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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张学林垂眸不语。

    张老夫人语气稍缓,忽然望着他道:“叶蓁蓁那个丫头……我最近倒想着将她许配出去。”

    张学林抬眼看向母亲,张老夫人接着道:“这丫头人聪明,性子……倒也不差,就是模样生得太好,怕留她太久,会生出什么事端,还不如……早早就配给附近的良家。”

    “母亲怎么突然想到此事?”

    “今日去秦家,有不少人问起这个丫头,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哪家的小姐,”张老夫人道,“她那张脸,生得太好,容易招来祸患——”

    女子貌美,若生在富贵显赫之家,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是下贱身份,绝对会适得其反。

    张学林皱眉:“她如今年纪还小,此事不急。”

    张老夫人摆手:“十五也不小了,过两月以后就是十六。再说了,她父母都不在世,这事儿还真得我们操心操心。”

    张学林凝眉不语,若有所思。

    “若是许给有头有脸的人家,”张老夫人道,“你想想,依照叶蓁蓁这样的品貌,岂不是有意给人家添堵么?”

    张学林望着母亲深深道:“您还真是什么都考虑到了。”

    张老夫人合上茶盖,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觉得,你那戚表弟,配叶蓁蓁如何?”

    张学林目光一顿,极为缓慢道:“人品家世都不错,就是软弱了些。”

    “软弱无妨,他们一家子都是这种性子,叶蓁蓁若嫁过去,背后是我们张府,绝对不会委屈。”

    张学林只道:“此事,母亲还是先问问叶蓁蓁的意思为好。”

    张老夫人点头:“自然会问。”

    母子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张学林便出了暖阁去往慈铭堂。

    张老夫人静坐片刻,忽而道:“你瞧着如何?”

    刘嬷嬷:“老太太折煞奴婢了,这事儿奴婢怎好信口胡说?”

    张老夫人横她一眼:“跟我这装模作样呢,上回也不知是谁跟我说的那些。”

    刘嬷嬷笑笑。

    原来上回夜里,甄真去给老夫人做拔丝地瓜,迟迟不回。怕她出事,老夫人便让刘嬷嬷前去看看。

    当夜,刘嬷嬷看到,下了石桥后张学林看甄真的眼神,虽然表面看着还是淡淡的,但似乎隐约……是有些不一般的。

    回来以后,她就将此事含蓄地与老夫人一说,老夫人何许人,刘嬷嬷说得再隐晦,她也能立马回过味来。

    加上之前种种,和今日在马车上的一幕,张老夫人愈发觉得张学林对甄真是别有心思。

    今日老夫人与张学林说的这一番话,表面上看是问询,实际上却是试探。

    “当初还想,兴许是你这老太婆多心,没想到,倒真的有那么点意思,”张老夫人意味深长道,“这小子藏得太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动了心思,倒连我这当娘的都看不透他。”

    “您既看出了端倪,何须提戚家表少爷?”

    张老夫人:“你当我是随口一提?戚家那小子,老实巴交,又是一根筋,倘若真和叶蓁蓁结了亲,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什么?”

    “只不过,叶蓁蓁那张脸到底容易招祸,戚家恐怕没那个能耐护住她。再说了,”老夫人一顿,笑了笑道,“以她的性子,嫁去戚家,戚家那小子铁定得给她吃得死死的。”

    刘嬷嬷一怔,看了看老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您接着……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夫人悠悠道,“按照我之前说的,就去给那丫头和戚家小子说亲,咱们张大人要是真对那丫头有意,自然是不会干看着的。”

    翌日,甄真被元宝喊去慈铭堂帮忙打扫。

    原来是这日的日头难得的好,恰巧张学林又要出外,黄圩珉就事先和张学林请示,想把慈铭堂里头那些挂在墙壁上的字画拿去院里晒晒。

    不过张学林办公时不喜人多,慈铭堂除了元宝以外,没有其余下人,人手不够,所以就要到别的院子去借人。

    反正张学林人不在,甄真也没什么好顾忌。

    当她踩着凳子取画的时候,手还未碰着画,就听喵的一声,竟有一只大黄猫跳过小窗跃进了屋。

    甄真吓了一大跳,险些就摔下去,幸亏反应及时,扶住了边上的柜子。

    那猫还不寻常,黄皮虎纹,是只难得一见的“金不换”。这会儿它在地上窝成一团,尾巴摇曳摆动,看着颇为慵懒。

    甄真不禁走过去在那猫头上轻抚了几下:“你这胖猫,险些叫我摔了个半死!”

    此时,那猫却突然仰头在她掌心舔了几下,痒得她咯咯一笑。

    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动静,隐约听到有人说“大人回来了”。

    那猫像被吓着,飞快跑了出去,一下子消失无踪。

    甄真忙要出去,却迎面撞上急匆匆走进来的元宝。

    元宝:“大人受了重伤,你赶紧去弄热水和巾子来。”

    甄真听得心惊,元宝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平素少见他这副语气和神态,想必这回张学林伤得不轻。

    她没有二话,赶忙转身去取盆和巾子。

    等她端着东西到书房,就闻到一丝血腥气。

    张学林仰躺在榻上,外袍已经给褪去了大半。

    他紧闭双眼,死咬牙关,脸色透着苍白,一看就是疼痛难忍。

    甄真从未见过张学林如此,一时有些呆住。

    元宝转头对她道:“叶蓁蓁,你去托着大人的肩,我把大人的衣服脱下来。”

    甄真连忙应声,放下东西坐到榻边,两只手按在张学林肩头,用力将他上身撑起。

    张学林给她这么一动,好似是牵动伤处,眉头紧皱了一瞬,看得甄真胆战心惊。

    衣衫被尽数解开,露出内里一道齐腰宽的伤口,这伤口极深,微微裂开,望去便是一径森然的血缝。

    甄真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伤成这样……”

    第40章

    错觉

    元宝取了巾子绕成一团,塞到张学林嘴里,看向甄真道:“你看着些,巾子不能掉出来,千万别让大人咬着舌头伤了自己。”

    “好。”

    “按住了。”

    语罢,刀子倏然落下。

    刹那间,张学林浑身绷住。

    元宝沉着脸,一手按着他的胸膛,另只手持刀去肉。

    甄真低头看到张学林惨白如纸的面孔,心头一紧。

    此时,元宝低叫了一声不好,张学林的手就险些从他怀里脱出。幸亏他及时扑住,才没让张学林挣脱。

    甄真在一边,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眼看元宝割去腐肉后,直接就要将纱布盖上去,甄真立马脸色一变:“得先敷用一些止血的草药再包扎。”

    元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给急忘了。”

    他连忙又转身去拿草药:“你看着大人,我马上就来。”

    甄真点头应好:“你快点儿。”

    元宝一出门,忽然有些疑惑,这个叶蓁蓁怎么还懂这些?

    然而如今毕竟是张学林性命攸关的时候,也来不及仔细计较这些。

    书房内。

    甄真自认识张学林以来,从未见他如此虚弱的模样。

    眼下他长眉微蹙,双眸紧闭,脸色异常苍白,与平素气定神闲之态相去十万八千里。

    一时间,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张学林此刻疼痛如火烧,神智却渐渐清醒。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之人,目光微凝。

    她双眸湿润,望着他腰伤处,目光竟似有几分痛惜难受,那玉眸红唇,雪腮琼鼻,如临花照水,美得令人心悸。

    他微微一震,手也不自觉跟着往下一松。

    她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只情不自禁地伸手,攥紧了胸前的玉佩。

    张学林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见她如此,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心就是那玉佩,给她这样攥着,微微地发疼,发麻。

    甄真目光一转,不经意间望见张学林垂落在边上的手指动了动,想也未想就伸手握住:“大人?”

    一看张学林,却见他仍然闭着眼睛,且皱着眉头,一副痛苦隐忍之态。

    张学林的确不是装模作样,此刻他不但感觉到极痛,整个人更有如被架在油锅上炙烤,火热难当,恍惚间听到她的声音,轻柔清悦,如一捧甘霖迎头落下。

    他并没有睁眼,却忽然捏紧了掌内的小手。

    甄真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元宝就带着香银一块儿过来了。

    几人给张学林敷了草药,包扎过后,便把人放倒,香银见甄真还扭身坐着,便道:“蓁蓁姐,你去歇会儿罢,大人睡熟了就好。”

    甄真抬眸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大人捏得太紧,我抽不出手了……”

    二人一看,果真见张学林死死握着她的手不放,手背捏的地方都已经泛出红来。

    香银看了一眼床上神色平和沉静之人,一副见了鬼似的神色。光看他们大人平时的模样,绝想不到他此刻正抓着个小姑娘的手不放呢。

    元宝试着拉开张学林的手,不料张学林力道竟极大,三两下还拽不开去。

    甄真道:“不急,我坐着陪大人一会儿,他这会儿正难受,过会儿……等他好些再说。”

    元宝虽然觉得不妥,但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张学林,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大半个晚上,大夫给张学林看过,又换了一次药。夜里张学林手劲松开些的时候,甄真便换了元宝,自己离开书房去旁边歇息了会儿。

    等她收拾好再到书房的时候,张学林还是昏迷不醒。

    他腰上的伤口已被厚厚的纱布包裹住,虽然双眸紧闭、意识不清,眉宇间却仍有几分痛苦之色。

    甄真见元宝面带菜色、形容憔悴,想他白日肯定也是疲累不堪,便让他先去暂歇,换自己守着。元宝摇头说不必,张学林眼下如此,他也没法安下心。

    香银在次间煎药,元宝在外间守着,甄真则在里间近身照看张学林。

    她拧了干净的帕子去给他净面,灯火下看,这张俊美的面孔显然是清减了一大圈,显得下颌骨骼分明。

    他的眉头皱得极紧,两腮泛青,呼吸极重。每一次起伏,都会引得眉头微拧。

    甄真一直知道,身居高位并非易事,正所谓——高处不胜寒。

    可是看到他身上那些伤,她还是有些……

    除了那一道吓人的伤口,他身上还有许多交错横亘的大小伤痕,情状狰狞,几乎令人不敢多看。

    完全不像一个文臣的身体。

    她叹了口气,给他净面。

    室内烛火昏黄,安详悄寂,外间那二人谈话的声音隐约传来。

    元宝道:“那道口子是寇首划的,本来是冲着脖子去的,幸亏大人反应快,避过了要害,不然……”话没有说完,只叹了口气。

    香银:“还好这回大人性命无妨,不过肯定不能再累着,起码也得休养两个月吧?”

    “上回皇上不是赏了一根千年人参?眼下正好能给大人补一补。”

    香银白了他一眼道:“别的你倒是不惦记。”

    元宝摸摸后颈:“我这不是……为大人未雨绸缪么!”

    香银睨他一眼:“你怎么不绸缪点好的?”又道:“那人参去年一到咱府里,还没热乎,便给大人派人送去顾家那儿了,还是别想了。”

    元宝听了直摇头,惋惜道:“那可是好东西。”

    甄真立在榻边默默地听着。

    香银嘴里的这个顾家,她也知道几分。顾家大公子是武将,曾经和张学林是莫逆之交,后来战死沙场,他尚未婚配,只留下顾家老夫人一人。

    沉吟间,榻上的人忽然有所动作,咝声了一下,仿佛要抬手拿什么东西。

    甄真一惊,忙俯身去按住他双臂,柔声在他耳边道:“大人,您要什么?奴婢去给您拿。”

    张学林缓缓睁开了眼,神色渐渐清明,因身上的痛楚仍拧着眉,沉声道:“水。”

    甄真忙转身去倒水,回到榻边坐下,一只手将他上身撑起,让他枕在自己怀里,另只手握着茶杯喂到他嘴边。

    张学林闻到一丝淡淡的香,像是梅花的气息,有些幽冷,竟将他身上油煎似的痛意都驱散了几分。

    他看向甄真,昏迷前的一幕在此时突然缓缓浮现,令他微微一定。

    第41章

    丝绸

    他目光一动,却并未吭声,只就着她手中的杯子喝了水。

    此时,元宝、香银听到动静也走到了里间。

    元宝:“大人觉着身上如何?”

    张学林眼皮一抬:“无妨。”说着微微坐起。

    元宝:“您这伤可不轻,得好生休养才能……”

    话说一半,给张学林看了一眼,登时噤声,又忍不住去看甄真,冲她努嘴。

    甄真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心里纳闷:你看我做什么,你说话都不顶用,我一个区区的洒扫丫鬟还敢开口?

    香银突然想起侧间小锅上的药,连忙道:“奴婢这就去把药端来。”

    甄真看此情形,也要跟过去,元宝却拦着她道:“我去就是了,你在这儿看着大人些。”

    她一怔,等回过神来,元宝、香银都没了影,屋里又只剩下她和张学林二人。

    “扶我过去。”张学林道。

    甄真看他眼色,竟是要去案前。

    她凝眉:“您这会儿不能乱动。”

    张学林抬眸看她,神色虽然平淡,目光却有些不悦。

    甄真却不怕他,她从前行医,最烦像他这样不听话的病人。

    “您要有个万一,到时候老夫人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她振振有词道,“要不您就喊元宝进来扶您,反正奴婢是不敢。”

    张学林给她一噎,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这会儿他绝没有那个力气扬声喊人。

    “你胆子真是不小。”过许久,他轻轻一叹道。

    甄真看他,却见他此刻也正望着自己。

    那双亮如点漆的凤眼静静地望着自己,深邃沉凝。

    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又隐约浮现出来。

    甄真别开眼睛,不去看他,只低声道:“大人还要喝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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