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张学林低头看着怀中又开始喃喃自语的甄真,神色愈发冷峻。他抬手正要去碰一碰她的额头,却不知她是给凉着还是怎么,突然哆嗦了一下,就往他怀里缩:“冷……”
张学林一顿,伸手抓起床上的被子,将她整个裹住。
甄真侧头倚靠着他,仍然迷迷糊糊地,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将头低下:“还冷?”
那股清冷的气息一下子将她笼罩住。
甄真抓紧了他胸口的衣服,突然低低抽泣了一声:“冷……”
张学林的目光落在女孩近在咫尺的脸上,神色微凝。
方才她也在喊哥哥。
这个平素在他跟前狡猾乖戾的丫头,此时此刻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都不敢大声。
即便在梦里,还要忍着不哭。
张学林看着她在自己怀中低低抽泣,一动未动。
直到她似乎哭累了,他才伸出手,在她后颈一按:“张嘴,把水喝了。”
甄真略微蹙眉,没有吭声,却撅起了嘴。
张学林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听话——”他又道。
甄真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半睁开眼,努力想看一看眼前,却发觉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深绿色。
过了片刻,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按在那片深绿色上,指腹慢慢地抚过官服上绣线的纹路。
张学林低眸望着她,一动不动。
“哥哥……是不是哥哥?”她问。
张学林凝视她的脸,须臾,伸手抓住了她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眸光沉邃:“是。”
她闭上眼,嘴角上扬,往他怀中一靠,轻轻搂住他的腰道:“真好。”
说完,脑袋还上下蹭了一蹭。
张学林许久没有作声,且又一动不动的,就像老僧入定一般。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想起喂药的事来,目光一顿,伸手在她下巴上一捏。
甄真皱眉便要躲开,却给他牢牢地钳住动弹不得。
苦涩的汤药汩汩地灌进她的嘴里,一刻不停,几乎让她窒息。
张学林如此一滴不剩地将药灌进了她的嘴里,原本想放下药碗就把人扶回去躺下,低头一看她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一副滑稽的愁眉苦脸之相,竟看得有些出神。
“大人,老夫人来了。”
外头下人禀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学林回过神,立刻让甄真躺了回去,拂了拂袖子,起身便往外去。
外间,熏香的味道已经盖过了药味。
张老夫人闻到味道,皱了皱眉:“回回都点这臭气熏天的醒神香,说了你几回都没有用。”
张学林只道:“若是不臭,就没有醒神之效了。”
老夫人横了他一眼,又道:“我院里那丫头如何了?”
张学林看了眼里间:“已经没有大碍了。”
老夫人看向身侧的刘嬷嬷:“扶我过去。”
张学林便也跟着又往里去。
老夫人在床边坐下,抬手碰了碰甄真的额头和脸,吁了口气道:“还好没有大事。”
过了会儿,又吩咐流芳留下来照顾甄真。
刘嬷嬷等人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惊奇之色。
这叶蓁蓁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下人而已,没想到她中了点迷药,竟得到老太太这样的厚待,老太太竟还特意将自己的贴身大丫鬟拨去照顾。
流芳应声上前,听张学林声音微沉道:“她刚睡熟,药先热着,过半个时辰再喂她喝。”
“是。”
流芳端着空了的药碗要往外走去,忽然瞥见张学林的外袍似乎是有些不平整,看着竟像是给人……
她心头一跳,飞快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
张老夫人在里间留了一刻多钟便走了,张学林送走老夫人后,慢步走到院内,在光秃秃的桃花树前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夜色里深影绰绰的灌木。
“大人,老夫人的意思……这两日就派车马将表小姐送回去。”元宝上前道。
张学林没有说话。
元宝观察他脸色接着道:“就是表小姐说什么都不愿意,方才哭闹的时候还晕了一回,奴才瞧着……不大好似的。”
张学林扫了他一眼:“怎么个不大好法?”
元宝小心翼翼道:“若是表小姐一时想不开……”
张学林摇了摇头,声音淡淡道:“随她去,张府不比她家里。”
灯节第二日的京城仍然是热闹非凡,从城门口伊始,到皇城宫门,大路被龙城卫清出一条行道,两旁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原因无他,四殿下朱祁历经四年,痛击北羌,大败冲山族,今天正是他得胜回朝、凯旋而归之日。
马蹄声近,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行进。路人勉力仰首,瞻仰为首之人的天资风华。
深袍玉带,身姿健美,眉眼唇鼻,每一处都刀刻斧阔,狭长幽深的凤眼轻轻上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有几分纨绔霸道之气,将风流倜傥和威仪不凡两种结合,真真丰神俊朗。
此人,正是朱祁。
“好个儿郎,这般风采,倒将那三殿下比到了烂泥里!”高处的酒楼里,一青衫书生对着身畔之人附耳笑说道。
“慎言。”那人颇为严厉道。
就算是实话,给人听到这样的话,就是杀头大罪。
“何修,你胆儿忒小,这种吵闹地方,谁听得见我讲话呢!”
何修放下茶杯瞟他道:“你可以把嗓子拔高试试看,别这么鬼鬼祟祟地说。”
那人道了声“没趣”,倒不敢再说,悻悻拂袖而去。
何修浑不在意,继续举杯喝茶,目光时不时落到底下行进的人马身上。
“敢问阁下,可是何家大公子?”一名小厮躬身上前问道。
何修颔首:“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是我家小姐有份薄礼想送给公子。”
送礼?还是小姐?
何修道:“无功不受禄,不知贵小姐何以送礼给我这一介书生呢?”
“公子可还记得,四个月前,您在弘丰堂将一幅字画转手给了一位小姐?”
何修略一思索:“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小姐感念公子那日所为,特叫小的送来回礼,以示感谢。”
何修皱眉:“小事罢了,不必如此。”
“求公子卖小姐几分薄面,不然小的回去也不好跟主子交差,”小厮苦哈哈一张脸,“小姐说了,这礼是合礼法规矩的,公子可尽管放心。”
何修见他如此,不好拒绝,便道:“先拿来给我看看是什么,若合礼法,在此处查验应该也无妨吧?”
小厮忙应好,又心道:真不愧是何首辅的嫡长孙,真个谨慎缜密,小姐眼光到底高。
一番动作,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棕木制的方形小框,内嵌一幅花鸟图,上面落款:许修远。
何修神色有些震动,惊喜之后很快又拧起眉毛:“这样贵重的东西,我怎么好收,还去给你家小姐,总之心意我收到即可。”
小厮忙道:“何公子别误会,这是一幅赝品,并没那么贵重。小姐说了,公子爱好许修远作品,其真迹深藏,这裱装赝品恰能作为赏玩用。”
何修点点头:“这真是有心了,冒昧问一句,你家小姐到底是哪一位?”
小厮笑了笑,慢悠悠道:“叶尚书家的六小姐。”
第二日傍晚,甄真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是满眼的雪白。
雪地里,身披血色狐裘的嫂嫂冷冷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你害了我们全家,是你把那个男人招惹来的。”
她想喊一声嫂嫂,却发不出声音。眼睛里流出热热的东西,滑过冰冷的面颊,冰火交替,冷热烧心。
嫂嫂转身而去,那点火红弥散在铺天盖地的雪白里,倏然不见。
她直直望着嫂嫂远去的方向,肩头忽然一沉,是魏勉在她身侧垂眸望着她,他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笑:“外边天凉,回屋去可好?”
她想摇头,肩头却似要给人捏碎了一般。
许许多多离奇古怪的画面掺杂其中,在她头疼欲裂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就像是在将要溺死的黑暗边缘,看到一息微弱的星芒。
她睁开眼,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长眉清眸,如月射寒潭。
甄真一窒。
张学林凝视着她,目光莫测。
甄真在那双漆黑的凤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就听流芳在外道:“大人,药好了。”
甄真一呆,四下环顾,惊觉自己此刻是躺在慈铭堂张学林的榻上,一下子就给吓傻了。
她向前而去,想要下地,却因为方才曲腿时间太久,腿有些麻了,在起身的刹那,两腿打了一颤,堪堪又要跌回榻上。
张学林飞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几乎将她搂至身前。
那一抹柔软纤腰,在他掌中,似乎一摧即折。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因为无措,双眸闪动着水光,好似两泓泛烟的碧波,轻轻荡漾。
张学林目光一深。
而腿上的酸麻,和脑袋里的胀痛,无一不在提醒甄真,此时此刻,她眼前所见都是真实发生,绝非她做梦。
甄真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些隐隐约约的片段。
最清晰的,要属她戳着张大人的脸骂他书呆子的那一幕。
刹那之间,她浑身僵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被雷劈到的感觉。
天打五雷轰,也不过如此罢。
甄真看着面无表情的张学林,从他怀里一挣,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她因为腿软,这一跪没能把握好力道,膝盖几乎是生生地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连张学林都被震得往后退了退。
“大人,奴婢错了,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发誓,奴婢不是成心的,绝对都是那药害的!”
她声泪俱下,就差冲上前去抱他的大腿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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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高估
张学林看她这副狗腿样,简直与昏迷时娇弱可怜之态,相去十万八千里。
“起来说话。”他拧眉看她,语气不善。
甄真却哭丧着个脸动弹不得:“奴婢好像,一时半会儿是……起不来了……”
张学林一顿,扫了她一眼,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就把人拉了起来。
甄真往后一跌,又一屁股坐回了榻上。
这下,身上是舒服了,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乱跳。
“等奴婢腿上不麻了,奴婢马上就走,绝不敢再叨扰大人……”
张学林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睁着个眼睛,巴巴的模样,一副惶恐不安之态,好像……他会吃人似的。
“啰嗦,”他皱眉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往外,走到半路,身形一顿,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把药给喝了。”
甄真看了看床头矮几上的汤药,讷讷点头:“是。”
张学林一走,流芳紧跟着就进到屋里。
“姑奶奶,你可算醒了!”
甄真一把抓住她手臂:“怎么搞的……我怎么,会在慈铭堂?”
“你忘了你怎么进来的?”
甄真摇头:“不记得了。”
流芳伸手点了点她额头:“全府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咱们大人可是亲自抱你过来的。”
甄真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甄真摇头不语,脸色比先前更白。
流芳看她一会儿,明白过来,唉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呢,放心,这回不会有人罚你的。”
甄真脖子一扭,望向她。
流芳给她这么直勾勾地一看,背后都不禁有些发毛。
“你不知道,这回要不是你歪打正着先碰到那药,回头遭罪的就是咱们大人了!表姑娘给猪油蒙了心,竟然听信白瑾那个坏蹄子的话,想给大人下药,借机……”
流芳一顿,凑到甄真耳边低语了一阵。
甄真瞪大了眼:“好不要脸。”
流芳吓得忙捂住她的嘴:“可别乱说,这是家丑,老夫人不准咱们私底下议论。”
甄真轻咳了一声:“那表小姐呢?”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等着打道回府了,张家可不会再留她了,”流芳愤愤道,“得亏中招的是你,若是咱们大人,岂不是一世清名都给毁了?”
甄真忍不住道:“你这说的还是人话么,什么叫——得亏中招的是我?那怎么不是你啊?”
流芳看她吹鼻子瞪眼的,不禁乐了:“你这不也是——因祸得福么,这次算是替大人挡了灾,回头老夫人和大人还不知道会怎么赏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