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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正想反驳两句,沈方煜忽然指着检查仪上的画面道:“孩子的右胳膊是不是藏在背后了,这角度看不见,江叙,你要不下去走两圈再上来查一遍?”

    唐可看过去,还真是。

    得了,还是别走神了,再走神……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沈方煜一眼……恐怕连孩子的检查医师这身份都要被人抢走了。

    这种情况在产检中还算常见,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孩子没生出来的时候,一切都不好说,万一孩子真是右手有什么问题才藏着,也不是没有可能,江叙闻言放下衣服起身,“行。”

    “我陪你。”沈方煜自然地跟上去,两人并肩下楼。

    刚刚反应过来的唐医生望着两人的背影,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因为上回江叙有不遵医嘱拖延产检的前科,这次他才优先联系了沈方煜,在他眼里沈方煜就是个催江叙来检查,帮江叙做手术的工具人……怎么工具人眼瞅着还要上位取代他这个至交好友了呢。

    唐可满脑门儿官司地收拾完仪器,再次评价道:“这绝对不合理。”

    *

    唐可在的这家私立医院很高档,不仅在这寸土寸金的A城修了一片占地面积不小的公园,还是贴着江边而建,十月的江风吹拂在脸上,江滩上的芦苇和荻花互相交错,随着江风浮动出一片雪白的云雾。

    散步道旁是自行车道,时不时有人骑车掠过,夜晚的灯挂在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显得夜色柔和。

    “难怪现在一年年跳槽来私立医院的人越来越多,”沈方煜感慨道:“这儿环境真是好啊,我都想辞职来这儿干了。”

    平日里在医院工作多,医生们走路没有不快的。江叙很少有机会这样慢慢地走在路上,他望着树梢上的一小点儿缀着星子似的桂花,闻言瞥了沈方煜一眼,“慢走不送?”

    “那不行,”沈方煜说:“你不走,我就不能走,这是尊严问题。”他说着揽过江叙的肩,许是风景不错,舒适而安逸,江叙也没挣开。

    迎面一对夫妻推着牙牙学语的孩子和他们擦肩而过,挂在车上的铃铛被微风撞出了清脆的声响,沈方煜忽然道:“江叙,你给孩子算过预产期吗?”

    江叙偏头望着月光照耀下的江面,他知道就算他不说,沈方煜这会儿肯定也在自己算,果不其然,沈方煜很快道:“好家伙,四月一号,”他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的预产期居然在愚人节左右,这缘分还真是……”

    江叙一脸冷漠地打断他,“这只能说明你我的相遇就像是一场笑话。”

    沈方煜丝毫没有被他的冷言冷语打消热情,思维又开始往别的去处延伸,“哎,你说咱俩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要不就叫沈江,还挺大气,又有你的姓,又有我的姓。”

    江叙横了他一眼,“那也是叫江沈。”

    “沈江!”

    “江沈。”

    “沈江!”

    江叙斩钉截铁,“江沈。”

    “江沈一听就不像人名,”沈方煜说:“‘沈’一听就是姓,哪有人名字取个‘沈’的?”

    “那是你的问题,谁让你姓这个,”江叙说:“你要是觉得这个字不像人名,那就取个别的,反正得姓江。”

    “要不这样,”沈方煜退而求其次道:“干脆不跟我姓也不跟你姓,这孩子正好愚人节生,就叫余仁杰怎么样,现在派出所应该能用非父母的姓吧?”

    派出所能不能用非父母的姓江叙不知道,但是以江叙浅薄的取名经验来看,如果他的闺女一出生就顶着“愚人节”这么个名字,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放过沈方煜。

    “大智若愚嘛,”沈方煜十分没心肝地满嘴跑火车道:“多好的名字。”

    江叙若有所思,“要不今晚买个榴莲吧。”

    “你怎么最近喜欢上吃榴莲了?”

    江叙不着痕迹地把沈方煜搭在他肩上的手撂下去,看了一眼沈方煜头顶的白纱布,“榴莲比苹果砸起来效果好。”

    沈方煜:“……”

    终于把身边的人怼得没了声音,江叙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无声地欣赏着A城繁华的夜景。

    A城是一座很美的城市,从江叙第一天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就很喜欢这里。

    而一转眼,他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了。

    从读书,到工作、安家,现在甚至有了孩子……有了打算搭伙过日子的不靠谱搭档。

    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虽然全是命运的玩笑,充满了哭笑不得的凑合,但好像兜兜转转,也拼凑出了一个还算可以期待的未来,就像是A城的月亮,表面坑洼,却依然皎洁明晰,照进人心里,在熊熊的斗志之上,又增添了一把烈火。

    “回去吧。”

    夜风一点点凉起来,他们也走了有一会儿了,江叙晚上回去还得准备科室的会议报告,而沈方煜还得给他的倒霉学生改论文,顺便备明早的课。

    沈方煜却忽然拉住他。

    江叙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袖子,后者便善解人意地松开手。

    “大名叫什么先不讨论,小名儿我反正想好了。”

    月光下“凑合”的沈医生勾起嘴角,“就叫笑笑。”

    江叙扬了扬眉,示意他说下去。

    沈方煜的眼睛里倒映着江叙的脸,“因为你笑起来好看,我喜欢看你笑,但你又不喜欢笑,所以要让她提醒你多笑。”

    晚风撩起沈方煜额前的碎发,他那双桃花眼懒洋洋的,比圆眼的眼尾拖得更长些,却又不似丹凤眼的凌厉,带着股含情脉脉的风流劲儿。

    江叙的心尖突然颤了颤,就像是被扑棱着翅膀的花蝴蝶扫过一样,带着一点毛茸茸细碎的痒。

    他敛了眉眼,避开了沈方煜的目光,往医院大楼的方向走了几步。

    沈方煜追上来,贴在他身后,“行不行嘛。”

    江叙没回答,沈方煜就接着问,一句缀着一句的“行不行”接二连三地撞进江叙的心底,他不耐烦地回过头想让眼前人闭嘴,沈方煜却直接祭出了杀手锏,拎出了他的手提音响。

    熟悉的音乐响起,瞬间无数正在散步的人好奇地望过来,江叙一把夺过音响按了半天也没找到静音键,索性直接砸在地上,那音响才终于闭了麦。

    察觉到旁人探寻的视线,尴尬癌上身的江叙飞快把音响的残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压低声音道:“沈方煜你是不是有病。”

    沈方煜优哉游哉地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来,我今天也学一学贾宝玉,晴雯撕扇子,江叙砸音响,想砸多少砸多少。”

    江叙和沈方煜高考那会儿,《红楼梦》还是文学常识必考题,多数时候是考情节题,让许多不愿意看书的考生,尤其是学理科的男生们苦不堪言,江叙还记得当年挑灯夜战一边翻书一边做思维导图的过往,闻言忍不住道:“高考设置《红楼梦》就让你学会了这个?”

    “还学会了点别的,”沈方煜说:“不过你可能不爱听。”

    江叙不想知道他还学会了什么,冷漠地盯着他作势要去开音响的手。

    “别放了。”他说。

    “那你答应我吗?”沈方煜问。

    “答应。”

    “不答应唱歌也行,但你得答应女儿的名字叫笑——”沈方煜说到一半,才发现江叙说的是“答应”。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江叙。

    “你再说一遍?”

    江叙翻了个白眼,插着兜转过身去,提高了一点分贝,一字一顿道:

    “都、答、应。”

    第44章

    直到做完检查,确认完孩子的右手没有问题,沈方煜还是一脸难以置信,“你真答应了?”他拿出手机要录音,“不行,我还是得录下来,不然你反悔怎么办?”

    江叙面无表情,“我不想给孩子留下这种胎教。”

    他前两天甚至做了个噩梦,梦见别人的孩子生下来都是哇哇的哭,只有他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开始对着江叙一展歌喉,唱的还是最熟悉的那首白娘子的主题曲,四个气若洪钟的“啊~~~”差点给江叙送走,吓得他那天晚上都没睡好。

    他对沈方煜说:“你只要不再开你那破音响,我保证去参加表演。”

    沈方煜得了他的保证,当即就给崔主任去了一条消息,崔主任大概正在一边带孙子一边看手机,笑眯眯地回复了一句语音,还能听到背景音里孩子的哭声。

    “你说以后要是咱们的孩子也那么爱哭怎么办?”沈方煜真情实感地操心道。

    “爱哭没关系,”江叙冷眼看着他,“别爱唱就行。”

    “那咱俩分分词儿吧,”沈方煜翻着歌词说:“我听了原曲,一部分是小青唱,一部分是船夫唱,你要唱哪个?”

    “词少的。”

    “那就小青,”沈方煜把手机递给他,“拢共四句词,按你的背书速度,十秒钟就能记下来。”

    江叙点点头,一目十行地看下来,把手机还给了沈方煜,“什么时候表演?”

    “明天。”

    江叙:“?”

    “你就不怕到了最后一天我还没答应?”他看着一脸淡定心态良好的沈方煜,后者悠悠地回答他:“没办法,我跟崔主任立了军令状,烈女怕缠郎,我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

    江叙让他那句“烈女”给噎了噎,半晌,他才注意到那句“军令状”,“你是为了出国交流的机会?”他问沈方煜。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沈方煜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卖力,出国交流的机会确实宝贵,可就算他们拒绝了崔教授的安排,为了科室的发展,崔教授大概率最后也是会带他们去。

    这并非江叙自视甚高,他知道他和沈方煜现在在科室属于第一梯队的精锐,也了解崔教授不是会记仇和给下属穿小鞋的人。

    更何况,那天崔教授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就是要带他们去的意思,不然按崔教授的性格,就算是为了让他们去参加表演,她也根本就不会提出国的名额。

    沈方煜在人际交往上一向很敏感,不至于他能看出来的沈方煜看不懂。

    “不是,”沈方煜说:“我还找崔主任要了点别的东西。”

    江叙抬眼看他。

    “崔老师答应,只要我能劝得动你跟我一起表演,出国交流的时候,给我们放三天假,可以自由活动,”他说:“我想去拜访一下Dr.Kenn,交流一下手术细节。”

    江叙的眼神一顿。

    自从决定等Dr.Kenn的杂志见刊,由沈方煜来主刀剖腹产之后,江叙自己其实都没怎么再关心过这件事,一是时间还早,提前操心也没什么用处,二是这位M国的大牛态度实在不算太友善,杂志见刊前,江叙也不想再跟他打交道。

    没想到沈方煜居然替他操心着这么长远的事情。

    “也是对你负责嘛。”沈方煜的语气轻飘飘地,像是没什么大不了,江叙望着他,却忍不住心中微动。

    他知道选择给他做这台手术,沈方煜是有压力的,风险太高,手术成功自然是皆大欢喜功成名就,可是一旦失败了,沈方煜说不好会赔上自己这么多年的名声。

    况且,如果他和孩子死了,虽说沈方煜大概不至于多么伤心欲绝,但毕竟他们也是多年老同学,作为他手术的主刀人,午夜梦回想起他的时候,他觉得沈方煜应该多少也会有点情绪泛滥。

    想到这儿,江叙突然提议:“咱俩拍张照吧。”

    “拍照?”

    江叙“嗯”了一声,从杂物柜里翻出来单反相机和支架,利落地装好镜头。

    “你还会这个?”沈方煜有些吃惊。

    江叙一边调整着相机参数一边道:“我会的多着呢。”

    读大学前,他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摄影比赛还拿过奖,所以他考了理科状元那年,他爸妈才下血本给他买了一台单反相机。

    原以为自家儿子上了大学可以轻松点,发展发展爱好什么的,没想到江叙的大学过得比复读还磋磨人,根本没再用上这台相机。

    调节得差不多了,江叙拎着三角支架绕到书房,他家的书房旁边有个飘窗,大理石岩板上垫着灰白色的软垫,白色的窗纱遮住了窗外的景色,窗帘拉上就是一副清雅的水墨画。

    “你过去坐着。”他对沈方煜说:“把旁边那个抱枕拿着。”

    见沈方煜坐下,他又指导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和位置,切换了几个书房的灯光,选了他最喜欢的那一个。

    “这么专业啊?”沈方煜见他摆弄得起劲儿,笑着调侃道:“咱们家要出个大摄影师了。”

    “谁和你是一家。”江叙这一番调整,也找回了些从前的手感,他中学那会儿很喜欢摄影,即使没有好的设备也喜欢到处拍,自己学构图,结果有了设备,却搁置了这么多年。

    他撇去心头的感慨,把相机固定在三角支架上,又调整了一下高度,按下了延迟摄影,坐到沈方煜身边,抱起另外一个抱枕,胳膊随意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头也跟着靠过去。

    他头顶的发尾不小心碰到了沈方煜的侧脸,后者一愣,呼吸滞了滞,片刻后才不动声色地垂眼望向他。

    大概是因为拍过很多人物的原因,在镜头前,江叙并不是那么冷漠,为了更好的镜头画面感和构图美感,他甚至会主动摆出这种互动的姿势。

    随着快门声响,沈方煜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出神,然而显然这会儿再看镜头已经来不及了。

    江叙从他肩膀上收回动作,去看拍摄的情况,他双手把相机拿在手里,翻到刚刚拍摄的照片。

    柔软的灯光下,他微靠着沈方煜,神情悠闲,两人穿着简单的T恤家居服,各自抱着同款不同色的抱枕,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要是不说年龄,看起来倒有些像两个神采飞扬的大学生。

    中间的人物配合着背后的黑白山水,凑成了一副赏心悦目的构图,江叙满意地点点头,却忽然发现照片里的沈方煜没有看镜头。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清晰地看见沈方煜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江叙竟然觉得那个眼神有些微妙的温柔。

    “怎么看了这么久?”耳边忽然传来一句,沈方煜站在他背后,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脖颈上,江叙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心虚起来,他猛地放下相机,下意识搪塞道:“没事。”

    沈方煜这会儿比他还心虚,生怕江叙要对他拍照时的走神冷嘲热讽,于是“哦”了一声,忙不迭地离开了事故现场。

    江叙见他走远了,才重新打开那张照片,又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这次再看的时候,大概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极力否认着刚刚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沈方煜的眼神看起来似乎也不那么缠绵了。

    他松了一口气,把照片导进手机里,又拿软件微调了一些参数,给沈方煜发过去一份。

    后者去厨房端了一杯温度正好的蜂蜜牛奶过来,递给江叙,见江叙把牛奶拿过去,他才看发出提示音的手机,“你给我发消息了?”他有些意外地点开,发现是刚刚的照片。

    “太厉害了江叙,”沈方煜一边看一边感叹,“你这照片氛围感也太强了。”

    起初江叙突然提议要拍照的时候,沈方煜以为的是两人各自比个“耶”的那种,没想到江叙煞有其事的样子,倒真像是会一点摄影。

    他那时其实也没抱太大期待,毕竟这么多年都没见江叙拍过什么东西,然而看到照片的时候,他一瞬间就被惊艳了。

    虽然不懂摄影,但欣赏美的能力还是人人都有的。

    照片里的两个男人并肩坐在飘窗上,柔和的灯光衬着两人眉眼,流露出自然而然的舒适安逸,既不刻意,也不生疏,倒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慵懒,像是才一块儿打过球的一双邻家好友,一不小心被记录下了休息时的片刻亲昵。

    就连沈方煜本应该看向镜头,却最终落在了江叙身上的目光,都显得格外和谐,甚至为这张照片平添了几分故事感。

    沈方煜把那张照片来回看了几遍,设置成了他和江叙的聊天背景,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江叙一直在看他。

    “怎么了?”沈方煜说:“怎么这么看着我?”

    “照片送给你,”江叙顿了顿,“如果我死了……你要是不想起我就算了,如果想起我了,就做个纪念吧。”

    老人们都有些迷信,不要轻易言生死,但是年轻人多数都不怎么避讳,尤其是学医的年轻人,“死”字脱口而出并不难。

    可是江叙却觉得他今天说的有点艰难。

    怕死吗?

    其实是有一点的。

    除了Kenn的那一例患者,之前所有相同情况的患者结局都不太好,那些主刀的医生论技术或许也并不一定就比Kenn要差,每个人的身体个体差异极大,同样的医生给不同的人做同样的手术,都可能一个生一个死。

    医生只能尽人事,剩下的全得听天命。

    事情已经发生了,江叙除了面对,没有别的选择。

    江叙不太想让气氛因为他变得太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你放心,这手术风险这么高,我真的出事了,也不会怪——。”

    “江叙。”沈方煜突然一把抱住他,惊得江叙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你干什么?”江叙的生活环境一直很直男,大家或许会互相打闹,但很少会动辄搂搂抱抱的,他颇有几分嫌弃沈方煜这黏黏糊糊的腻歪劲儿。

    他挣了挣,沈方煜却像是铁了心要抱住他似的,怎么都不撒手。

    江叙索性也懒得跟他费力了,任由他抱着,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沈方煜忽然在他耳边说:“你要是死了,我就不干临床了。”

    “你至于吗沈方煜,”江叙说:“心理这么脆弱?”

    但凡是入了医生这行,几乎没有谁是没送走过病人的,尤其是外科和妇产这种要动手术的科室,光是在手术台上就见证过无数次死亡。

    沈方煜没有很快地回答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江叙原本以为沈方煜不准备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了,没想到沈方煜拿着他喝完的玻璃杯走出书房前,忽然回过头,跟耍赖似的对他说了句,“我就至于,我就脆弱。”

    江叙忍不住道:“你三岁吗?”

    沈方煜不接话茬,“你别想这些了,好好背歌词,明天别掉链子。”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江叙瞟了一眼他的背影,带着几分无奈收起三脚架和摄像机,打开杂物柜准备放进去。

    关柜子前,他的手顿了顿,思索半晌,又把摄像机拿了出来,放在了沙发边的小桌上。

    如果以后有空,还是多拍几张吧。

    第45章

    随着A城的秋意渐深,中秋节和圆月一起,终于姗姗来迟。

    医院的大门似乎是一层结界,节日的氛围丝毫没有传入济华,就诊的病人只多不少,疲于奔命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

    江叙刚从手术室出来,就在更衣室碰上了换下衣服的沈方煜。

    “快快快,”沈方煜拿着手机,边看时间边催他,“我让李胜在礼堂守着,他说我们前面几个节目实际表演时长都比预期时间短,让我们赶紧去。”

    “怎么提前了?”江叙算好了时间,他出来怎么都应该比表演时间早一个小时才对。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认真,说表演多久就表演多久?”

    行政办规定每个节目不能少于五分钟,显然这些忙碌的医护们并没有遵守规则的念头,都是凑合着来表演了一下就赶紧跑路了。

    “我去换个衣服。”江叙把常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准备去更衣室的隔间,沈方煜说:“你就在这儿换吧,反正这会儿没人。”

    就算有别人,济华手术室的更衣室都是男女分开的,也无伤大雅。

    江叙的手顿了顿,“你不是人?”

    “……”沈方煜从善如流地背过身去,听见身后静默了片刻,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毛毛躁躁的。

    其实本来他没想那么多,可是江叙这样让他避着,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点儿鬼使神差的旖念,微妙的心绪像是悬浮在空中似的,让他碰不着也看不透。

    好在江叙动作够快,没等沈方煜莫名其妙的情绪发酵,他就拍了拍沈方煜的肩,“走。”

    两人一路从更衣室转战到礼堂,因为走得太快,外套都被带起了风,江叙原本想跑过去,沈方煜突然拦了他一把,江叙心念一闪,才想起来他现在已经不适合经常跑动了。

    随着孕程的进展,早孕反应已经渐渐变淡,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各种营养品维生素钙片吃下去,怀孕带给他的不良反应已经很少了。

    江叙知道,再次出现明显不适的症状大概会在两个月之后,而现在这段时间,差不多是孕程里最安逸的时光。

    事情多起来的时候,江叙也偶尔会忘记孩子的存在,疏忽一些生活里的小细节,没想到沈方煜这个没怀孕的倒是一直记的挺清楚。

    紧赶慢赶到了后台,李胜赶紧跟他俩打招呼,“沈哥,江医生,你俩总算是来了!”

    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看见天降救星似的,气儿都不敢喘,一口气道:“下一个节目就是你们了!刚崔主任来后台看你们在不在,我说你们还没来,她说要是到了表演的时候你俩还没来就让我上去,我哪儿会啊!”

    江叙和沈方煜闻言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李胜,异口同声道:“不好意思来早了。”

    李胜:“……”

    眼看着战友冷漠反水,李胜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报完幕的主持人走下来,见着这三人忙催道:“怎么还在这儿聊天,快上去啊!”

    江叙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上了话筒,音响也跟赶着去投胎似的,飞快地放起了《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渡情》的前奏。

    帘子被掀开,舞台上灯光大亮,江叙被晃了晃眼,心跳忽然有点快。

    他上一次在舞台上表演还是五岁的时候,穿着红肚兜抹着红脸蛋,在幼儿园文艺汇演上一个接一个的翻跟斗。

    江叙本来没学过跳舞,是幼儿园的老师非说这个娃娃长得好看,硬要他去试一试,没想到小时候的江叙天赋异禀,练了没两天就学会了翻跟头,直接就被老师抓上了台。

    这件事本来没在江叙的记忆里留下太多痕迹,结果江家父母就像每一对喜欢炫耀自家儿子的爹妈一样,逢人就说儿子小时候的辉煌事迹,还把当年的表演视频存在手机里,和亲戚朋友们聚会的时候一定要拿出来给对方看一看。

    直到江叙十五岁的时候才从堂妹口中知道,他小时候的光辉形象已经传遍了整个亲戚圈,让正值中二期的江叙尴尬失眠了一整宿,再到后来当六岁的小堂妹拿着红肚兜吵嚷着非要江叙给她扮哪吒的时候,他告别人世的心都有了。

    因为这件事,江叙一直十分抗拒舞台,就连一时冲动答应了沈方煜的那天晚上,他都没太睡好觉。

    这是江叙第一次参加济华的中秋晚会,过快的节奏让他都没来得及做心理准备,就被猝不及防地推上了台,少年时的PTSD让江叙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追光灯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眼见着避无可避,江叙僵了一瞬,下意识地就去找和他同台的沈方煜。

    结果还没等到他的目光寻到沈方煜,他的腰上突然覆上了一只手,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力度。

    伴着台下掌声雷动,沈方煜带着他往舞台中间走,行至最中央的时候,沈方煜恰好举起话筒,跟着旋律唱出了第一句。

    沈方煜唱歌的时候一直望着他,眼里眉梢带着鼓励的笑意,直到四句柔肠百转的“啊”唱完,江叙的心倏地就静下来了。

    “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沈方煜的声音没有原唱那么浑厚爽朗,要更加低沉慵懒一些,他不像在家里故意气江叙时那样荒腔走板乱唱一气,正色下来的时候,江叙才发现沈方煜其实很会唱歌,听起来并不像是业余爱好者KTV水平的发声,像是多少学过些音乐。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话筒靠近了唇边,注视着他开口:“有缘千里来相会……”

    沈方煜勾了勾嘴角,毫无征兆地牵起江叙的手:“无缘对面手难牵……”

    江叙一惊,来不及挣开他,沈方煜已经在用眼神示意他接下一句了。

    他下意识开口:“十年修得同船渡……”

    沈方煜接过他的话音,“百年修得共枕眠……”

    江叙:“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

    沈方煜:“白首同心在眼前……”

    “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

    沈方煜笑着对他唱,“白首同心在眼前……”

    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流光溢彩,眼神像是有温度似的,轻描淡写地落在江叙脸上,让他心口一烫。

    桃花眼总容易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如果说原唱左老师更像是恣意粗犷的船夫,那么沈方煜的声音则更像是温润如玉的许仙,清风朗月,笑容浅浅,在三月的西湖断桥边,楼台烟雨中,一遍又一遍说着情比金坚的誓言。

    江叙其实已经不怎么记得《新白娘子传奇》详细的剧情了,而这首经典的主题曲,随着时代的变迁和孩子们的长大,也成为了有些洗脑的奶奶辈古早歌曲,大概人人都会哼两句,可也没多少人会把它奉若圭臬,或是当做告白情歌。

    可今天江叙却突然觉得这首歌很缠绵,甚至比他听过的许多歌词里爱得死去活来的流行情歌要更加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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