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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程潜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不能要这个,前辈……这……”

    “闭嘴,以外物入道,说出来当我很长脸么?”温雅爆喝道,“我若不是被那些狗杂种们一路追杀,伤了底子,非得亲手毙了那小白脸不可——给你你就拿去,滚!”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岛礁上的沙烁都被他掀起来了,扑了程潜一脸,而后温雅纵身一跃,竟一头扎进了水里,待程潜冲过去,便只看见一条大鱼一样的脊背在海面上一闪,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程潜连忙御剑上空,不知是头天夜里剑法进益,还是因为身上多了颗聚灵玉,他御剑而行,竟得心应手了许多。

    然而温雅真人的身影却再找不到了。

    程潜目光扫视一圈未果,只好暗叹了口气,将这份萍水相逢也好、看在长辈颜面也好的情份记在心里,转身去寻严争鸣他们。

    严争鸣他们这一路,纯粹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路上被大水冲散后,严争鸣就险些跟着程潜一起跳下去,幸而被李筠和韩渊拼命按住了。一行人这样多灾多难地又往前行了一阵,脚下的布带也果如唐晚秋这个主人所言,没能坚持多久就一命呜呼,中途他们就被迫落在了一个荒岛上。

    大师兄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吓人,看起来都快成失心疯了,李筠只好在一边劝道:“小潜既然已经能御剑,难不成还会被水淹死?我们在这点上篝火等他一会,他看见烟火自己会找回来的。”

    严争鸣充耳不闻,自从丢了程潜,他简直是每时每刻都在坐立不安。

    他远望一眼,突然站起来道:“海面平静下来了,你们留下,我去找他。”

    李筠顿时一阵焦头烂额,忙要去拦,结果还没来得及将即将发表的异议编圆,已经有人代他拦住了严争鸣——李筠落地时,早早地在荒岛上放了一圈药水点化的金蛤,眼下他这蛤蟆水几经改良,维持的时间已经长多了,还能互通信息——布置这些东西,本来是等着程潜的,没想到先意外发现了周涵正。

    与他们这一行狼狈逃窜不同,周涵正虽然也是逃窜,却逃窜得心满意足,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丝毫也看不出他将大半手下都折在了青龙岛上有何感想。

    但即便姓周的身边只剩下了两三个蒙面人,单一个周涵正也不是他们这伤残幼小的一行对付得了的。

    更不幸的是,周涵正为人十分谨慎,双脚一踏到岛上,他立刻就发现了李筠放在岸边的那些东西。

    “遭了,”韩渊透过分身的眼睛小心地观察着,低声道,“他可能发现岛上有人了。”

    “没事,”危机当前,严争鸣也只好压下想出立刻出去找程潜的心,“贱人都怕死,这会他在明我们在暗,他只会比我们还担惊受怕,得让他摸不清我们的套路——李筠,阵法别停,继续做!”

    李筠咬咬牙,忙埋首手头的事,那是他从一本偏门的杂学上看来的,以石头树枝为主,辅以相应符咒,能生成一个迷幻境,不知能困住周涵正多久,但总归拖一时是一时。

    小岛并不很大,周涵正本可以用神识直接扫过,但此人确实如严争鸣所说,谨慎过头,一开始没敢轻举妄动,任凭李筠那个唬人的迷幻境起了作用。双方就这样,在这小岛上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了足足一宿。

    第47章

    随着周涵正流窜范围的扩大,李筠随身的金蛤水很快就不够用了,他们又不敢用神识扫对方,严争鸣只好一边帮李筠维系阵法,一边令韩渊用随身的小木板刻了好多简易的木鸟符咒,这种符咒很初级,还是当年小动物爱好者李筠改进的,不怎么费力就能成,木板可以化成能以假乱真的小鸟,在天上飞,能当眼线,还不容易被察觉。

    ……就是韩渊手有点潮,变出来的鸟好像都多了两条腿,飞还行,走起来就会趴成一团。

    整宿,李筠一点神都不敢走,布阵布得心力交瘁,眼见东方见了鱼肚白,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这要耗到什么时候?”

    “快了,”严争鸣笃定地说道,“此人东跑西颠四处钻营,又不是什么闲人,不可能有那么多工夫在这里纠缠。”

    这回严掌门再一次说对了——果然,天亮以后,周涵正就有点耽搁不下去了。

    海上这时候已经是一片风和日丽,一个蒙面人觑着周涵正的脸色,谏言道:“大人,此地久留无益,我们还是尽快回去,不要节外生枝吧?”

    周涵正负手思量了片刻,也感觉和这个藏头露尾又不知深浅的人耗下去没什么意思,他此行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也差不多可以功成身退了,于是点点头。他回头环顾了一下因为幻境而显得云山雾绕的小岛,扬声道:“岛上不知是何方道友,周某只是借地落脚,并无恶意,若有什么得罪处,还请多包涵。”

    李筠听了长出了一口气,当即险些脱力,抹了一把额上冷汗,低声道:“老天爷,可算肯走了。”

    他们此刻其实与周涵正相距不到百丈,就在一座小山之后,不用那些眼线,也能听见周涵正说了什么。

    严争鸣没吭声,他用符咒加持阵法整整一宿,身上唯一一把刻刀还给韩渊了,自己只好用普通的剑,刻符咒是用专用的刀还是普通的利器,是符咒上的两个层次,严争鸣也是第一次迈过这道门槛,时而控制不好,符咒上的清气就会乱窜。这让他手上布满了细碎的伤口,脸上却始终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听见周涵正要走,也并无喜色。

    什么时候他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像个人一样和那姓周的一战呢?

    周涵正没有等到岛上人回话,也没有很在意,只道:“走。”

    说完,他便带着蒙面人御剑而起,可是周涵正刚升至半空,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他修为不弱,感应自然也十分灵敏,本能地循着那视线一探手,抓住了一只……四条腿的鸟。

    周涵正拧起眉,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品种,随即他心里忽然一动,扣住鸟脖子将它扼死,那挣扎不休的小鸟便在他眼皮底下变成了一张有些粗糙的符咒。

    周涵正轻轻一掰,符咒断成两截,其中清气自然涣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刻符咒的人修为不高。

    严争鸣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想道:“坏了。”

    周涵正猎犬似的将鼻尖凑到那破裂的符咒旁,嗅了嗅,他神色微变,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紧锁的眉头蓦地打开,露出了一个有些狰狞的似笑非笑:“我当是谁,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先前他没敢用神识扫,是怕岛上有修为高于他的能人,神识一旦被人发现并压制,立刻就会反噬,此时周涵正不知用什么方法得知了岛上的竟是严争鸣他们一行,顿时再无顾忌,他话音没落,带着威压的神识已经一股脑地扫过了全岛,李筠那迷幻阵纯属唬人,简直不堪一击,几人藏身之处更是无所遁形。

    周涵正御剑立于空中,好整以暇地笑道:“严掌门,好歹我也在讲经堂给你上过一课,不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为何躲躲藏藏,不肯出来相见呢?”

    说完,他长袖一摆,三思扇上顿时掀起一阵电闪雷鸣,横冲直撞地闯入李筠的阵法中,顷刻间便将那中看不中用的迷幻阵撞得四分五裂。

    李筠如遭重击,一时萎顿在地,半晌站不起来。

    严争鸣伸手捞住他,将他扶到一边,脸色比李筠还要难看几分,而后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提剑便要往外走去。

    韩渊大惊失色:“大师兄,你干什么?”

    严争鸣面沉似水,脚步不停:“不要跟着。”

    韩渊长这么大就没担过事,看看李筠又看看水坑,先是完全不知所措,脑子里空白一片地在原地呆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拔腿追了出去。

    周涵正颇为欣赏地看着严争鸣道:“几年不见,严掌门如脱胎换骨一般,真是令故人欣慰。”

    严争鸣忽然之间理解了程潜“二话不说,拔剑相向”的心情,他从未这样憎恶过一个人,仇恨的滋味让人心惊肉跳,却也仿佛能给人打一剂强心针,成就无尽力量之源。

    海岛上晴空万里,少年掌门满心杀意。

    师弟们和小师妹在身后,他这一战无论如何也难以避免,严争鸣不想废话,干脆直接拔剑冲了上去。

    周涵正却并没有接招,反而是跟着他的两个蒙面人一左一右地御剑而起,截住了严争鸣的去路。

    周涵正悠然在一边看着,还感慨道:“扶摇——当年九层山峦直入云霄,大能频出,跺一跺脚,真是天地都要震动几分,何等的威风,竟不想也会有流落山野的一天,人世际遇,真是难以捉摸。”

    严争鸣一剑破开两个蒙面人手印封堵,整个人已经化成一道光,直冲着周涵正而来,剑风将周涵正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十分轻慢,连扇子都没打开,那三思扇尾部“叮”一声轻响,随即一道雷光含着火苗打了出去,不偏不倚,将严争鸣的剑撞出了一个豁齿。

    “若是在以前,以严掌门的修为,只怕连内堂弟子都进不去,”周涵正笑道,“你将掌门印挂在脖子上,不嫌压得慌么?不如我来帮你分担一二——”

    他突然五指成爪,掌心竟仿佛有乌云旋风卷过,漆黑一片,居高临下地向严争鸣胸口抓了过去。

    严争鸣侧身闪开,横剑便砍,然而却觉手腕巨震。

    那周涵正的爪子裹挟着金刚之气,挨了一剑不但没有掉半片指甲,反而涨大了数倍之多,自严争鸣头顶遮天蔽日地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严争鸣听见韩渊的声音喝道:“来啊!你爷爷赏你一个大嘴巴!”

    严争鸣心里狂跳了几下,低头一看,只见被他留在小山后的韩渊李筠等人竟都出来了,两个蒙面人直奔他们而去,很快与勉力支撑的李筠和完全是半吊子的韩渊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险象频出。

    仅仅是片刻的分心,周涵正那遮天的巨手就已经到了近前,严争鸣避无可避,只好拼着受伤,逆着风一剑“事与愿违”,豁出去了,打算和周涵正的手同归于尽。

    不过他肯拼,周涵正却惜命得很,迫不得已撤掌一退,周涵正心道:“奇了,敢情兔子急了也咬人。”

    谁知就在他这一退间,一道寒霜一样的剑光陡然从身后袭来,周涵正心里一凛,三思扇终于“刷”一下打开,一道雷火柱反手扇了出去。

    雷柱落入海中,怒涛几乎爆出一条水龙,落下来的水珠在荒岛上酿成了一场咸雨。

    周涵正谨慎地后退两尺,看见身后来人,目光当即一缩——竟是程潜。

    程潜落到岛礁上时,形象就已经像个泡发了的叫花子,再被温雅真人用几道分神调教过一番,一身衣服简直就成了狗啃的破布,再落魄也没有了。可严争鸣乍一见他这鬼样子,盘踞在胸口的杀意却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严掌门眼下可算是知道自己有多大出息了,看见程潜,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潜目光扫过他一脸失态的熊样,却突然有种一直被人挂心盼着的感觉,明知场合不对,还是忍不住微微弯了弯眼睛。

    人一生所求,不也就是披星戴月、风霜满身地回家时,有人怒气冲冲地从里面拉开门,吼上一句“又死到哪去了”么?

    周涵正先前没看见程潜,但没往心里去——在他眼里,这群夹缝里求生存的半大孩子们除了身后门派,实在没什么让他往心里去的价值,没想到此时竟差点在阴沟里翻船。

    当年讲经堂上周涵正就一眼看上了程潜的眼神,如今这少年长大了几岁,外在收敛了不少,内里却一点没变,跟他手上那把凝着寒霜的剑意外般配——不过周涵正欣赏归欣赏,却也并不怎么将程潜的微末修为放在眼里,他微微一笑道:“怎么,小道友也想与我切磋切磋?”

    “周前辈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程潜先是彬彬有礼地提着霜刃对他点了个头,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催动了温雅真人给他的聚灵玉。

    周涵正感觉到整个人一重的时候已经暗道不好,接着,他发现自己的真元仿佛结了一层冰,周转极其凝滞,整个人的境界至少被压下了六成。

    周涵正心里大骇,这是什么见鬼的功法?

    程潜却丝毫不给他反应时间,霜刃携着海潮之力,给了周涵正当头一剑。

    那姓周的十分不体面地接连退后三丈,由于修为骤然被压制,他那金刚不坏似的护体真元已经荡然无存,霜刃的剑气不客气地将他前襟撕开,登时露了皮肉出来。

    “晚辈可不是来切磋的,”程潜温声说完他下半句,“是来灭口的。”

    这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被蒙面人丢下的韩渊呛咳几声,伸长了脖子张望,喃喃道:“那是小师兄?他这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

    水坑张大了嘴,不小心被溅了一口海水,忙“呸呸”地往外吐。

    “不是小潜变厉害了,是周涵正,”李筠飞快地反应过来,“你看他刚才突然连站都站不稳,护体真元都不见了!”

    严争鸣一边忧虑地想道:“这小子失踪这段时间又遇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学了些什么旁门左道?”

    一边又毫不掉链子地将企图上去增援他们主子的蒙面人截在半途。

    只见荒岛上水汽被海潮剑法所激,细碎地涌动在空中,随即又被冻成白霜,周涵正悚然道:“等等……那是凶剑霜刃?为什么它会在你手里?”

    程潜才不搭理他,挥手间细霜成了一个漩涡,底部锐利如冰锥,直抵周涵正眉心。

    周涵正万万没料到他小小年纪下这样的杀手居然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怒喝一声,三思扇被海风吹得颤似筛糠,扇边的雷火之力却明显被漫天冰霜压制。他猛一挥扇子,一口气险些难以为继,才刚召唤出一道含着雷鸣的罡风,将逼到面前的冰锥冲开,下一刻,那些冰碴竟仿佛潮水一样去而复返,转眼就重新汇聚,竟有越打越强之势!

    周涵正连连后退,一边无头苍蝇似的用真元冲击身上莫名其妙的禁制,一边狠狠地盯着程潜:“小鬼,劝你凡事不要做绝,否则必然后悔。”

    程潜听了简直想笑,心道你横行霸道的时候怎么不拿这句话自勉一下?

    他手捏御剑诀,霜刃剑离弦之箭似的追向周涵正,卷起的水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声势惊得一边众人都是目瞪口呆。

    周涵正硬着头皮顶上,惊雷与凝霜当空碰撞,“轰”一声,撞出了地动山摇之势,此刻,程潜的真元比被聚灵玉压抑的周涵正充足,又刚刚顿悟海潮剑要诀,他连喘息的余地也不给对方留。

    周涵正连挡三击,当场闷出一口老血来。

    程潜这“杀人灭口”果然没有一点水分,尽管接连三剑险些将他真元抽空,他也毫不在意,仗着自己有聚灵玉,再次强提一口气,纵身跃起,伸手抓回霜刃,将数年压抑与仇恨全都按在了这一剑里,眼看要将周涵正毙于剑下。

    周涵正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针尖,他情急之下将三思扇脱手丢了出去,同时咬牙掐起一串极其复杂的手诀,方才晴空万里的天色骤然阴沉下来,浓云滚滚如烟,奔腾而来,周涵正拼着宝扇不要,堪堪阻了程潜片刻,只听一声裂帛之音,那风雷涌动的扇子难当上古凶剑之威,当场被霜刃撕成了两半,破破烂烂地落在了地上。

    那周涵正无论如何也冲不破周身禁制,狗急跳墙,竟以自己血肉之躯为引,引来了九天神雷!

    程潜杀红了眼,天威罩顶,他却连头都不抬,全心全意地只有宰了周涵正这一件事,将其他都置之度外了。

    一边的严争鸣才刚刚将那两个蒙面人挑翻在地,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当即吓了个魂飞魄散。

    他将脚下那把豁牙露齿的破剑速度加到了极致,一阵风似的插入战局,一把将程潜拦腰截住,顺势扑到了一边,天雷几乎擦着他后背而过,严争鸣感觉周身汗毛都被那风雷引动,炸了起来。

    荒岛一时巨震,连沧海也受了惊,地面豁然多了一道焦黑的大坑。

    严争鸣一时被电闪雷鸣晃得听不见也看不清,只凭着感觉摸到了程潜的衣领,一把抓在手里,咆哮道:“你他娘的要干什么!”

    程潜的情况比他也好不到哪去,只感觉大师兄胸口在震动,完全没听见说了什么,于是吼了回去:“叫唤什么?我听不见!”

    严争鸣狠狠地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程潜方才那一剑险些脱力,这会又没有防备,愣是被他一巴掌糊地往前重重地一点头,脑门磕到了严争鸣的肩上。

    可他还没来得及抬头,那只方才行凶的手却又不容置疑地按在了他的后脑上——严争鸣将他牢牢地按在了怀里。

    一时间,严争鸣的手紧得发颤,好像噩梦初醒,又仿佛是劫后余生。

    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像这脏兮兮的血肉之躯一样,给他这样大的慰藉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像是模模糊糊地抓到了什么,同时又不由得茫然,未及理顺,雷声轰鸣已过,程潜这煞风景的东西揉着后脑勺推开了他,对严争鸣已经恢复的听觉宣布道:“我还没宰了那姓周的呢,回头再跟你说。”

    严争鸣:“……”

    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但是被一下噎回去的感觉还真是挺销魂的。

    周涵正本来就被聚灵玉压抑,又接连受伤,最后以身引天雷,经脉近乎全毁,就算程潜方才脱力时聚灵玉效用已过,他也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他满口的鲜血,吊起三白眼,死死地盯着向他走过来的程潜,喉咙里竟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几次三番企图爬起来,又重新摔回地上,筋骨分明的手指死死地扒在泥土中,留下数道血印,看起来分外可怖。

    可惜程潜铁石心肠,面对这人,既不会心软也不会害怕,他径直走了过去,打算一剑结果了周涵正。

    然而就在这时,周涵正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个恶鬼一样的笑容,袍袖中有什么“呜”地一声响,程潜眉头一皱,惊觉不对,下一刻,他身后传来了凌厉的风声。

    程潜明知要躲,却因方才用力过猛,此时已经力不从心——

    他后心一阵剧痛,有一只手从他后背捅到了前心,自胸口处洞穿而出。

    第48章

    有时候,某一转瞬会变得特别漫长,长得像是过不完一样。

    人活一辈子,可能总要经历几次这样特殊的漫长,比方说死到临头的时候。

    程潜的霜刃本能地剑锋向后,飞到了半空,直到他扭头看见身后人的脸——韩渊。

    韩渊突然跑到他身后有很多理由,或许是想看热闹,或许是想踹那周涵正一脚,逞几句口舌过过嘴瘾……没有人会防备他。

    此时,他的四师弟眼中是与青龙岛上那些散修们如出一辙的血红,熟悉的脸上被黑气笼罩,五官都扭曲了,他似乎将全身的真元全都集中在了这一只手上,用力太过,指骨已折,他却不知道疼。

    岛上那些中了画魂的散修也一样——别说是疼,他们连死都不知道。

    程潜满脸错愕地盯着韩渊,感觉真元与生命力全都顺着胸口的破洞往外涌,连带着漏出去的还有他满心的喜怒,堵也不住,挣扎也不住,再怎样难以置信也不住。

    韩渊毫无知觉地回视着他,而后猛地将手从程潜胸口里抽出,一手血肉溅在脸上,他木然地看着程潜倒在自己脚下。

    程潜一直紧紧地盯着他,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那点血色似乎都往眼圈处聚拢而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去十几年,有生以来一切背负不动的苦痛与怒放般的欢喜,此时都成了褪色的琐碎,落入了“命该如此”的一捧荒唐里。

    终于,本已经架在韩渊脖子上的霜刃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凡铁似的掉在了地上,只划破了韩渊一层浅浅的油皮。

    这变故如兔起鹘落,所有人都懵了,直到水坑率先一嗓子哭出来,严争鸣才如梦方醒,他保持着方才半跪在地上的动作,四肢却好似灌铅,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连站也站不起来。

    一向兔子胆的李筠却一时脑热,将岛上那些散修的可怖状都忘了个干净,竟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一把推开了韩渊。

    韩渊被他推得往后一错摔了个跟头,他却也不知道爬起来,目光空洞地往那一歪,要不是胸口还起伏,他简直好像一具新鲜尸体。

    “小潜,小潜……”李筠的视线都被眼泪糊住了,无措地跪在程潜身边,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似乎是还抱着一丝侥幸,企图翻出什么能救命的东西。

    程潜侧躺在地上,像一条干涸垂死的鱼,可能是因为听见了李筠的声音,他已经微微涣散的瞳孔突然如回光返照一般重新有了一点神采,随即,霜刃剑诈尸似的腾空而起,擦着李筠身边而过,险些将李筠脸上的泪水也冻成冰,径直没入了身后周涵正的天灵盖里。

    这剑与这人仿佛真应了那句“男儿到死心如铁”。

    周涵正挣脱聚灵玉已经是勉强,再拼命催动以前下在韩渊身上的“画魂”,基本已经算交代了,最后挨了这样一下,一代祸害,终于就此尘埃落定。

    程潜与霜刃有特殊的感应,周涵正死在他的剑下,他不用查看,心里也有数。

    这少年在满面血污下露出了一点笑容——总算是杀了这姓周的,以后只要他们自己小心些,外面就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扶摇派的,不会有人将扶摇山上那些似真似假、暧昧不明的宝物的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程潜轻轻舒了一口气,几乎感觉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他微微向着地面侧过脸,好像人之将死,本能地寻觅一个归宿一样。

    这时,李筠惊呼道:“韩渊!你干什么?”

    只因周涵正一死,木偶似的韩渊整个人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但不知他身上被动了什么手脚,韩渊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的目光迷茫地转过四周,落在程潜身上时,脸上的神色挣扎了好一会,像是真正的韩渊正拼命地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可是他最终没能醒过来。

    韩渊猛地从原地站起来,看也不看岛上的同门师兄们,径直往大海里走去。

    李筠哭得直喘,捏了一道也不知道对不对的手诀,挥手打在了韩渊后背上,只见他掌中伸出无数条细小的蛛丝,将韩渊牢牢地绑在了中间,喝道:“你给我站住!”

    韩渊无知无觉地任凭那些蛛丝在他身上割出一道一道的伤痕,李筠一咬牙,狠狠地收缩五指,要将他硬拉回来,但就在这时,那韩渊身上突然着起了一把无来由的火,火舌不知有什么来头,转眼便将李筠缠在他身上的蛛丝与他自己的衣服一起烧了干净,随即,无人钳制阻挠的韩渊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纵身一跃,跳入了浩浩海水中,再没冒出头来。

    这一系列的事,程潜却不知道了,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变得迟钝,全部集中到了疼痛上,一双冰凉的手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那人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抚过他的脸。

    说来也奇怪,这一刻,程潜连满地的血腥味都闻不到了,却奇异地嗅到了那股兰花香。

    这是大师兄每次给他上药的时候袖口传出来的味道,是他每次赖在师兄房里,锦被上隐约溢出的味道,每次萦绕在身边,他仿佛都在昏昏欲睡。

    程潜的意识开始模糊,他那方才死也要拖周涵正垫背的那股清明转瞬即逝,一时间糊涂得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我……”程潜发出一声蚊子似的呓语。

    严争鸣低下头,缓缓地将耳朵靠近他的嘴唇:“嗯?”

    “……想回……家……”

    严争鸣怔了半晌,露出了一个似悲似喜的笑容。

    他踉踉跄跄地抱着程潜站起来,温声道:“好,回家,师兄带你回扶摇山,咱们走。”

    程潜好像是笑了一下,逐渐开始没力气说话,于是缄默了下来。

    同时,他突然不着边际地想道:“真是疼,死已经这样疼,生的时候也是一样么?”

    后来他想起来,生的时候好像是有他的亲娘替他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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