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去去去,这么好的福气都给你得了!”汾阳侯府,魏家。
“你说什么?”秦柔听了底下人的禀报,险些给嘴里的茶水呛着。
“秦二姑娘使人给张大人下药,计划不成,反而败露,现在被张家拘在屋里头,想来是要给送回老秦家了。”
秦柔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那下人道:“夫人不是有心想替侯爷纳了秦家二姑娘么,要不要……”
秦柔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罢了罢了,我本以为她还有些本事呢,原来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亏她想得出来……把这种蠢货弄到咱们府里,回头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别糟了汾阳侯府的脸面。”
“夫人说的是。”
秦柔喝了几口热茶,放下茶杯,目光一动:“说起来,侯爷是不是有些日子没去揽月轩了?”
她口中的揽月轩,便是柳夫人柔锦所居的院子。
“正是呢,”下人回道,“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秦柔挑眉:“倒是稀奇,我还当侯爷待她有多不同呢。”
“不过夫人,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这几日,奴婢日日都看到柳夫人在后园辉石路上散步,那可是侯爷去书房的必经之地,想必她是贼心不死呢。”
“什么叫贼心不死?话说得太难听了,”秦柔似笑非笑道,“那叫——不见棺材不落泪才对。”
正说着话呢,外头就有人禀报道:“夫人,柳夫人求见。”
秦柔一笑:“巧了,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点了点头,下人便又出去。
不多时,柔锦便带着丫鬟走进了厅内。
她身形纤长,又着一袭淡蓝色的纱裙,行走时飘飘然真如仙子乘风一般。
“妾身柔锦,见过夫人。”
秦柔瞥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的:“你身子不好,何必来回走动,别到时候感染风寒,又叫侯爷怪罪我呢。”
话是这么说,却迟迟不免柔锦的礼,柔锦只能一直屈膝蹲在那儿,可她始终脸色不变,看不出有丝毫的委屈。
“妾身自不敢让夫人劳心,只是有样东西……想劳烦夫人转交给侯爷。”
秦柔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哦?什么东西?”
柔锦垂首,有些羞愧道:“只是妾身自己纳的鞋底罢了。”
秦柔哦了一声,又道:“那怎么……你不亲自送去给侯爷?”
柔锦把头垂得更低:“妾身许久不曾见到侯爷了,又不敢贸然去找侯爷,所以才……”
秦柔看她半晌,嘴角微勾道:“知道了,东西放下就是了。”
“多谢夫人。”
待柔锦告退以后,秦柔身边的下人不禁道:“夫人,您真打算给她送去?”
秦柔闭着眼睛,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声音淡淡道:“自然是得送,我若不送,回头侯爷问起,岂不要怪我?”
“可……”
“无妨,”秦柔道,“她不就是看准了我会给她送么,以她的身份,不好随随便便去找侯爷,只有用这种法子提醒侯爷后院里头还有她这么一个人在,想想倒也可怜。”
“她有什么可怜的?先前……”
秦柔哼笑了一声:“你不觉得有趣么?侯爷在屋里人跟前,是从来不稀得装模作样的,既有大半月没去揽月轩,十之八九是对她腻味了,偏偏这柳夫人自己不觉得,看她这样自以为是、还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倒也挺有意思的,说不定,她还以为,侯爷不去揽月轩,是我在背后从中作梗、百般阻挠呢。”
话说甄真在慈铭堂内待着,哪儿哪儿都不自在,躺床上睡不着,坐着也浑身僵硬。
也不知道张学林什么意思,竟还不下令叫她回自己那儿。
没有首辅大人的吩咐,几个下人自然都不敢让甄真走出屋门半步。
可甄真在张学林这儿,是真的一刻也呆不住。
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又起身到桌案的书架边乱看。
原本不过是瞎看看罢了,却忽然看到最上方有几卷画轴,当下目光微定。
之前,张学林给她的画,是许修远的作品,也不知他这儿还会有些什么好东西。
当了这么多年内阁首辅,总该有一些宝贝珍藏吧?
甄真咽了口唾沫,不禁有些眼红。
当然了,这看归看,想归想,甄真是绝不敢轻易乱动的。
笑话,若是给人瞧见了,那还了得?
“想看么。”
她正仰着头看着书架上面的画轴,完全没注意到背后何时来了人,只听到声音,浑身一个激灵,险些就叫出声来。
回头一看,张学林竟然就在她身后站着,双手负后,在那儿目光淡淡地睨着她。
“……没有没有,奴婢就是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张学林却不理会她这话。
他径直走上了前,从书架上面抽出了那几卷画轴,递给她道:“想看拿来看就是了。”
甄真慌忙接过,抱在怀里,干笑了两声:“那个,多谢大人……”
张学林凝眉看着她半晌,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甄真给他看得心里直发虚,目光飘忽道:“大人?”
张学林啧了一声,一本正经道:“还是再让大夫看看,这病了一场,怎么看着好像——脑袋有些不太好使的样子。”
甄真一怔,过了许久才回过味来。
她脸色发僵,表面上在笑,心里头却气到几乎要吐血,连她额头上,都隐约有几根青筋浮现。
我看——你才脑袋不好使!你祖宗十八代都脑袋不好使!
去你大爷的!
杀千刀的狗官!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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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迷梦
张学林发觉甄真脸色古怪,简直……有几分咬牙切齿似的,不禁拧紧了眉头,暗道:这个叶蓁蓁,胆子不小。
甄真一看张大人拉下脸来,立马就不敢再造次,低眉顺敛目,又一副乖顺之态。
张学林看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微微冷笑了一下。
他一个字都不用说,光这一笑,就把甄真吓了个半死。
甄真有点懊悔方才一时忘形,且愈发觉得自己应该早点离开慈铭堂,尽快回到下人院里。
“大人,奴婢觉得身上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回去了,”甄真斟酌着缓缓道,“毕竟奴婢身份低贱,住在慈铭堂里,实在是不成体统,怕对大人也不好。”
张学林看她片刻:“有什么不好?”
甄真一噎,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却见首辅大人目光清明,没有丝毫异色,问得……那叫一个坦坦荡荡。
她总不能说别人会以为他们二人之间不清不楚,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臊得慌。
高门大院里头,主子和仆婢那点事虽不稀奇,但给人说道,总归不光彩,更不提张学林是如此身份。
有些话本来就不必说尽,点到即止便可。偏偏首辅大人跟个呆头鹅似的,点也点不破,还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甄真自觉脸皮没那么厚,开不了这个口。
张学林看她两个眼睛转来转去的,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眉头拧得更紧了:“到底是有什么不好?”
甄真还没答呢,外头响起元宝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了。”
她松了口气,立马在心里对元宝千恩万谢了一番。
张学林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多管她,径直就去了。
甄真弯下腰行礼恭送,道了声“大人慢走”,心里头一时乐开了花。
眼前是魏家在城内一处山庄,名曰季岳,是魏勉早年间置下的小庄。魏家的酒庄也在其中,与山庄避暑处只隔一道门,向外开放。
这山庄附近都是魏家的地方,山庄的仆妇们早就候着魏家人来,备了好酒点心。
赏玩后能到如此闲雅之地休憩,正是再好不过。汾阳侯夫人秦柔与小姑子魏蔺一同牵着一路往里走,庄内在灯光掩映下也是玉砌雕阑、美轮美奂。
在小园内坐了不多久,魏蔺说是闷得慌想去酒庄瞧瞧,仆妇虽十分为难却也无法,毕竟魏家三小姐是个“鬼见愁”,轻易招惹不得,只好多几人随同她前去。
“嫂嫂,你送来的安神香好用得很,却不知你方不方便将制作之法告诉与我,免得我再三番五次再去麻烦你。”魏蔺道。
“半点也不麻烦的,不过给你自然也好,回头我将制法一一细写下来,让人给你送去。”
魏蔺见秦柔这几日气色仿佛比之前好些,说话都透着一股松快,不由也高兴起来:“那就多谢嫂嫂了。我这里有几碟小点是自己带来的,你不妨尝一尝,看味道如何。”
旁边有丫鬟笑道:“这些个点心是三小姐亲手做的,夫人今儿可有口福了。”
秦柔低头看去,果真是几盘与她们那桌完全不同、更为精巧的南方小点,色香味俱全,令人眼前一亮。
她也不故作矜持,大大方方吃了些,当下赞不绝口,魏蔺脸上的笑一时便更浓。
“对了嫂嫂,怎么没见大哥在呢?”
秦柔敛了几分笑:“侯爷公务繁忙,晚点才会过来。”
魏蔺眸光一动,面露惊讶,却也没再多问。
两人是在去往山庄添香阁的路上,挽着手走着小石径,后面跟着几个丫鬟。微风吹拂,凉意沁人,舒爽宜人,心情也不觉好起来。
“那是什么人,瞧着倒面生。”魏蔺忽然问道。
其余几人脚步一顿,远远望去,果真看到有一名罗裙少女站在树下,她摇着团扇,不时与身旁的丫鬟浅笑说话,侧首间露出秀美孱弱的姿容来。
秦柔身边的下人微微变了脸色,秦柔自己倒是面色如常道:“是你大哥房里头新添的眉姨娘,你大哥特地准许她一道过来的。”
魏蔺眉毛一拧,有些不大高兴:“大哥怎么又……”
秦柔握了握她小臂以作安抚,不防那眉姨娘这会儿突然看见了她们,低头与丫鬟私语一阵,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走近了看,这位眉姨娘不光身量娇小,面孔也有几分稚嫩,看似只有十四五岁模样。杏眼秀鼻,颇为娇美。
“妾身眉抚见过夫人、三小姐。”
魏蔺见她年纪这样小,心中更是老不大自在,根本不搭理她,秦柔则淡淡应了一声。
眉姨娘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轻轻一转,落到秦柔身上,不禁略微晃神。
面如凝脂,眼如点漆,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真个仙姿玉貌、柔情绰态,令人过目难忘。
当初敬茶见到这位侯夫人时,她就觉得惊奇,没想到风流多情的汾阳侯竟有如此娇妻,比起她这个以色侍人的侍妾,都还要美上几分。
眉姨娘见秦柔脸色淡淡的,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自然不会多打扰,只打了招呼便识相地告退了。
魏蔺嘟着嘴老不大高兴,心里还有些怨怪魏勉太过风流。
奇怪了,她大哥从前也不这样啊。
却没想到,魏勉当日深夜从外头回来,竟又带回来一个女子。他人喝得半醉,有些昏沉不适,摆摆手就让人去找侯夫人安排,自个儿睡去了山庄书房。
秦柔打量这位新来的,二十上下的年纪,肌肤白皙,鹅蛋脸,桃花眼,并一对甜甜的酒窝儿,笑时露出两个涡涡,娇媚酥人,风情万种。
她略一眯眼,又问了几句,才知这女子是天香楼的头牌刘雪兰。今日魏勉与同僚在欢场喝酒应酬,这刘雪兰出来招待,却不知怎么的,竟得了魏勉的青眼。
旁边丫鬟暗暗打量秦柔的神色,心中暗道:虽侯爷往常也是个胡天胡地、放荡不羁的性子,却不至于如此荤腥不忌地往院里头添人呐,前几日是那个眉姨娘,今儿是个欢场头牌,真是无法可想!
所幸不管是那眉姨娘,还是这位新来的刘雪兰,在夫人跟前都还算乖觉,不至于跟那柳夫人似的,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秦柔:“魏家不比外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话也不能说,不管是唱曲还是弹琴,任何一样,只有爷应允了,爷指示了,你才能做,你可晓得?”
“妾身晓得。”
“下去吧,”转头又对丫鬟道,“明儿去找何妈妈挑两个丫鬟来。”
“夫人,侯爷喝了酒,又直接睡在了书房,要不要……”丫鬟轻声道。
秦柔伸手揉了揉眉心:“你去端杯醒酒汤来,我亲自去看看。”
书房内,魏勉果真如秦柔所料,横七竖八地歪趟在榻上,长长的手脚都横在外面、悬在半空,好像无处安放似的。
秦柔拿起靠枕将他的头垫好,正要俯身去给他脱靴,忽然给他猛地一把攥住了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拉进他滚烫坚实的怀里。
她心跳得厉害,抬眸对上这张再熟悉不过的清俊面容,面露茫然,素手轻探,正要抚上他的脸。
却听那半醉半梦的男子似嗔似叹地,低吟了一声:“真真……”
在魏勉梦中,月亮的清晖忽然洒落下来,将对面那个人的面目照得分明。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只是做梦,可那种感觉却如此真实。
他的脸泛着异样的红,在银色的月光下,与黑色的眼睛相映,添了几分妖治,与平素截然不同。
他的指尖停留在甄真的脸上,触感更真实得……令人心悸。
甄真的眼睛,比以往都要深,都要冷,仔细一看,甚至还带着一丝猩红。
被她望着,他就像是被一根细细的丝线撅住了身,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真真,是我不好,你别走……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他的声音透着难以察觉的喑哑。
梦中的甄真,仿佛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双眸一颤,眼里的水光一荡,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大水破闸而出。
她察觉到不对劲,便要逃脱,手却给他捉住了,眼前也飞快地暗下来。
就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闪身到窗前,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不……”那个“要”字没能出口,就给吞没了。
双唇相接的刹那,甄真身上的甜香丝丝缠缠,浸透他的呼吸,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当中夹杂着酒的味道,还有一丝莫名的香甜气息,将他迎头罩住,令他浑身战栗。
她就在他怀中,衣服上带着沁凉的潮湿气息,身体却异常滚烫。
他吻着她,动情至极,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此刻,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连天顶的月光突然都变得极其刺眼。
为了今日的权势,为了魏氏一族,他在甄家忍辱负重六年有余,终于得到了甄家所有人的信任,完成了陛下给他的使命,顺利地……将有反叛之心的甄廷匀打入了死牢。
可是他没有想到,她突然就不见了。
以她的身份,事发以后,自然会沦落到教坊司为奴为婢。
把她从那里弄到自己身边,对他而言,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想过一千种一万种求她原谅的法子,甚至于,就算她永远不原谅他,他也要将她困在自己身边,绝不让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