视四面已经是青翠的山林,下车才看到森林间赫然矗立着一座宅邸,可比两人的宅子要气派奢华许多。

    她说明来意,两个侍女这才放行,领着她沿回廊绕过几个弯,才敲开了尽头的一扇门。门打开时,一阵暖香扑面袭来,冯玉贞只见榻上半躺着两个女子,没敢仔细看,她低下头,生怕冒犯这些贵人。

    一个十六七的女孩见有人来了,眼中闪过好奇,她支起身子,目光凝视在她身上,问道:“你就是那个黔山的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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