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虐恋情深
传奇
玄学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汐颜,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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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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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
☆、第
1
章
三月的清晨,窗外飘着绵绵阴雨,水滴沿着长满青苔的瓦沿滴落在屋檐下的石缸里,发出嘀嗒声响,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盛,一团团一簇簇地挂在枝头被春雨湿透,滴滴答答的滴着水珠,与满地的残花形成一片雨景。
窗外的屋檐下,一位老发胡子眉毛全白,身穿深蓝色短褂道袍的老者坐在蒲团上打坐。他的面前放着一个香炉,正燃着袅袅青烟。他的身后是一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有不时有水声响起,待听到有人在水里挣扎的声音时,老者便会说:“静心,凝神,静气。心静,则万物皆静。”
屋里是张汐颜,此刻无话可说,也说不出话。
她泡在无质检、无详细成份、无具体功效的三无产品纯中药浴水中,全身上下像被蚂蚁咬,从皮肤一直咬到骨头里,想要挣扎起身,肩膀上压着一只力气奇大的手压得她起不了身。
那只手惨白干枯,像脱水的鸡爪,皱巴巴的像是骨头上只裹了层皮。手的主人,头上挽着道髻,身上穿着白色的交领道袍,收拾得一丝不苟,乍然看起来仙风道骨,但不能看脸。那张脸约模就是头骨上覆了层苍老且苍白的人皮,宛若一具行走的干尸。
这一位是张汐颜的三姑奶奶,也就是她爷爷的三姐,是屋外盘腿打坐的那位老太爷的女儿,亲生的。
她一直怀疑三姑奶奶在本色出演鬼片,但是她没有证据。
老宅阴森,她总觉得有鬼,晚上睡觉害怕,太爷爷派了她三姑奶奶来给她壮胆。
三姑奶奶夜里睡觉听不到呼吸声,盖再厚的被子也是手脚冰凉,摸她鼻息和脉门,她就睁开眼,扭头,骷髅式的脸,冷幽幽的眼神,对你说:“睡吧,鸡鸣时分你又要起床泡药浴了。”
提到药浴,张汐颜只剩下满心无力的吐槽。
她真心认为,过时的东西,该束之高阁的就不该继续留用。
道士这职业,如今随着各种宣传,听起来非常高大上,但实际上,在以前就是属于“三教九流”中的“三教”之一,绝大部分的道士就是底层百姓,和平民百姓打交道,专攻各项疑难杂症,但凡医馆药店里的大夫搞不定的事,回头就有人找到道士和尚那。什么看病抓药以做法事的方式从心理角度攻克病人癔症问题都属于比较斯文的,经常会有那种暴力倾向的疯子,被家属当成中邪,找到道长、大师头上。怎么办?不管是中邪还是病,人家就要道长们治。道长们能怎么办?抡起拳头上呗,打不过的话,还得被骂“这个道士法术不行”!道士还有一项重要业务——丧葬。料理丧事,开棺迁坟,都得道士去。埋了好多年的尸体不知道滋生了多少细菌毒虫,古人还特别喜欢搞防腐,各种自制药剂往尸体身上糊,往棺材里添,越有钱的家庭越爱弄这些,迁坟的时候不愿意自己去拾取先辈的骸骨,都是让道士下坑。那时候没有手套防毒防菌服,都是徒手拾拣。
道士们遇到往尸体或棺材里填剧毒物的,死在坑里的,人家就得说:“呀,煞气好重,这个道长法力不行连煞气都挡不住,死里面了……”
哭都没地方哭!
久病成良医,她家祖上的那些道士琢磨出一套防治方法,其中之一,就是先增加自身抗体——药浴改善体质,还是走以毒攻毒的路子,再加上包治百病的心态,恨不得一副药把人泡成铜皮铁骨老百毒不侵。
现在都火葬了,上了年代那些棺和坟有考古队,死在野地里的有警察和法医,最不济,哪怕真的需要她上,药店里的医用防菌手套,一百块钱能买一大把回来。
张汐颜真心认为不用受这罪,可老太爷认为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本事,怎么传到他手上就得怎么传下去,不能丢。
她反抗不了,又见自家祖上泡了那么多年,没死没残,只能满心无力地接受,顺便在心里问候柳雨第N遍。
如果不是柳雨擅自扒了她的马甲,又借她爸张长寿的名头给她在道士专业上出了回大名,她现在还在5A级写字楼上班,虽然是个金融民工,但未必没有大好的钱程。
她被扒了马甲出了大名,但没有真材实学,稍有不慎就要落个“招摇撞骗”。她家世世代代干这一行,家族生意,招牌名声最重要,她如果敢招摇撞骗砸自家招牌,家族祖训就会砸到她的头上。
她考虑了后果,收拾了行李,拖着行李箱,回了老家祖宅。
老家祖宅建在半山腰,依山傍水,风景极好,是道家喜欢修建道观的清静地,只不过修的不是道观,是家族式院落群。她家祖上不是什么显赫的达官显贵,建不起气派的庙宇园林,房屋建筑只比普通的山民家的稍好些,青砖白墙黑瓦,连个二楼都没有。
老式的房子采光都不太好,再加上山里潮湿,屋里常年幽暗阴冷。偶尔过来小住,还能享受下远离喧嚣的山野风光,住久了,就很受不了。距离老宅不远处的张家村已成空村,村民都搬去山下或城里。
祖宅常年只有一百零七岁高龄的太爷爷和八十二岁的三姑婆,以及大堂哥夫妇二人,如今加上她。
其他人或在城里安家,或在别处的道观修行,也有自己开门做生意的,每年能回来一两趟就不错了。
两位老人都上了年岁,大堂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成天关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说话,大堂嫂照顾一家老少的生活。她的堂哥和堂姐们,要么是彻底脱离道士这一行,要么就是艺成下山,只有她是彻底脱离这一行以后又跳回了这坑,二十四岁才正式入行学习,因此很受两位老人家的特殊照顾,填鸭式的那种。
对此,张汐颜只能庆幸自己的记性不错,从小到大张长寿先生一直让她背家里的藏书典籍,不需要太恶补文化课。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鸡鸣时分被鬼一样的三姑太太从被窝里吓起床,泡药浴,先享受一回在麻辣锅里与蛇虫蜈蚣及无数草药共浴的酸爽。破晓时分出浴,给她一刻钟时间洗漱换衣服。衣服要穿交领道袍,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白腰带,要收拾得净落干净整齐,然后到正屋给三清祖师爷和道祖上香,诵一段经文,或做一段请神供奉的法会。之后是吃早饭,再就是习武时间,腿上绑沙袋腰上缠着沉重的臂环,从最初的基本功开始学,扎马步,弹跳,练力气,一直到中午。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吃饭睡午觉,下午两点起床,到藏书楼里看两个小时的书接受太爷爷的文化教育辅导,到四点吃饭,休息一个小时,又继续练功,到傍晚日月交泰时分打坐吐纳,直到入夜,再泡半个小时的药浴,之后自由安排。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没网络没电视没电脑,只有各种典籍古书,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只能看看书早点洗漱睡觉。她三姑奶奶表示,可以带她出去娱乐一下,山里的晚上也有很多好玩的,她敬谢不敏——让一个怕鬼的道士去坟地夜游,呵呵!她是晕着被背回家,一个月没跟三姑奶奶讲过一句话。
她向来少言寡语,三姑奶奶就当她不爱说话性子沉闷了。
张汐颜想,给她一部手机,一根网线,她能吐槽三姑奶奶一本书!
雷打不动的作息持续三年,张汐颜从二十四岁长到了二十七岁,挥别了她鲜嫩的青葱岁月的同时,迎来了结业考试。
她的结业考试选在清明节,四散在外的长辈(考官)们都回乡祭祖时。主考是老太爷,考官则是她的伯父姑姑和堂哥堂姐们。家人在她的结业考试上半点不给放水,下手一个比一个狠,好在她为了早点结束这山里蹲的生活,也是下了苦功夫,顺利通过考试结业,此后,她可以下山后自谋出路。
对此,家人自有安排。
她爷爷今年八十有三,这趟回到老家祖宅就不打算再下山,留在老家养老,他有一座道观要传给他们父女。
张长寿对她说,“你已经年满十八,我们没有义务再照顾你,拒绝你住回家。”
她爷爷微微一笑,说:“那你先到我那里住着,什么时候想搬了,把门上挂把锁就行了。我留在道观里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看着处置。值钱的,从家里带出去的,我都带回来了,余下的都是给你留的小玩意儿,你要是看不上,让你二堂哥替你处理了,还能挣笔生活费。”
张汐颜没有储蓄没房没车没工作,只能去继承爷爷的小道观。
道观是真的小,还没有祖宅的一个院子大,前后两进,前院供着祖师爷,后院是生活区,三间房,其中一间被做成了厨房,洗手间和浴室是在院子角落修了个三四平房的小屋子,留了个砖头大的窗户眼,关上门不开灯,能黑到找不见手纸。好在她爹有个冤大头客户,她在金融公司工作时的老板柳仕则董事长捐款为她爷爷重新修葺了道观,很是花了不少钱,就连祖师爷的塑像都添了金身,家电用器也换成了现代化的,很是改善了生活条件。
清明过后,她跟着张长寿夫妇下山。
她一身月白色交领道袍外罩一件云纹鹤氅,长发束起来,一根玉制发簪固定头发,这样的着装在祖宅老房子还算应景,下山后,那回头率……
有些不太客气的人拿起手机便对着她开拍,还有人上来问她的衣服是在哪家网店订做的。
张汐颜很想告诉她,我家那鬼一样的三姑奶奶手工制作改良版道袍。别看三姑奶奶现在长得像鬼,年轻的时候还是个大美人,她俩的相貌至少有七成像,大概三姑奶奶想在她身上找补失去的美貌,没少给她做道袍,改良版,仙气飘飘的那种,告诉她——日常穿,下山后也穿,还警告她,不听话的话,当心我去找你。
鬼一样的警告效果,至今想起来还后背发寒。
在穿仙气飘飘的道袍和睁开眼就见到三姑奶奶之间,她选择仙气飘飘的道袍。
在传统道服面前,她选仙气飘飘的改良版道袍。
她是火居道士,不是出家的修真道士,没那么多的清规道律。
她才二十七,又不是八十七,当然要美美的。
张汐颜口嫌体正直地穿上道袍,跟在一身日常休闲装的张长寿夫妇的身后回了家——也没回家,她出了机场,一辆的士被张长寿先生连人带行礼送到了道观。
☆、第
2
章
道观位于老城区,与她家和她以前上班的地方都相隔挺远,修了地铁后和高架桥后,这点距离便不算什么了,但在交通靠腿的年代,道观的位置可以说是又偏又远,基本上可以用“乡下”两个字来概括。随着城市发现,道观所在的位置变成了城中村,周围都是居住自建房,她家的道观其实也属于自建性质,房产证上写的是住宅,土地性质是宅基地。
张汐颜想,如果拆迁,她是个妥妥的拆二代,只是这里的很多坐地户都不缺钱,自建楼太多,拆不动。
寸土寸金的地方,其实就是个老旧的城中村,正经的车道都没有,路边全是乱停乱放,车子得从缝隙里挤过去,经常塞得死死的。她家的道观,屋前是小河沟,她小时候环境还行,河水清澈,水草绿油油的,还有不少人洗菜淘米,现在嘛,一到夏天如果连续几天不下雨,不时会飘出些臭水沟味。
他们到道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拿她爷爷给的钥匙开了门。院子里的玉堂春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铺洒在石板上,映着枝头的新翠,春意盎然,衬着修葺一新的道观,倒是颇有几分清幽景致,不过前提是没有隔壁训斥孩子的责骂声和孩子的哭声,以及院外按车喇叭催促的士车赶紧让道的声音。
张长寿一手一只提着张汐颜的两口行李箱进入道观,直奔后院休息区。
张汐颜进屋便发现屋子里已经不一样了,那些老式的中式风家具全换成现代中式风。卧室里的床和柜子都换了,加了梳妆台和穿衣镜,她惯用的东西都从家里挪到了这里。她爸妈把要她住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贴贴的,但又把她的东西全从家里搬到了这里,一时间让张汐颜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伤心。
张长寿放下行李箱,对张汐颜说:“张观主,以后就是当家作主的人了。”
张汐颜:“……”她不想跟她爸说话。
很显然,张长寿两口子没打算跟她多寒暄,匆匆走人。
张汐颜严重怀疑他俩是怕她粘着他们要跟回家。她是二十七岁,又不是七岁。
山里住了三年,身边随时随地都跟着鬼一样的三姑奶奶,乍然回到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人的道观,特别不习惯。
她放好行李,看着时间还早,到营业厅办了宽带和换了手机套餐,便到附近的茶餐厅吃晚饭。
她在等饭菜上桌的时候,拿起刚恢复网络的手机,登陆聊天软件和邮箱,见到有一堆未读邮件,垃圾邮件和柳雨的邮件各占一半。
她那时候挺气柳雨扒她马甲,打乱了她的人生规划,把柳雨拉黑,之后去了山里,一直没网,和柳雨断了联系。她没想到柳雨竟然用小号给她发了这么多邮件。
柳雨的大部分邮件都是问她在哪,或者说是去哪些道观找过她,又或者是说她小气,驴,钝,是有钱不赚的傻子,还有威胁她,“张十三,别让我找到你!”
“张驴,我告诉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最后一封邮件是两年半前,写的是“张十三,苗寨的风景很好,夕阳很美。”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山里,秋草枯黄的季节,夕阳西下时分,晚霞染红了天空。角度是在山腰对着山林和天空拍的,除了山顶的夕阳和云霞,还有草丛中用石头堆砌的古老祭坛。祭坛上立着根图腾柱,阴沉黝黑的图腾柱在夕阳下隐约泛着幽暗的红光,透出几分不祥。因距离远图腾柱上的浮雕拍得并不清楚,放大图片后便模糊了,缩小看,只觉神秘而诡异。不过信息太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大概是某个少数民族祭祀文化的东西。柳雨说是苗寨,应该是跟巫教文化有关的东西,有可能苗族祖先蚩尤,也就是现在云贵川地区常见的尤公祭祀活动,也有可能是一些山神或杂鬼之类的。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供奉的神灵,张汐颜对此并没太在意,见服务员上菜,便放下手机吃饭。
夜里,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忽然想起柳雨拍了那么一张照片给她就没再发过邮件,顿时惊醒。她随即又想,如果柳雨出事,柳仕则会找她爸求助,她多少都能听到些风声。况且,她跟柳雨的交情并不深,还被柳雨扒了马甲改变了人生轨迹,她都把柳雨拉黑了。
张汐颜这么想着,又把事情抛到脑后,安心入睡。
没有可怕的三姑奶奶同睡,没有鸡打鸣,没有谁在凌晨三四点叫她起床泡药浴,她一觉睡到天泛亮才起,洗漱完,穿上休闲装,出去跑步,绕去早餐铺吃完早饭,这才回道观换上仙气飘飘的道袍装世外高人,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写求职简历。
她爷爷的道观太小,走不了游客路线,几乎没有香客,偶尔有那么几个香客都是她爸的客户走曲线救国路线来套近乎的。她如果是想做香客生意,真能饿死老鼠。她想走消灾解难的路子,说实在的,大城市里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滋生的土壤,即使有谁把那些东西带到城市里来,人们已经习惯了有事找警察,有病找医生,有事有病找道士的那叫封建迷信。现在还找道士的,多半都是做生意求财运的。
她决定继续找工作干金融,业余当道士。
她想回前公司倒是好进,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后门都能走,但是进去估计干的不是金融,而是镇宅的大师。因此只能换家公司,可换公司,说实在的,脱离社会三年,又没有什么拿起出手的业绩履历,工作前景堪忧,只能慢慢地从最基层重新干起,反正她之前工作连个小组长都没捞到过,也没什么落差。
她作为观主,人在道观里,不好关门谢客,两扇门大开。
供奉三清和祖师爷的前院正堂除了摆神像和供桌,还有一张铺着黄缎的书案,她爷爷给人算命卜卦或者是画符都在这里。张汐颜把它当电脑桌用,万一有邻居或客人过来,抬头就能看见。
西装革履的柳雷迈进道观,就见一位飘飘若仙的女道长坐在正殿左侧的桌案旁,对着台秀气十足的笔记本电脑滑动鼠标,忙得正入神。这么好看的女道长少见,这么时髦的女道长更少见,不过,柳雷知道张汐颜是半路没出家的道士,再想想他那喝碑酒打麻将样样不耽搁的师父,还有经常在道观门上挂把锁跑得不见影的师公,能够老实守在正堂上网的师妹简直不要太乖。
他去到正堂,先燃了三支香,拜过三清和祖师爷,又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封投进功德箱,这才走向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朝他看来的张汐颜,喊:“师妹。”
柳雷,柳雨的哥哥,从小霉字不离身,自从染了“黄毛疯”被她爸治好后,就长驻她爸的香火铺当免费苦力和杂工,跟着她爸学些浅显的本事,没正式拜师,但跟她父亲的相处比她这当女儿的多得多。
他迈进正堂,张汐颜就闻到他身上的异香,像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混合型中草药香,那味道非常淡,像是不小心沾上的,但她常年泡药浴,一鼻子就能闻出来。她看了眼柳雷,又看了眼功德箱,问:“这么阔绰?”
柳雷笑得特别诚恳,一本正经地说:“礼到心意到,希望祖师爷能多多保佑。”
张汐颜指指面前的椅子,请柳雷坐,说:“手腕给我。”
柳雷笑笑,坐下,撩起右手袖了,露出手腕,递给张汐颜,问:“学会摸脉看病了?”他这师妹,那是真学霸,深奥难懂的古书,看两三遍就能背下来,学道术一点就透。以前因为怕鬼怕苦怕累,死活不肯当道士,没少让他师父纠结得大把地扯掉头发,连哄带骗地让她背书,后来还是因差阳错,他妹妹坑了把他师妹,才让师父如愿。
张汐颜无奈地说:“不成万金油当不了道士。”她的手指搭在柳雷的脉搏上,平稳有力,没有异常,再看柳雷的气色也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不过,她的医术仅限于背了几本中医书籍,属没有实践经验的无证行医。她起身,说:“你稍等。”又去到后院,在博古架下方的柜子里翻出她爷爷留下的香,点燃后递给柳雷。
柳雷看着他师妹递过来的大雪茄,直摆手,说:“师妹,谢了,我不抽雪茄。”他很好奇,问:“你从哪翻出来的雪茄?师父的?”
张汐颜:“……”你眼瘸呀,雪茄里装的是烟草,这个里面装的是中药材。她冷着脸,说:“吸一口。”
柳雷深深地看了眼张汐颜,认命地接过来用力地吸了口,然后呛得一口把引蛊香喷出去,眼泪鼻涕齐飞。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水井,提起一桶水,把脑袋扎进去埋在桶里拼命洗耳朵眼睛和鼻子,呼噜噜地罐水。
张汐颜很是无语地说:“这是香,不是香烟,我是让你吸烟雾,不是让你抽香烟。”
柳雷埋在水桶里淹了足足过了十几秒钟才把淋透的脑袋从水桶里抬起来。他抹着脸上的水和泪,很怀疑纯良的小师妹跟小雨共事半年变坏了。
张汐颜捏着香绕着柳雷的头顶和脑袋转了一大圈,仍旧没见到有异样,困惑不解地灭了香,问:“你最近有没有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或者是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柳雷很想问“你算不算?”满满的求生欲让把这句话牢牢地憋在肚子里。世上最不能得罪的三个女人,第一是他的母上,第二是柳雨,第三就是这位。而且,他这师妹向来一板一眼的,不会无的放矢。他不解地问:“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张汐颜说:“你身上有味道,我怀疑沾了什么东西。”
一个念头飞快地柳雷的脑海中划过,他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问:“什么东西?”
张汐颜说:“不确定,只是有味儿,但熏不出来,建议你去医院做体检,血液和寄生虫感染都检查下,还有就是查查有没有中毒。”
柳雷:“……”他很想问一句,你是认真的吗?他知道确实是认真的。他这师妹,没有什么幽默细胞,不爱开玩笑。可他去医院怎么说,医生,我的道长师妹说我身上沾了奇奇怪怪的东西,让我来做体检?小雨被确诊是人格分裂,至今没找到治疗方法,他再来这么一出,他父母得哭死。
他点点头,应了声,“好。”立即告辞,出了道观直奔师父家,找他师父张长寿大师去了。
☆、第
3
章
张长寿家是老城区自建楼,楼距近到从窗户伸出手去,能与对面楼的邻居来个亲切握手。一楼门面是香火铺,后面是供奉祖师爷的供堂,以及厨卫,楼上是师父一家的住房。
柳雷到门口,见到卷帘门拉下来离地约有半米高,露出贴在门上的A4纸打印的电话号码和联系人“张大师”,转身便沿着过道的小巷子往里,走了大概十几米,穿过一栋楼的距离,就见到邻居的麻将馆,他师父正在那盖着牌等自摸。
他搬张塑料凳,坐他师父身后。
张长寿继续摸牌,没看牌面,用手指摸到不是想要的牌就打出去。他一直到自摸糊牌后,才头也不回地头了句,“一事不烦二主。”
柳雷一本正经地说:“她看不出来,让我来找您。”
张长寿麻利地摆弄着手里的麻将,玩牌熟练到都快能玩出花来,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她是让你去医院做检查,要去赶紧去。”他养的女儿是什么德性,他清楚。他心说:“啧,还真是便宜师兄,都不替你打电话问一句,还想拿她来诓我。”
柳雷见他师父雷打不动地打着麻将,心里稳了几分,说:“师父,那我走了啊。”跑去医院做体检。
张汐颜投出去的简历如泥牛入海,连点水花都没有,她接手的道观,除柳雷外,再没一个香客。
直白点说就是一周没找到工作,没有一分收入,办宽线、换手机、交话费、订外卖、买水果和日常生活用品和化妆品倒是把她卡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余额花了个精光,最后打开功德箱,从中取出柳雷捐的两万块香火钱当生活费。
日子过得……有点惨。
张汐颜也知道自己工作难找,她毕业到现在已有五年,工作两年没有任何晋升和拿得出手的业绩,三年在山里……换成她是HR,招她真不如招应届生,至少应届生便宜还比她上进……她说她上进,人家看到她三年没工作都不会信她。
走关系?对于不爱社交的她来说,这是一个硬伤,还是无可救药的那种。
张汐颜郁郁的,心想:难道我真的这么废?
柳雷拿着体检报告找上门来了。他踏进道观,就见自家师妹穿着道袍,盘腿坐在蒲团前对着祖师爷雕像冥想,全然不知自家师妹此刻正在对着祖师爷自我怀疑人生。他看到那坐得笔直的背影和仙风道骨的身姿,见她并没有像师父发愁的那样穿上工装跑去求职面试,只觉师妹真有一颗向道的心,心里又稳了两分。虽然师妹的阅历浅了点,实践经验少了些,架不住这是饱览群书的真学霸。他妹妹那情况靠师父的拳头是没用的,还得从古书里找法子解。
他先给祖师爷上香,添了香火钱,这才把体检报告递给从蒲团上起身的张汐颜,说:“师妹,我去做了体检,查不出来。”
张汐颜看过体检报告,发现一切正常。她感到困惑,体检没事,说明柳雷没中蛊,可味道哪来的。这都一周了,他身上的味道还在。也就是说,那味道不是偶然沾上的,而是在日常能接触到的地方。她问:“家里或办公室那些日常能接触到的地方,是不是放置了一些比较少见的东西?”
柳雷说:“师妹,这样吧,你帮忙看看,要是没事,我好放心,要是有事,请你帮我处理了。”
张汐颜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好歹喊柳雷一声师兄,又收了人家二万块的香油钱捐赠,总不能真什么都不管,于是说:“你稍等我一下。”柳雷能过来就说明是有时间,都不需要他有没有空,张汐颜去后院收拾了点备用的家当装进背包中,提着她爷爷留下的七星剑出来了,说:“走吧。”
柳雷的视线在她师妹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上瞄了眼,视线又落在道袍、手里的剑和身后的背包上,一身古装道袍搭着现代化的女款背包,上面还挂着个红绒小玩具,活脱脱地写着“反差萌”三个字。他心说:“得亏你是我师妹,知根知底的。”换成别人,看她师妹这年轻轻娇滴滴的模样都不敢请,怕没真本事。
他想着家里蹲着的那两位还是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的好,这会儿柳雨应该还在开会,于是开车载张汐颜去公司。
对此,柳雷只是再次感慨,他家小雨儿都精神病了,还改不了爱钱的喜好和积极向上的事业心。他看着她妹妹才真切地领悟到那句精神有问题不等于智商不正常。
阔别三年,张汐颜再次踏足工作两年的地方,门卫还是那两个门卫,前台还是那个前台,只是她上次来公司还是员工,这次已经变成了张道长。她从踏进公司大门,一路上收获不少异样的眼神和低声议论。
张汐颜目不斜视地跟在柳雷身边往总经理办公室去,旁边的会议室大门突然开了,一股浓烈的异香扑鼻而来,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势迫人的女人出现在门口,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哒响,一阵风式的刮进了挂着“副总经理柳雨”门牌的办公室。
张汐颜的视线钉在柳雨的身上,一直到柳雨关上办公室的门才撤回来,扭头对柳雷说:“你没事,她有事。”
会议室出来的人见到柳雷,纷纷打招呼,对于堵在门口的总经理和那位手上拿着剑单肩挎着背包的“女侠”投以敬仰和猜测的目光:公司莫非要投资影视行业了?这颜值确实能打!
再一看,有点眼熟,又一想,哎哟喂,这位不正是三年前柳副总的铁杆心腹么!张汐颜,张长寿张大师的女儿,听说她回去继承家业了。
柳雷对他师妹的本事又添了两分信任,能够一眼看出她妹有事的人,真不多。他对张汐颜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她领向柳雨的办公室。
柳雷敲响门,听到一声冷冰冰的“进来”过后,这才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说:“小雨儿,张汐颜回来了,路过,来看看你。”
柳雨头也不抬地说:“哥,我很忙,你的朋友你自己招待。”她说完,忽觉张汐颜这个名字很熟悉,有丝异样感从心里划过。她觉得张汐颜是她认识的、特别熟悉的人,想宰了她的那种熟。这情绪来自柳雨,不是她的。她心想:张汐颜跟柳雨有仇?
她正在思量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月白色道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那女人的气质清泠泠的,禁欲系,让人忍不住想削她。张汐颜,张十三,张驴……一串飘签从柳雨的脑海中划过,都带着愤然的那种。
柳雨顿时了然。她放下笔,学着往日柳雨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汐颜,说:“张道长,别来无恙。”
张汐颜的视线落在柳雨颈间挂的那串银制项链上,满脑海的黑人脸问号:“???”她以前当过柳雨的助理,对柳雨的喜好非常清楚,这姐们儿买东西挑首饰向来是只买贵的,对银饰向来不会多看一眼。即使要戴,也不会戴氧化发黑还不洗旧银饰。银制的项圈还挂着一排黑色阴沉木雕刻成的铃铛,五颗拇指大小的铃铛有暗红色的微光划过,似有东西。木铃铛,不是空的,不管怎么动都不响,再加上空气中那浓郁的异香,让张汐颜的猜测更加证实几分。
她并不愿和柳雨打交道,这姐们儿,太坑。她对柳雷说:“我看完了,建议把你妹妹脖子上的铃铛扔进火里烧掉。”
柳雨微笑着说:“你试试?”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但威胁意味十足。
又不是她去烧,张汐颜全然不受柳雨的威胁,对柳雷说了句:“师兄,我回去了。”转身就走。
柳雷赶紧快走两步追上张汐颜,说:“不能烧。”
张汐颜飞快地往外走,半点没停下来的趋势,“随便。”反正祸害的又不是她。
柳雷跟着张汐颜出了公司,说:“我送你回去。”
他上车后,系上安全带,想了想,说:“师父说小雨儿脖子上挂的那东西叫惑音蛊,是她从苗寨里带出来的东西。”他难掩心情沉重,说:“我家现在住着两个从苗寨里出来的老头子,至少有七八十岁,讲一口只有小雨才能听懂的苗族语言,说是生苗,跟别的苗寨都不往来的那种。他俩见到小雨就下跪磕头,脸和整条胳膊都贴到地上,虔诚得不行。小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接受他们的膜拜,女王式的。”
“小雨说,那是她拿了苗寨世代相传的宝贝,他们在跪宝贝,不是跪她。”柳雷忍不住吡牙:“我信了她的邪!”
张汐颜很是轻淡地说了句:“师兄,开车。”
柳雷看向张汐颜,见到那张不苟言笑的冷脸,认命地启动车子,往道观去。他开着车,不死心地问:“师妹,你就不好奇小雨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张汐颜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半点都不好奇,只述说一个事实:“她扒我马甲。”害她现在找不到工作!救她,做梦!
柳雷:“……”柳雷整个震惊了。这心眼到底是有多小!有没有针尖大!
☆、第
4
章
傍晚,张汐颜盘腿坐在正堂的蒲团上拿着手机点外卖,准备在等外卖来的时候顺便把傍晚的打坐功课做了。她听到有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传来,抬起头就见穿着一身高定西服的柳雨、女强人气场十足地迈着凌厉步伐朝她走来。
柳雨进入正堂,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张汐颜,先给祖师爷上香,往功德箱里投了二十元钱,戏谑地喊:“张道长,起身吧。”
张汐颜闭着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声音淡淡的,“功课时间不接待香客,您烧完香就请回吧。”
柳雨轻哧一声,说:“功课时间?哈!你先把手机上的外卖APP关了再跟着我扯这个。”
张汐颜:“……”不是说精神分裂了么?她问:“你们公司……还招精神病?”
柳雨拖长声音意有所指地说:“你来……就招。”
张汐颜:“……”言辞依然犀利。佩服,告辞!她装备继续打坐,想着外卖还没下单付款,于是继续撸手机。
柳雨哼笑一声,转身在旁边供案边的椅子上坐下,大长腿放在桌子上,还贱兮兮地故意把签筒踢倒在桌子上,似笑非笑斜眼睨着张汐颜,“你知道我有人格分裂症是谁害的么?”
张汐颜头都没抬,“惑音蛊都戴到脖子上了,有人格分裂症算什么,不说自己是哪位神灵降世,我当你柳大小姐心志坚定。”她想起柳雷说的两个苗族老头在他们家住着,说:“八成你真当自己是神灵降世了。”
柳雨:“……”强行把张汐颜掳走拿去威胁张长寿的成功概率有多大?她现在废成渣渣,又是在警力十足的大城市,成功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张长寿那女儿奴打死她的概率倒是无限接近百分百。她把腿放下来,坐起身,往张汐颜那边稍微凑了凑,说:“我这……病……能治吗?”
张汐颜依然没抬头,“通讯黑名单里的人的活,不接。”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柳雨气势汹汹地拉开挎包拉链的声音,下意识地认为柳雨要对她掏防狼喷雾之类的东西,警惕且防备地抬起头,就见柳雨取出两叠崭新的现金投进功德箱。
拿钱砸人,呵呵!
张汐颜心说:“果然是亲兄妹。”往功德箱里投的钱数都一样。
柳雨起身,拉过一个蒲团,在张汐颜的身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计算器,输入数字,将显示着“200,000”的计算器界面给张汐颜看,说:“首款,你要是点头,钱立即到你账上。治好我,再加……”她又点上一个“+”号和输入“00,000”,按下“=”号后跳出来的数字“1,000,000”,比直接报一百万要扎眼无数倍。她笑眯眯地看着张汐颜,语气暧昧,“我认真的,你考虑下?”
张汐颜太知道柳雨有多坑,半点都不考虑。
柳雨从背包里取出预先拟定好的文件,认真地说:“不忽悠你,白纸黑字,我要是赖你账,你只管拿这个去找我爸。治好了,你一百万到手,治不好,二十万不用你退。”
张汐颜理都没理柳雨,闭眸,打坐——静心,那钱,有坑!
按照柳雨的性格应该是“治不好,你退我二十万”,她能拿二十万出来打水漂,那是不可能的,一辈子都不可能的。
张汐颜很是严肃地想:“我作为一个坐地户,略有薄产,怎么可能为了二十万掉坑。”
柳雨知道张驴难啃,继续说:“烧了惑音蛊,我也会死。”她说:“惑音蛊是伴生蛊,我身体里的是寄生蛊。”她说着,朝张汐颜伸出右手,露出手腕,让张汐颜自己把脉诊断。
张汐颜迟疑两秒,将手搁在柳雨的脉门上。
两分钟后,她认命地放弃无证行医这条路,对柳雨说:“建议你去医院做体检。”
柳雨很怀疑张汐颜上山学艺三年,连摸脉搏都没学会。
她扒开衣领和里面的打底衫,胸出露口,心脏位置处是一团耀眼的火红色,似一朵燃烧的花朵。那花朵张牙舞爪,乍然看去与传说开满黄泉路口的彼岸花相似,但它没有植物的纤维纹路,反而很像墨汁浸水后晕开的颜色,它随着柳雨的呼吸起伏,仿若活物。“我发作的时候,全身的血管和眼睛都是红的。”她的语气难得诚恳,“很难治,这二十万是辛苦费,治不好不让你退。”
张汐颜:“……”她知道柳雨向来能作死,但没想到柳雨这么能作死。她起身走到门口的桌子旁拉开抽屉,拿起钥匙把功德箱打开,将柳雨刚放进去的香火钱取出来还给她,“道不同,不相为谋。”
柳雨深深地看了眼张汐颜,收回钱,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汐颜望着柳雨离开的背影,耳畔响着哒哒哒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只能感慨时间过得飞快,变化也快。她认识柳雨的时候,柳雨刚读完研进他们公司上班,那时候看起来就是一个长得很漂亮工作能力很强脾气有点大的女生,带着点新入职场的生嫩。如今的柳雨妆容浓烈,眉毛修得长长的,嘴唇涂成暗红色,衬上显得极其强势的高定西装,再加上她自带的气势,整个人就像是气场开全,已经完全成为女强人模样。
她感慨了一番柳雨的变化,但是对于插手柳雨的事是敬谢不敏,这里面是真的有坑。
外卖到后,张汐颜收下外卖正要关上大门,就见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领着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妻匆匆赶来。
那人姓程,叫程昆明,据说是因为在昆明出生,是大学教授,研究少数民族民史民俗的。很多少数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在解放前与汉族的往来交流也不多,记载非常有限,这位教授便经常深入少数民族的居住地和他们留下的遗迹搞研究。她爸年轻的时候也总爱往那些深山老林子里钻,与程教授互相救过对方的命,是实打实地过命之交,几乎每年都会来她家几趟,有时候是借书,有时候是找她爸辨认些图腾符号。他下午过来,借书谈工作花上一两个小时,和她爸撸串能从傍晚撸到凌晨三四点,碑酒都能喝一箱。
张汐颜下意识地想关门,可程教授已经看见她,笑得眼角的鱼尾纹全出来的了,脸都笑成了菊花,喊:“小汐汐,叔叔来了。”
张汐颜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加一句“怪黍黍”。别的教授都是一副知识份子模样,儒雅内敛低头忙于研究文献,就算是经常上山入海的考古队,那也是埋头忙于刨土和文物,唯这位,比她爸还浪,见到小孩子一副“虽然我的年龄比你们大,但我的心态跟你们一样年轻”的模样,但他的心态真不年轻,装得不像,就变成了像拐骗小孩的人贩子模样。
她的童年阴影就是这位。她不是担心这人贩子把她拐走,就是担心这人贩子把她爸拐走了,出门好几个月不回来的那种。
张汐颜没胆子把程教授关在外面。
他能过来找她,显然已经见过她爸妈。他们没撸串喝啤酒,而是带着人来,显然有极其要紧的事,并且找过她爸,但被她妈给推到她这来了。毕竟,那是亲两口子,她这个亲生女儿嘛,位置还得往后挪一位,且她都继承道观了,自然是父亲有事,女儿服其劳。
她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程叔好”又看向身后那两位商人气质非常明显的夫妻,喊:“叔叔好,阿姨好。里面请。”把人请往道观。
她怕黑怕鬼,又是一个人住,道观到了夜里一定灯火通亮,灯比大街上的路灯开得早关得晚。
张汐颜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的那对夫妻则在打量她的穿着和手上提着的外卖,交汇的眼神中都带着疑虑。实在是她太年轻,衣服穿得极有仙风道骨的意境,又长得一副娇滴滴没吃过苦的模样,拉她去演电视剧拍古装戏绝对没问题,但是到深山老林子里救人……真会担心她进了山会不会走路。
前院就是一个供桌和靠门一张长案,没有待客的地方,张汐颜把他们请到后院正堂,她放下外卖,请他们坐下,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
程教授说:“听说你把柳雨拉黑了,还有联系吗?”
张汐颜的心里“咯噔”一声,瞬觉不妙,扫了眼那对夫妻,发现他俩正盯着自己的反应,她的心里立即有了决断,说:“回吧,这事帮不了忙。”
程教授很是笃定地说:“见过了。”
张汐颜语气坚决,“抱歉。”
程教授说:“我的学生失踪了,不是一个,是全部。”他抬起手,比划一个“七”字。一个导师带的七个研究生,组团进山探寻神秘的古老山寨,齐齐失踪在了大山里。他可以浪到飞起,自己一个人都能进山,那是因为他身手好,野外生存能力强,遇到野猪都不怕,不是因为他的学历高。他进苗寨做民俗调查回来,学生们全进山了,还全都失联失踪。有比他更可怜的导师吗?有吗?他来找张长寿帮忙,还被学生家长堵住,非得跟着一起来。
张汐颜的态度依然冷淡,“程叔,二位,人口失踪请找警察。”
程教授神情凝重地看着张汐颜,不说话。
深山老林子丢了人,周围几百里除了开发出来的那条旅行路线,几乎看不到人烟,离开旅游路线入山后,再多的人扎进去,水花都翻不出一个。当地民居都不去的地方,得组织熟悉情况得应付得了各种险情的专业搜救队去,警察的特长是治安管理。
张汐颜看看程教授那表情,再看看焦心不已的夫妻二人,第N次气愤柳雨扒她的马甲。好好地干金融行业不好么?当什么道士!当道士不是供几个泥塑让人拜拜给香火钱就行了的,她家干的营生就是□□解难,既是挣口饭吃,也是修行。
她不在乎修行,可总得吃饭,而且,修道,多少都讲究点缘分。这事,柳雨刚找过她,一回头就又来了一波,显然……有些不太好避。
她去取来卦,替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扑朔迷离,吉凶难料。她再卜,仍是一样的结果。
张汐颜:“……”她不相信自己卜卦的能力跟自己把脉的水平在同一条线上。
学生的母亲紧张地问:“小道长卜出什么了?”
张汐颜面无表情:“天机不可泄露。”小·张道长,以前可烦这句话了,现在……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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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张汐颜收了卦,回到椅子上坐下,说:“第一,我不做慈善;第二,我只负责找到人,不管其它,医疗和怎么把人带出去,你们自己考虑;第三,还需要请一个人,不然我们这支进山寻人的队伍能逃回一个都是赚。”
那位学生的母亲听到张汐颜这不能那不能,还要求特多,没好气地问:“不知道小张道长能做什么?”
张汐颜看向程教授,微笑,“我一个学金融专业出身的,鬼知道我能做些什么。”她说完,起身,去拆自己的外卖包装袋,吃晚饭。
程教授扭头对那学生的母亲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他们,拖得越久,他们越危险。”
那位学生的母亲的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程教授,我们能不能再求求张大师?”
程教授起身,对张汐颜说:“小汐汐,你慢慢吃,我现在就去联系柳雨,可能今天晚上或明天就要动身。”
张汐颜变身小浣熊低头洗涮一次性餐筷,头都没抬,“别让柳雨知道是我让你们去找她的,但要让她知道我会去。”她抬起头看了眼程教授,“不然,你们想请动她,没小千万,下不来。”柳雨真得能拿着计算器刷刷地给他们算请她一天耽误她赚多少钱,危险程度需要折现成多少钱,找到一个人救回一个人值多少钱,能把价格开到普通人卖房都请不起的地步。她不是替事主省钱,只是不想让柳雨赚到钱。此处应有微笑脸!
程教授带着那夫妇二人出了道观。
学生的父亲问:“程教授,她没说要请的是谁,您怎么知道是请柳雨?柳雨又是什么人?”
程教授快步往外走,说:“柳雨是唯一懂花祭寨语言的外人,也是花祭寨唯一能讲外面语言的人。她在花祭寨的身份地位极高,通过她,我们可以把花祭寨的人散出去找人,不然那么大的深山老林想找到他们和大海捞针没区别。”
学生的母亲很不放心,问:“小张道长这么年轻,靠谱吗?”
程教授说:“王语嫣,明白吗?”
学生的母亲大失所望,“花瓶呀!”更不乐意,“那怎么能请她呢,架子还那么大。”
程教授:“……”顿时不乐意了。他年轻时代的女神,怎么就花瓶了?
学生的父亲看了眼自己的花瓶老婆,先向程教授一通道歉,这才对自家花瓶老婆解释,“王语嫣熟读各派武学秘籍,什么招式怎么破,她看一眼就知道。”
花瓶老婆这才恍然大悟,“哦哦哦。”
程教授:“……”心累!
程教授先联系柳雷,通过柳雷要到柳雨的电话号码联系上柳雨,请柳雨帮忙。
柳雨冷笑,“想请我帮忙?张大师那么能奈,找他去呀。”干脆果断地挂了电话。
程教授又打电话过去,“我们请到的是张汐颜。”
柳雨轻哼一声,连声冷笑,“她?”她轻哧一声,很是勉强地说:“行吧,发短信告诉我会合的时间、地点。”她说完挂了电话,如果不是正在陪客户吃饭,真想双手叉腰仰天大笑三声,大喊:“张长寿,你等着跪在地上对着我喊爸爸吧!”
她恶狠狠地想,回到花祭寨,在她的地盘上,她想怎么揉捏张汐颜就能怎么揉捏,张长寿敢作妖就抽打他的女儿!
她想象了下那美好的画面,开心地把身旁那油腻的中年CEO伸向自己腰部的猪蹄扣在桌子上,让服务员把二钱量的白酒杯换成二两量的玻璃杯过来,强拉着他一起连干三杯。
CEO大叔刚上桌连菜都没上两口,空腹干掉半斤多白酒,整个人都不好了,看人都出现重影。
柳雨双眼放着狼光,豪气干云地大喊:“还有谁?”嗨了!
张汐颜吃完晚饭就收到银行转账,五万块。
卖命呢!
够不够买口实木棺材的?够买骨灰盒。
够办后事吗?呵呵,买块墓地都不够。
她二话不说,把钱转回去。
他们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吧,看不起她,还要打发叫花子。
气成河豚。
程教授搞定柳雨,正要给张汐颜打电话,就听到学生母亲说:“程教授,小张道长把钱转回来了。”他纳闷:不应该呀,这都说好的。
他琢磨两秒,问:“你转了多少?”
那学生母亲说:“我转了五万。”
程教授默默地扫了眼她挎的包,心说:“敢情你儿子的命还不值你一个包的钱。”这是怎样的奇葩!
那学生父亲说:“这事本来该是学校管的,这钱本来该是学校出的。”
程教授只差虎目含泪:那你们别跟来呀,来了别随便掺和呀。学校出钱,学校管善后,你们出钱,你们管善后吗?不管善后,这点钱能干嘛,都不够她买登山装备的。
程教授赶紧说:“学校有拨救援经费,不需要你们出钱。”他强调道:“人命关天,请千万不要自作主张,也不要置疑我们请的救援专家。你们如果要闹事,干扰救援,我请你们回去。你们可以不在意你们儿子的死活,但我和学校在意我那七个学生的安危。”他说完,不管那家长是什么反应,脸色怎么样,赶紧给张汐颜打电话,告诉她学校针对这次的事故拨了专项救援经费,已经联系上专业的救援团队和当地的森林公安,随时可以出发。她的费用属于顾问费,在出发前一定到她账上,参与救援的人员都会买大额的意外保险,所有事情学校会负责到底。
他与张汐颜通完电话,对学生家长说:“你们知道之前柳雨失踪,柳仕则为了救她,花了多少钱吗?不算其他费用,仅请村民搜山,几百个村民,每人每天一千块,外加所有人的意外保险。这种高风险的保险金是多少,你们自己去问。”他顿了下,说:“我也不妨告诉你们,那地方危险,搜山的村民有失踪到现在都没找到的,最后柳仕则是按照死亡赔的钱。当初柳雨进山,一支十几人的驴友队伍,只有她一个人活着回来,其余的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的那些学生都知道这事,但是他们仍旧不考虑危险程度,不经上报,自作主张,私自行动。学校承担了这次的责任,但不代表他们没犯错误不用承担责任,只是现在找到人把人救回来是第一位,其他的通通靠后。”
几个学生以为拿着份地图就能进山找到那寨子?山里路况复杂危险,云雾和树木遮天,连方向都辨认不出,想观星分辨方位都办不到。没有特别丰富的丛林生存经验,进去了就别想出来。找不到那寨子,迷路在山里,还是最好的状况。那与世隔绝的寨子遵守的是自己古老的制度——图腾神灵膜拜,人殉祭祀!
柳雨是被拉去人殉祭祀了的,只不过她命大活了下来,还“变”成了他们信奉的神灵。
他们进山找那寨子,和跑去找非洲食人村搞研究有什么区别?
程昆明真想骂娘!
张汐颜为什么非要让柳雨去?柳雨如果不去,他们只能硬刚。
那些山民只是原始,不是傻。张长寿硬刚过一次,他们已经有了防范,又人多势众熟悉环境,阴都能把他们阴死在那深山老林子里。
为什么请张汐颜?小丫头刚出茅庐,价钱便宜,张长寿有心锻炼女儿,乐意放她出去!
嫌张汐颜年轻担心不牢靠?有牢靠的,找张汐颜的那些堂哥堂叔们,这种卖命的活计,人家出动专业的团队去,但是他们是当项目做,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那种项目。学校有那钱,拿去赔偿给学生家长绰绰有余,还省事。学生家长自费救援?有几个人能有柳仕则那力量?柳仕则花大价值请山民搜山,说请就请,眼睛都不眨一下,半退隐的张长寿说请出山就请出山,有几个人能办到?他出发前,还有学生家长打电话给他,问能不能把救人的钱直接赔给他们,人家急着拿钱给儿子买房结婚。
程昆明压住满肚子牢骚和吐槽,马不停蹄地联系安排,以求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山搜救。
张汐颜与程昆明通完电话,心说:“早说嘛。”她还以为是学生家长要去救人,结果是出来瞎掺和的。
她先给她爸张长寿打了通电话,问清楚进山要准备些什么,列好清单,张罗起行李。
张长寿给她提了个醒,“当心柳雨。”
张汐颜自然知道要提防柳雨那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者,不过柳雷他们到现在还安然无恙,说明柳雨还没丧心病狂。他们进山如果不带柳雨,危险层度至少是七分以上,带了柳雨能降到三分,唯二的不安定因素就是险恶的环境和柳雨可能会作妖。
她收拾好行李,已经是凌晨。他们要赶早班机,没有时间睡觉,又跑出翻出颈枕,准备在飞机上补觉。
门铃声响起,有人来访。
张汐颜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她去到院门前,隔着结实的红木门,问:“谁?”
柳雨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我。”半夜三更的,幽幽冷冷鬼叫门般的声音,莫名瘆人。
一个人格分裂精神病患者出现在她家门口,那惊吓效果和半身翻身醒来看到三姑奶奶是一样的。张汐颜心想,“不能怂。”她淡声说:“稍等。”回房,从行李包旁边拿起要带的七星诛邪剑,想着毕竟是开锋的剑,犹豫两秒,放下,改而拿起拂尘当武器,出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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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张汐颜打开门才发现外面不止柳雨一个,在距离柳雨大概有两三米的地方还站着两堆人。一堆是两个穿着比她还要奇装异服的老人家,八十多岁的年龄,皮肤上纹满刺青,脖子、手腕和脚踝都挂着骨饰,衣服的颜色鲜艳多色,乍然看起来像跳大神的,但实际上就是跳大神的。这两人的衣服款式和身上的骨饰都略有不同,不是同一个职位,但从那“华丽隆重”的着装可以确认他们在部族的身份地位应该很高。旁边那一堆则是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她认识的,柳雨的专用司机,另外四个则是保镖穿戴。
她扫了眼手上的拂尘,毫不怀疑自己打不过,于是拂尘一甩,搭在手臂上,摆出一副仙风道骨之姿,问:“半夜三更,有事?”
柳雨的视线落在拂尘上足足好几秒才移开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她微笑着说:“真!香!哈!”
张汐颜握紧手里的拂尘,回以假笑!如果柳雨带来的人少一半,她手里的拂尘都能呼到柳雨的脸上。
柳雨得意地微挑起下巴,往道观里去,问:“行李都收拾好了吗?”她从张汐颜身边路过时,伸手去勾向张汐颜的下巴,被张汐颜挥起拂尘格开。她笑意盈盈意味不明地说:“小美人,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往搭回在张汐颜胳膊上的拂尘一瞥,总算弄明白哪里不对了。呵呵,张汐颜给她开门还带武器。不是她瞧不起人,她就是想问问张汐颜细胳膊细腿的打得过谁?
张汐颜没拦住柳雨,但眼疾手快地把其他人全部关在外面。她担心柳雨给他们开门,还用钥匙把门锁上了。
柳雨:“……”她揪住自己的衣领,故作惊惶地问:“你……你关门要做什么?”
“戏精!”张汐颜扔下两个字给柳雨,进屋。
柳雨想戏精总比精神病好听,就不跟张汐颜计较了。
花祭神·柳,眼看就要衣锦还乡,脸上写满了春风得意,并且很厚颜无耻地跟在张汐颜的身后进入张汐颜的卧室,在收到张汐颜警告的眼神后,又揪住自己的衣领,满脸羞涩地说:“其实,你要对我做点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张汐颜:“……”想吐了,好么!她懒得搭理柳雨,再次清点自己的行李以确保无遗漏,她是进山救人,不是去旅游,除了日用必须品就是生存必须品。
她在清点法器的时候,忽然发现指针微颤,正指着柳雨。她拿起罗盘,转身换了个方向,那指针也跟着动,并且仍旧指向柳雨,准准的,半点不带歪的。
张汐颜吓得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在心里连续对自己说了三遍,“不是鬼,不是鬼,不是鬼。”万分镇重地强调,这是磁场有问题!
确切地说是柳雨的磁场有问题,如果是在古代肯定会把柳雨当成鬼或妖附身,但现在用科学的解释就是柳雨的身上有某种能够影响到周围磁场的东西。当然,肯定不会是大磁铁。
是惑音蛊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