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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闻湛弯了弯眼睛,拍拍床边,让她躺在上面。

    陆云初反应过来,“哦哦”了两声,翻了个面儿,躺在床上,头朝床边,将头发沿床边垂了下来。

    闻湛提起火笼靠近,撩起她的头发,一寸一寸替她烘干。

    陆云初看不见他的表情和动作,只能感觉他在温柔地拨弄自己的头发。

    她盯着床顶,小心翼翼地再次提起那个话题:“闻湛,我可以解释的。”

    话音未落,闻湛的手停止了拨弄的动作。

    啊,不该提起的,又惹他生气了吗?

    陆云初正想翻个身爬起来,忽然感觉头顶有轻柔的触感。

    是闻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陆云初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奇迹般地眨眼间被抚慰。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想爬起来看看他的神情,闻湛却将本子递到了她眼前,打断了她的动作。

    ——我没生气。

    陆云初盯着字,不敢相信。

    闻湛收回本子,她听到笔尖触碰纸张的唰唰声。

    本子又递到了她眼前。

    他不厌其烦地再写了一遍:我没生气。

    陆云初心绪被他这八个字搅得天翻地覆。

    她想到闻湛被救下来的时候,她尚且防备着,闻湛却反应平平,好像是没有情绪的木偶。接着她怀着善意接近他,他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他一直都是这么温和地对待她,从来没有变过。

    想到剧情的安排,陆云初心下酸楚,他总是被薄待着,可他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不平过,哪怕闻珏明明有求于他,态度并未表现出有求于人的样子,他也神色平静,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那前两世呢?闻珏哪怕是伸出手救他一把,女配哪怕是良知尚在,不让他的病雪上加霜,他都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

    明知一切都是剧情,但陆云初还是愤愤不平,她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把从床|上翻起来:“你怎么可以不生气!”

    闻湛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手还举在空中没收回。

    陆云初干脆顺手拽住他的袖子:“你要生气才对,你凭什么不生气?”

    她又是愧疚又是愤懑,语带哭腔,吓得闻湛动也不敢动,僵在原地。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你。”陆云初垂下头,“我怎么可以……”前两世都没来救你。

    闻湛的左手袖子被她拽着,他只能用右手拿过本子,放在腿上,不太方便地写道

    ——可是我真的不生气。

    陆云初更心疼了,恨不得哭出来才好。

    他的眼神是那么柔和,像世间山水,像朗月清风,可以包容一切事物。也像一个拥抱,能化解她所有的担忧与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陆云初突然想起了以前在孤儿院时,院长养的那只看家犬,因为反抗了凌虐他的富人家小孩,被家长告状,院长选择将它活活打死,而它到了最后一刻都在眼巴巴地朝院长奔来。

    她忘不了它最后咽气时,呜咽着,满身是血,迷茫的看着他的主人,尾巴还在讨好地摇摆。

    可是她不应该想起那只小狗,他是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动物。他应该拥有脾气。

    所以他的设定是“永远对人怀有真诚,抱有温和的善意”吗?

    陆云初把眼泪忍了下去,逼自己和他温良的眸眼对视:“好,你不生气,那以后我替你生气。”

    “你不想争的,我替你争;你不愿逃的,我带你逃。”她本来只想苟着熬到结尾,然后再一次重复她的故事,放弃抵抗,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要努力地活,带着闻湛好好的活,不管他有没有思想、愿不愿意。

    闻湛并没有像以往那般,她说什么他都立刻点头。

    他沉静地与陆云初对视,眼底依旧清澈,但那种千帆过尽、抽离红尘的空洞感似被微风吹拂,悄然散去。

    他眨眨眼,忽然笑了,指指她的头发,拍拍床边。

    ——烘头发了。

    第11章

    暴雨天的砂锅大乱炖

    陆云初头发又厚又长,烘起来很费功夫。她感觉头发六成干时,便对闻湛说:“差不多干了,可以了。”

    闻湛手没停,将她头发撩起来一束,递到她眼前,证明头发还没干。

    陆云初拽住那束头发:“差不多就行了,你手会酸的。”

    她动作太快,碰到了闻湛的指尖,吓得他马上缩走。

    陆云初趁机起身,刚刚撑起来,就见闻湛蹙起眉头,很严肃地拍拍床边。

    陆云初:…这幅大人训好动小孩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她居然被他这样子搞得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差不多了,你手上还有伤。”

    闻湛在纸上写道:会头疼的。

    “不至于。”陆云初提起他的袖子,指指他的伤口,“倒是你,知道头疼会难受,就不知道身上疼会难受吗?”

    闻湛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伤口还很疼吗?”陆云初看着他的伤,下意识放低声音。

    闻湛摇摇头,表示无碍。

    “骗子。”陆云初嘀咕道,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伤口旁稍红的地方。

    闻湛一颤,攥紧了拳头。

    “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吗?”陆云初连忙道歉。

    闻湛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侧头。

    “闻湛?”陆云初对他的反应感到不解。

    闻湛悄悄把拳头缩进袖子里面,不作理会,表情严肃地用另一只手拍拍床边。

    陆云初感觉怪怪的,怎么像是她在撒娇似的,而辅导孩子做作业的家长表示:我不吃你这一套,快点。

    她松开手,准备下床:“啊,下雨天,吃热的!吃热的!”

    她兴冲冲地找鞋,结果眼光一扫,只看见一只。

    她四下环顾,寻找另一只。

    闻湛站起身,叹了口气,写字。

    ——你脚扭伤了,怎能下地?

    陆云初这才想起来,刚才回房时闻湛查看她脚踝伤势,脱了她的鞋,顺手放在那儿了,她单脚蹦回内间,没带上。

    “没事的,已经用药酒揉过了。”她摆摆手,浑不在意,“你帮我把那只鞋拿过来吧。”

    闻湛抿着嘴角,摇摇头。

    陆云初一拍脑门,赞同道:“对对对,湿的,麻烦你帮我取一双干净的鞋来。”

    闻湛还是不动。

    “闻湛?”这下她摸不着头脑了,“快点,快点,好饿。”

    闻湛看着她,有些无奈地指指她的脚踝。

    把陆云初急得呀:“真没事儿!我以前老扭到,过一会儿就好了。”

    闻湛充耳不闻,提起火笼往她那边移了点儿。

    陆云初感觉自己发现了闻湛新的一面,有些新奇,起了逗他的心思:“闻湛闻湛闻湛,鞋鞋鞋。”

    她像只小蜜蜂一般,喊得闻湛都挂不住那副面无表情的面具了。

    他蹙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要叹气的样子。

    “闻湛——”她变着音调喊他的名字。

    闻湛垮下肩膀,摸出小本儿:

    ——不可以。

    三个字竟然也写出了耷拉着肩的模样。

    陆云初努力憋住笑,再次张嘴:“闻……”

    第一个字刚刚拖着喊出来,闻湛就举旗投降,快步转身往放干净绣鞋的方向去了。

    果然。

    陆云初笑倒在床上,看他那副浑身冒着疏离冷气儿的模样,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他很难讲话。

    闻湛为她取来绣鞋,陆云初立马收住笑,乖乖坐在床边:“多谢。”

    闻湛抬眸看她,那双藏着明月山泉的眼里第一次出现叫做怨念的神情。

    他拿的鞋是一排鞋里面最大的那双,将脚后跟的地方掖进去,以方便她趿着绣鞋。

    他在陆云初身前蹲下,把鞋摆放端正。

    陆云初被他这么伺候着,倒有些羞涩了,双脚不自觉搓了搓。

    她的小动作太多,眼看着脚踝扭着了,还敢搓来搓去左右乱晃。

    他下意识一把捉住她的脚踝。

    陆云初傻眼了。

    闻湛更傻眼。

    陆云初低头,看见闻湛毛茸茸的头顶,眼神往下滑,又出现了,那个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可真好看,握住自己的脚踝,让自己的脚都变得好看了不少。

    她奇奇怪怪的想法闻湛自是不会知晓,匆忙地拿起绣鞋,想借着替她穿鞋的动作掩盖慌乱。

    鞋到了跟前,又马上停住,缓缓地、极轻地替她穿上。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像筷子夹豆腐。

    陆云初被他这个动作触动到了,感觉很奇妙,红晕颤巍巍爬上耳廓。

    穿完鞋后,闻湛起身,她立马恢复正常,站起来准备往厨房去。

    脚踝揉过药酒后已经好多了,不怎么用力的话不会痛,走到厨房不算什么大事。

    可闻湛却不这么认为,他紧张地跟在陆云初身后,想要拦住她又忍下,最后只能把手臂递给他。

    陆云初看他这样,知道自己不扶着他,他定不会作罢。

    “不会碰到你伤吧?”

    闻湛摇头。

    陆云初只好扶着他。

    他看着瘦削,但挺有力气的,稳稳地托举着她的双手,完全不会晃动。

    但是他真的好高,陆云初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扶,这样抬着胳膊也挺累的。

    她歪着身子,感觉闻湛再高一点,自己就会像挂在他身上的挂件了。

    外面狂风骤雨,雨水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雨珠成串,一层透明的雨膜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陆云初很有兴致:“暴雨天窝在屋里面最舒服了。”

    闻湛没有应和,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才能称得上“舒服”。

    陆云初并没有等他点头,自顾自地絮叨着:“又是风又是雨,湿冷湿冷的,一定要喝点带汤的!”

    若是平常吃饭,碳水炸弹最容易带来幸福感,米饭浇上肉酱,放肆地猪蹄,或是炸鸡配清酒等等。但是下雨天一定要吃带热汤的东西,让食材夹着热汤滑入腹中,全身上下瞬间暖和起来,吃出薄汗,听着外面狂风大作,可谓是幸福至极。

    到了厨房,闻湛为陆云初端来小椅子让她坐下。

    陆云初很无奈,只能由他,幸亏今天准备一锅大乱煮,并不耗费工夫,坐在这儿也能操作。

    闻湛用皂荚净手后,竖起袖子,一副准备打下手的模样。

    陆云初扶额:“真不至于。”

    闻湛拒绝沟通——表现为不拿出小本儿。

    陆云初只好指挥他洗菜。

    因为想给闻湛养伤,厨房里一直备着猪骨汤,熬得白洁,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的油光,似乎要将猪骨所有的精髓都榨出来,融入汤里。

    舀几勺到砂锅里,待到沸腾后,丢入小酥肉、肉片,让肉菜滚一滚,再放入米线,最后把厨房里的蔬菜都丢进去,一锅大乱炖。

    陆云初看着煮得差不多了后,将砂锅用布垫着拿下来,放在厚木盘上,咽下口水:“好啦!快回去,可以吃了!”

    她恨不得端起砂锅就往屋里冲,被闻湛一把摁住。

    他接过食盘,在食盘放上两个小碗,拿上筷子勺子,就这样,还想扶着陆云初。

    “我扶墙就好!”陆云初忙道,“砂锅很烫的,别泼了。”

    确实是挺危险的,闻湛示意她坐下,自己先端过去,等会儿来接她。

    好吧,陆云初吞下口水,等他回来。

    等终于回到厢房,陆云初迫不及待地端起碗,一边夹菜一边对闻湛说:“别看这一锅大乱炖卖相不好,但是我敢保证,味道一定很好。”

    砂锅保温性强,离火后锅里的汤依旧沸腾着,咕嘟咕嘟冒着香气,所有食材被缓缓降低的热度包围,将自身味道融于汤中的同时也吸收了对方的香味。

    陆云初把能放的蔬菜都放了,白菜、冬瓜、木耳、豆芽、香菇、豆腐,花花白白一大锅,冒着尖儿,看着就满足。

    先喝一口汤,浓、厚、鲜、烫,醇厚的同时却不显油腻,有蔬菜的清,也有肉菜的鲜。

    五脏六腑顿时暖和了起来,大雨带来的湿冷一扫而光,全身上下瞬间染上了暖乎乎的舒坦感。

    她吃饭最香了,闻湛很少感觉到饿的滋味,但是一看她吃,不自觉地就想动筷。

    陆云初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大堆菜和米线,用舀满了汤,闷闷一碗,想要吃都不知道从何下口。

    于是他决定先把占地的米线解决。

    米线雪白细软,挑起来滑滑的,直往下滚。他连忙送入口中,米线拥抱着汤汁,裹挟着热气,香气瞬间在口中绽放。

    爽滑、绵软,米香浓郁,浸润了菌菇的鲜、骨汤的醇,明明很清淡,却感觉有一种富裕繁杂的滋味冲击着味蕾。

    他总是被陆云初做的饭食惊讶到,沉默地垂头咀嚼,很慢,像是要把味道牢牢记住,生怕大梦忽然,醒来便忘了。

    陆云初不敢给他夹太多肉食,以免他胃难受,于是他夹起碗边唯一的显眼的小酥肉送入口中。

    酥肉的油气早被煮散,化入汤中,肉质细嫩,带点筋头,越嚼越香。

    吃完肉菜,剩下的便都是素菜了。

    豆腐滑嫩,被骨汤和油气逼得软乎,不用过多咀嚼,一抿就化,滋味美妙。

    闻湛很喜欢,把豆腐全部挑出来,先行吃干净。

    哪成想蔬菜更甚,猪骨汤表面那层香滑的猪油全被它们吸收了,没用多余的佐料处理,原汁原味的清甜味儿得以最大限度地保留。

    一口下去,似短暂地被拽到了清雨如雾的江南,又忽然被窗外的电闪雷鸣拉回现实。

    陆云初一边吃一边随意地絮叨道:“在云南……呃,不知道这里叫什么,总之在南边有个地方特色吃食叫小锅米线,不过我这儿一通胡改,也只剩米线二字沾边了。”

    雨声越来越大,气温骤降,但有火笼烤着,砂锅的热气熏着,屋内一直暖洋洋的。

    陆云初小声地嗦粉,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热烫的食材得慢慢吃,让鲜香滋味深深挑拨味蕾,滋味实在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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