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2章

    “好啊,你这小贱.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甄真一进屋,就看到这两个人扭打在一处,鬓发散乱,左右打滚,真真切切是泼妇打架,让她大开眼界。

    甄真:“你们两个,还不停手?等黄总管来了,咱们几个都要遭殃!”

    如梅看她一眼,缠着明浣的胳膊不松手:“要放手,你让她先放!”

    明浣一瞥甄真,下巴一抬,不屑地冷笑:“我不跟蠢货说话。”

    甄真微微一笑:“那没事,我恰恰相反。”

    明浣一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得脸都白了:“你、你敢骂我?”

    甄真悠悠道:“外头的人都在看笑话呢,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我看那些人最好是事闹得越大越好,巴不得黄总管一来,把咱们一窝端了,回头他们就能把自己那些个七大姑八大婆弄进来顶你们的缺了。”

    此话一出,另外两个人都呆了一呆,就像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登时清醒了过来。

    茯苓院的两位姑奶奶,自那以后数日都没有再生过事。不仅如此,这二人待甄真的态度竟都好了许多。

    尤其明浣,从前连个正眼都不会给她的,如今在屋里头待着,竟还会主动与她说两句话,实在是稀奇。

    不过,轻松太平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张府就迎来了两位贵客。

    据说张老夫人最近甚感无聊,因而特意把自己亲戚家的两位表姑娘请到府中小住。

    两位表小姐,可说是各有千秋。年长些的那位长于书香世家,姓郭,名芳霖,年方十六,知书达理,气质文雅。另一位叫秦可寅,是张府的常客,年方十五就已生得明艳动人,性子又娇憨可喜,素来得老夫人宠爱。

    有趣的是,此二女非但迥然不同,相互之间还并不相识。

    她们到府是客,住的自然是张府的客院,虽说二人各自都有贴身丫鬟,却也还需要有下人在屋里伺候。如此,甄真就被派去伺候郭姑娘,而香银则给派去伺候秦姑娘。

    郭芳霖性情温和,平素起居也简单随意,不必甄真如何费心伺候。可另一位就不同了,非但要每晚都香汤沐浴,所有的衣裳,不论穿没穿过,夜里都要香薰一回,可苦了小香银。

    甄真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秦可寅的外祖家是商贾,腰缠万贯,家底丰厚,所以她自幼就是如此养尊处优,比宫中的妃子公主也不差。相比之下,郭芳霖就显得有些简素了。

    不过,郭芳霖虽不是娇生惯养,却斯文大方,一点也不小家子气。那秦可寅呢,虽然有些娇里娇气,却也不娇纵任性,反倒很有些天真烂漫。

    她们在府中,几乎每日都要去琳琅轩陪老夫人说话。

    甄真和香银不能跟着去,却也听其他下人说起老夫人这几日是日日眉开眼笑,显而易见地心情大好。

    平素,首辅府没什么蜚短流长,是非甚少。如今来了两位年纪相仿的表小姐,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就连府里的下人都免不了要在暗中将此二女放在一处,较一较高下。

    如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夫人是喜欢秦姑娘多一些,同秦姑娘一起,老夫人更爱笑。”

    明浣却道:“分明是喜欢郭姑娘多些,我可亲眼看到老夫人送了她一只红血玉的镯子。”

    甄真听到她们聊得火热,不禁插了一句嘴:“老夫人喜欢谁,又与我们何干?”

    如梅和明浣相视一眼:“你以为老夫人这次,为什么要大老远把两个表姑娘请到府里?”

    “为什么?”

    如梅压低声,煞有介事道:“摆明了——是要给咱大人选夫人呢。”

    甄真双眸圆睁:“两位表姑娘都才十五六岁,张大人如今都三十有八了,这未免也太过……”

    “这有什么?”明浣不以为然,“七老八十配十五六岁的都不少,再说了,我们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岂能和寻常的男子相提并论?别说两位表姑娘,燕王府那位还……”

    话未说完,有所醒觉,生生地止住了。

    甄真倒没有留心这个,只咕哝道:“老牛吃嫩草,他也不嫌臊得慌?”

    “你说什么?”

    她立马摆手:“我什么都没说。”

    这日夜里,二更时分,府中灯火半昧。

    甄真从茯苓院回到连翘院,正要上楼,忽然听到有女子低低抽泣的声音,不禁唬了一跳。

    那声音断断续续,隐忍压抑,似哭非哭的,听着很是渗人。

    她原本还有些浮想联翩,以为真是有什么恶鬼,结果大着胆子上前一看,竟在院中的枣树后头,看到了其中一位表小姐——秦可寅。

    秦可寅眼下只穿着单衣,竟是一个人在树下蹲着哭。

    如今春寒未退,夜里还有些冷,看她那个样子,想哭却又不敢大声,一边哭还一边发抖,好生可怜。

    甄真一见此情此景,暗道不好,立马就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秦可寅却先一步发现了她:“你等一等,我认得你,你是郭姐姐屋里的那个……”

    甄真连忙低下头:“姑娘恕罪,奴婢……什么都没有瞧见,奴婢这就走。”

    秦可寅低头抹了抹眼泪:“看到就看到了,反正……我也不怕丢人。”

    说着,竟又哭起来。

    泪珠飞落,水光盈睫,真真是我见犹怜。

    她这么一哭,甄真反倒是不好走了。

    “要不……奴婢先送姑娘回屋去,免得您在这儿待久了着凉。”

    秦可寅看她一眼,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可怜巴巴的,看起来活像只兔子。

    甄真见她点头便松了口气,没想到走到半路,这位秦姑娘又不肯回去了:“唉,我心里闷得慌,还不想睡,你留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可好?”

    甄真心里欲哭无泪,她如今是奴才,哪里敢对主子说不?

    “你与我实话实说,我是不是……比郭家姐姐差太多了?”

    甄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您这话怎么能问我呢?

    “在家中,父亲也是……比起娘亲,更喜欢家里会舞文弄墨的乔姨娘……”秦可寅自顾自地怅然道,“郭姐姐书读的多,还会弹琴作画,我却什么都不懂,白日里竟连一句对联都作不出。”

    甄真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姑娘不用妄自菲薄,您也有您的好,只是和郭姑娘的好有所不同而已。”

    “可是,但凡男子,不都偏爱郭姐姐那样的女子么……”

    甄真给她这两眼一望,很是有些不自在,只握拳在唇边咳嗽了一声道:“说到咱们大人,那可不是寻常的男子。”

    秦可寅闻言一顿,随后喃喃道:“你说的对,表哥的确是……非同凡响、难得一见的男子。”话一说完,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甄真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心下一跳。

    第3章

    首辅

    看来,这位秦姑娘已经对他们的首辅大人情愫暗生了。

    啧,年纪轻轻,眼睛倒不好使。

    此时,秦可寅又叹了口气道:“以表哥的才华地位,怎么会看得上我这样的绣花枕头?我实在是没有自知之明,从前竟真的以为……”

    话说一半,没有再接着往下。

    甄真看她眉眼之间有颓丧自弃之色,不由道:“秦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依咱们大人的性情,不一定非喜欢郭姑娘不可,也不一定……就不喜欢您。”

    秦可寅神色一定,一双泪眼呆呆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甄真挠了挠腮:“这个,奴婢……奴婢是听海棠苑的女鬼说的。”

    秦可寅一呆:“什么?”

    “姑娘不知道,咱们府里头……闹鬼,传闻那女鬼就是十多年前甄家无故失踪的三小姐,”甄真轻咳了一声,壮了壮胆子,接着才道,“那日夜里奴婢去打水,途径海棠苑,听到有人自言自语,痴痴而笑。”

    秦可寅的神色更为害怕:“真的么?”

    甄真点头,面不改色:“千真万确,姑娘可知——那女鬼当时说的什么?”

    秦可寅颤声问道:“什么?”

    甄真左右看了看,愈发小声:“她夸咱们大人……命格非同一般,福脉出众,而且癖好清奇。”

    秦可寅微微睁眸,还未来得及说话,甄真蓦然抓住她的手道:“秦姑娘,这话可不是奴婢说的,是那甄家三小姐说的。”

    秦可寅看了她半晌:“你当真听到……有女鬼开口说话?”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甄真道,“总之,咱们大人与其他人不一样,他的心思不能以寻常情理揣摩,姑娘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再说了,姑娘您貌美可人,又纯真烂漫,与郭姑娘实在是各有各的好,绝没有不及之处。”

    秦可寅点点头,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还朝四下看了看,不自觉地伸手拢紧了衣领,咽了口唾沫。

    甄真看秦可寅如此,分明已经把她方才为其哭哭唧唧的亲爱的表哥忘了个干净,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对女鬼的恐惧之情了。

    想来也是,她方才那一通屁话,也就只有秦可寅这样的人才会当真。

    随后,甄真提着灯送秦可寅上楼回屋,却不知在一墙之外,有两个人恰巧将她们二人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此二人,一个是上门来拜会首辅大人的门生何修,另一个,则正是张学林本人。

    今日何修登门拜访,是专门向张学林请教经世之学的奥义,二人谈到深夜才罢,精神也不疲惫,就趁兴想去后园走走。哪里知道,经过客院时竟会听到府上女眷这样一番私话。

    何修尤其窘迫,毕竟张学林乃才冠当世的学士,且又不矜不伐、端素冷淡,加上还是他的师长,在他心底,素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远形象。却没料到,张大人竟会被府里的人在背后如此议论,还好巧不巧给他听到,实在有些……

    虽然何修站在那儿是满脸的不自在,旁边的张学林却只是眉头微皱,并没有什么异色。

    “青亦,你出汗了。”张学林看着他淡淡道。

    青亦是何修的字。

    何修忙掏出手巾去擦脑门上的冷汗,干声道:“是,想来是……路走多了的缘故。”

    张学林移开目光:“浮躁罢了。”

    何修一听,忙低头作礼:“老师教训的是。”

    张学林没有做声,径直往前踱步而去。

    他生得高挑颀长,身姿如玉,走路时步履沉稳,风姿冰冷。

    肃肃萧萧,琼珮珊珊。

    何修不敢抬头,直到张学林走远了才轻轻地松出了一口气。

    张学林回到风举院时,张府的总管黄圩珉已经在院内侯着。

    “大人回来了。”

    张学林嗯了一声,走进屋内,黄圩珉跟在后面进了屋,轻轻将屋门带上。

    “老夫人这两日可好?”

    “回大人的话,老夫人一切都好。”

    张学林脱下外袍,放在架上,回头扫了黄圩珉一眼:“两位表小姐又如何?”

    黄圩珉一愣,抬眸道:“也都好。”

    张学林撩起袍子,在矮几前坐下,俯首去看昨日棋盘上的一盘残局,摸起一子道:“客院的下人,管教要严些,别让人以为我张府没有规矩。”

    他说这话时,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拉家常,却把黄圩珉吓得脸色大变:“小的知道了,回去小的一定严加管教。”

    张学林嗯了一声,落下一子,又转头看向他:“海棠苑闹鬼的事你可有听过?”

    黄圩珉何等精明,一下子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当即道:“想必又是底下人乱嚼舌根、以讹传讹,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张学林的目光却透出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听起来倒不像是以讹传讹。”

    黄圩珉不解,心里滴溜溜地转着圈,疑虑丛生。到底是哪个不怕死的,竟敢在张学林跟前嘴碎?

    张学林耳边响起刚刚那丫鬟对秦可寅所说的话,当年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情形也随之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已经不记得甄家三小姐长的什么模样,当年她毕竟还小,如今在他脑海之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却清楚地记得——当时她说了什么。

    “当年甄家三小姐曾经当面笑话过我,”张学林云淡风轻地开口道,“可此事我从来没有与旁人说过,可咱们府里却有个丫鬟知道她当年所说的话,难道女鬼的事是确有其事?”

    说到这里,张学林轻飘飘地睇了黄圩珉一眼,隐约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思。

    张学林平素极少会笑,如此一笑,更显得眉眼清艳绝尘,可却让人有些脚底生寒。

    黄圩珉心里直打鼓:“这……小的不知,兴许是歪打正着。”

    张学林看他片刻,扔了手中的棋子站起来,转身往屋内缓缓踱步而去:“回头,你去查一查此事。”

    “是。”

    这日天朗气清,日头正好。一大早张老夫人就派人过来请两位表小姐去看戏,说是特地请了戏班子到府里。

    这厢甄真和几个丫鬟一同伺候郭芳霖起身洗漱穿衣,一番打扮过后便下了楼。

    老夫人派来的大丫鬟云瑶在院里等着,只等两位表小姐收拾妥当,就带着他们一同前往琳琅轩。

    郭芳霖准备好了,另一边秦可寅却迟迟没有现身。

    原本甄真还想她莫不是昨夜给女鬼之说吓得睡不着,今日起不来,却没想到,半刻钟后香银失魂落魄地跑下来,白着小脸道:“不好了,不好了,秦姑娘怎么喊都喊不醒,看起来好像是……好像是中毒了。”

    几人闻言,面色大变。

    郭芳霖是在场唯一的主子,她回过神来,立马让底下人去请大夫,又对云瑶道:“快去通禀老夫人。”

    随后就带着下人急匆匆上了楼。

    香银心慌气短,上楼时险些跌倒,幸亏给甄真察觉,被她及时拉住,否则怕要摔个头破血流。

    “蓁蓁姐……”香银看着甄真,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甄真抓住她的手,双唇紧抿,缓缓地摇了摇头。

    香银触及她眼底的锐色,神色一紧,忙将眼角的泪花都擦了,不敢再出声,只乖乖地低头跟上。

    几人进了秦可寅的屋子,到她榻前,果真见秦可寅平躺在榻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还隐隐有些发紫。

    郭芳霖掩面倒退了两步,脸上花容失色:“妹妹……”

    秦可寅的贴身丫鬟听风跪下道:“小姐晨起时还好好的,不过喝了几口粥,说是又有些乏了,还想睡会儿,谁知道这一睡就……”

    郭芳霖听得脸色一变,甄真也眸光一闪。

    在秦可寅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两只碗,青瓷花碗盛着雪菜肉丝粥,另一只白玉小碗中则盛着绿豆甘草汤。

    汤是张府备的,可这粥,却是早上甄真受郭芳霖的意端来给秦可寅的膳食。

    若秦可寅是喝了几口粥出的事,那明摆着……就和郭芳霖脱不开干系。

    而看桌上两只碗内的情形,那个听风刚才所言,应当不假。

    郭芳霖的丫鬟凛冬听出意思,立即道:“不可能,绝不会是这粥的缘故,我家小姐分明也喝了……”

    听风仰起脸冷冷地瞪过来,脸上还淌着泪:“我们小姐一早醒来只喝了郭姑娘送来的粥,府里头的汤一口没碰,若说不是粥的缘故,还能是什么的缘故?”

    郭芳霖的脸色更为难看:“你的意思,是我下毒害了秦妹妹?”

    听风抿着嘴没吭声,心里怎么想的却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郭芳霖:“你……”

    话未出口,给人轻轻地扯住了衣袖。

    她回头一看,就见身后的甄真垂首上前道:“姑娘,奴婢曾听人说过,绿豆、金银花和甘草是万能的解毒之药。眼下大夫还没有到,不如先喂秦姑娘一些绿豆甘草汤喝,说不定能对毒性……有所缓解。”

    郭芳霖一怔,一时没有反应。

    甄真却兀自上前几步,端起那绿豆甘草汤。在俯身的刹那,她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甜香,暗暗一怔。

    那味道不是绿豆甘草汤的甜味,而是另外一种香气,更像是……花香。

    片刻之间,甄真回过神,几步走到秦可寅榻前,让一旁的听风帮忙把秦可寅扶起。

    随后,她假作不经意捉住秦可寅的手腕,顿了片刻,眼睛微微一转。

    果然。

    甄真心念一动,看向听风:“我手上有伤,拿不稳,还是你来喂你家小姐,我来扶人。”

    这个关头,听风和旁边几人自然不会多想,立马就依言照做。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