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转回身,冲江荆的脸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你现在告诉我说,你三年没碰过男人、或女人,我都会信。”江荆轻轻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我笑了,推开江荆走到床边,把剩下的半支烟掐灭在床头的烟灰缸,然后缓缓解开身上的衬衫。
只系了三粒纽扣而已,解到第二粒的时候,江荆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谈蕴……”
他声音里有除了欲望以外的东西,我不愿意细想是什么。
这一刻,只有欲望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电话叫醒,是章珺照例来叫我起床。
昨天忘了告诉她今天晚一点叫我,我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宿醉加上身上不知名的酸痛,我难受得像刚被人揍了一顿一样。
章珺敏锐地听出我声音里的疲惫:“谈老师,你不舒服吗?”
“我,嗯……昨天喝多了,头疼。”
“需要我带份早餐给你吗?”
“不用了,我不在家。”
“啊。那需要我去接你吗?”
“也不用,我自己打车。”
“哦……好。”
挂了电话,身后一具炽热的身体贴上来,扣住我的腰:“这么早,是谁……”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将醒未醒时不设防的慵懒。我翻回身去,说:“是章珺叫我起床。”
江荆点点头,没有睁眼:“嗯。你那个助理。”
近在眼前的那张脸,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抛开前任的身份不谈,江荆是个很好的一夜情对象,从脸到身材,没有一处不赏心悦目。
——我在心里为自己昨晚的冲动行为开脱,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毫无负担地和前男友睡觉。
就当是一夜情好了。我想。
但愿江荆不是那么睡不起的人。
本想再睡一会儿的,现在面对着江荆的脸,我怎样都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干脆起身去穿衣服。
我们两个的衣服都皱皱巴巴散落在地上,好在捡起来抖抖还能穿。我套上裤子和针织衫去浴室洗漱,过了一会儿,江荆从外面进来,眼底挂着两片淡淡的乌青,脸色不太好看。
“你要去哪儿?”他问。
我冲洗掉脸上的泡沫,一边擦脸一边回答:“回工作室。”
“这么早?”
“嗯。”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谈蕴。”江荆走过来,拦住我挤牙膏的手,皱着眉头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抬眼看他,不解道:“怎么了?”
他问:“你打算就这么走了?”
“?”
我盯着江荆看了十秒,确认他是真的在提问。
“昨天的事,”我想了想,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就当是酒后乱性吧,忘记比较好。我不想破坏你和你女朋友的感情,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了。”
江荆皱眉:“什么女朋友?”
我心想这人真够不是东西的,外面跟人睡了一觉,就忘了自己的女朋友。
既然这样,我只好提醒他:“舒旖。”
江荆脱口而出:“谁告诉你她是我女朋友?”
“?”
江荆的神情和语气没有任何一丝遮掩或被拆穿的恼羞成怒,只有不解和震惊。我不由得生出动摇——难道是我搞错了?
面面相觑半晌后,江荆好像重新恢复了思考能力,盯着我问:“所以你以为,我有女朋友?那我们昨晚算什么?”
算什么……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我尽力保持镇定说:“算酒后乱性。”
“酒后乱性?”江荆气笑了,“所以我在你这里,只是一个喝多了可以随便睡一觉的一夜情对象?你跟我只是玩玩?”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酒后乱性”四个字延伸出这么多东西的,我或许应该解释,但这一刻我脑海里只有男人最常说的那句话: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忍住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冲动,对江荆说:“我们两个昨晚确实喝多了。”
“喝多了……好,好。”江荆放开我的手,“哈”一声冷笑,“好巧,我也这么想。你以为我会在意么?”
我点点头:“不在意最好。”
江荆气得不轻,虽然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深呼吸一口气:“不过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没有女朋友,舒旖是我表妹。”
表妹?
我还没来得及认真咀嚼这句话,江荆逼近我,几乎是咬牙切齿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有男朋友还在外面跟人乱搞。”
第16章
16
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离开时,江荆在浴室里冲澡。
水流声像砸到地上一样,隔着一道玻璃门仍能听到劈头盖脸的哗哗声。我心里默默叹口气,帮江荆把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挂进衣柜。
想起他去洗澡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无所谓,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怎么能当没发生过呢……我的腰和腿现在都还在痛。
我回到公司,今天陆培风在。
“你昨晚又去喝酒了?”陆培风见了我问,“黑眼圈这么重。”
我含糊不清地“嗯”了声,回答:“裴以宁叫我出去玩。”
“跟她都能喝多?”
“嗯……”
陆培风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我被他看得心虚,清清喉咙问:“你来这么早,有事么?”
“没事。”他说,“昨天阿姨给我打电话,聊了一会儿,她让我今晚去吃饭。你也一起吧。”
我下意识要拒绝,陆培风接着说:“她说你很久没回家了。”
“……”我沉默一下,说:“好吧。”
陆培风很懂得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两个各自去忙各自的,我回到自己的休息室,章珺刚好从外面进来,拎着给我买的早餐。
“欸,这么早?我听你电话里半睡不醒的,还以为你要晚点到呢。”她说。
——要不是我对着江荆的脸睡不着,我确实应该晚点到。
章珺走过来问:“昨天那个通告,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无奈:“才过去一天。”
“我以为以你的性格,一天足够考虑了。”
“话是这么说,但昨天我喝多了。”
“以宁姐在,你怎么会喝多呢……”章珺自言自语,“她知道你不能喝太多酒的。”
我怕章珺回头找裴以宁对口供,发现我根本没喝多,赶忙岔开话题说:“今天下午我要早点走,有什么东西需要我看的话,尽量上午拿给我。”
“哦。”章珺终于不问昨天的事了,点点头说,“好的。”
一整个白天我都像平时一样,工作、吃饭、休息、工作,手机安静了一整天,我以为会有某个人的消息或电话,但没有。
我不禁想,难不成他真的生气了?
我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说错话或做错事。上床不是我强迫他的,他也爽到了,甚至比我更爽,为什么生气?
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
五点钟,陆培风准时来叫我下班。
我其实是不情愿的,他应该也知道,但他对我的抗拒熟视无睹,反而十分热络地说:“我回国给阿姨带了礼物,正好今天拿给她。”
我说:“你知道么,最适合你的工作其实在居委会。”
陆培风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你现在骂人越来越高级了。”
我耸耸肩,转头看向车窗外,不再说什么。
记忆中的家早就没有家的样子了,这几年我借口工作忙碌,尽管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每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其中至少有两次是和陆培风一起。他比我更像我妈的儿子。
到家后,一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陆培风扬声:“阿姨!”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小了些,我妈一边答应着“来了”,一边走出来说:“最后一个菜,你们先坐。”
说完她看到陆培风身后的我,目光顿了顿,不太自然地笑笑说:“小蕴也回来了,菜马上就好。”
我点头:“嗯。”
陆培风比我会来事儿,洗了手钻进厨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阿姨?”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
“这汤要端上去么?我来端吧。”
“唉,小心烫。”
……
两人在厨房里你推我让,热闹得像过年一样,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客厅,一抬头,看见那张立在斗柜上的黑白遗照。
照片是那人生病之前拍的,虽然清瘦,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他一向不苟言笑,拍照时亦是如此,学生都说他是整个学院最古板的教授。
恐怕他这一生,最不体面的两件事,就是临终前狼狈的病容,还有一个同性恋的儿子了。
事情过去这么久,我还是无法平静地与那张遗像对视。匆匆看过一眼,我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餐厅里,陆培风帮忙摆好餐具,正在给三个人盛汤。
看见我过来,陆培风笑着说:“今天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妈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说:“你爸以前的学生送了一条家乡的火腿,炒菜炖汤都很鲜,今天你们带回去一些。”
我拉开椅子坐下,问:“他们又来看您了吗?”
“是啊,年年都来。”
有陆培风在,气氛比我一个人回家时融洽许多。我妈问:“最近工作很忙吧?”
陆培风点头:“是挺忙的,刚出了趟差回来。小蕴也忙,天天昼夜颠倒,我见他一面都难。”
“昼夜颠倒可不行。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陆培风笑:“这您得跟他说。”
我妈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接话:“工作性质,也没办法。”
如果是以前,她会忍不住念叨我应该听我爸的话,好好读书,读博,进高校。但现在她只会默默叹一口气,不会再评论或插手我的选择。
“吃饭吧。”陆培风出来缓和气氛,“边吃边聊。”
我很久没回家吃饭了,章珺有次问我,为什么家在市内还要一个人搬出去住,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有些人天生和父母不太亲密,哪怕家庭和睦、物质富足。
陆培风在和我妈聊这次出差的事,聊着聊着,话题拐到谈恋爱结婚上。
我妈问陆培风有没有谈女朋友,陆培风笑着说还没有。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结婚哦。”
“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话说回来,阿姨您还年轻,不打算再找一个吗?我帮您介绍。”
“这孩子,又开玩笑。你给我介绍,不如给小蕴介绍。”
“小蕴……”陆培风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小蕴还年轻呢,不着急。”
我想了想,打断他们两人的对话,说:“对了,有件事。”
我妈问:“什么事?”
——“江荆回来了。”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凝固,陆培风悄悄用手背碰碰我,提醒我不要乱说话。
我没有理他,继续说:“我们见过面了。”
和我预想中一样,我妈没有表现出惊讶或生气,只是淡淡“哦”了声。
我猜她早有心理准备,或者早就接受了事实,这些年就算没有江荆,我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女孩子,相反,我身边一直有男人的事,她多少知道些。
她的性格不比我爸强硬和古板,当初家里闹成那样,要不是有她在中间斡旋,我可能早被逐出家门了。
安静了一会儿,我妈问:“他主动找你的么?”
我点头:“嗯。”
“这么多年,那孩子,也没结婚么?”
“没有。”
“唔。”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对他的近况,也没什么了解。”
“既然这样,为什么特意告诉我呢?”
我想到会有这个问题,平静地回答说:“我只是想说,就算不是江荆,也会是别人,如果你们还是不能接受的话,我也很抱歉。”
我妈露出一个苦笑:“哪儿还有‘我们’?”
我愣了一下,垂下眼睫:“对不起。”
“你们父子两个,心都跟铁一样硬。”她叹气,“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我完全管不了你。就算我不接受,对你来说也无所谓。”
“还是有所谓的。”我摇头,“没有人希望父母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知道我这样做其实有点自私,还有点道德绑架,好在这些年脸皮见长,倒也没那么愧疚。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将目光投向客厅里那张遗照,淡淡地说:“你心里对我们还有怨恨,是吗?”
我摇头:“没有。”
“没有么?”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们。”我顿了顿,“我只怨恨过自己。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我年轻、脆弱、不成熟,把事情搞得很糟。最后每个人都很痛苦,你、我爸、我、江荆,我对不起每一个人。”
陆培风皱眉:“小蕴……”
承认自己做错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我也是在江荆回来之后才逐渐意识到,当初我做错的事,对他、对我自己,对很多人,都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我对该忍让的人没有忍让,对该坦诚的人没有坦诚。
气氛变得沉重,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我妈收回目光,像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长舒一口气说:“吃饭吧。”
我还想说什么,陆培风打断我,夹了一个鸡翅到我碗里,生硬地转移话题说:“我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吃阿姨做的鸡翅了。”
我妈对陆培风笑笑,说:“抱歉啊,培风,又让你听这些家务事。”
陆培风一哂:“嗐,见外了阿姨。”
“这些年多亏有你。小蕴这孩子,唉……”
“小蕴这不是好好的么,您不用担心。”陆培风笑着说,“我帮您看着他。”
“你工作也忙,不要耽误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
……
两个人聊了几句,餐桌上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每次回家都是这样,如果陆培风不在,我和我妈会更没有话聊。
她知道我生过病,停药也不过是一两年的事,所以她会尽量不触碰我的情绪,久而久之,反倒让我们疏远了。
其实这样也好,大部分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适当保持距离,我们两个都会舒服一点。
第17章
17
你到底有多少个野男人?
我和陆培风吃完饭便离开了,我妈没有留我。
路上陆培风反常的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健谈。一直到走过两个红绿灯,他才状若无意地问我:“为什么要跟阿姨说江荆回国的事,你知道她不会愿意听到这个名字。”
我说:“江荆并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当然没有,但这不重要。”陆培风叹气,“小蕴,你难道还想和他……”
“没有。”我打断陆培风,“你想多了。”
陆培风把我送回家,在楼下目送他车子离开后,我转身走向楼门,夜色昏暗,没注意到江荆的黑色跑车停在路边。
滴。
迈上台阶,身后的车忽然鸣笛,我回身看过去,车灯亮起,映出驾驶座里江荆的脸。
我有一瞬间愣住。
回过神来,江荆已经下车走到我面前,脸色阴晴难辨。
我问:“你怎么来了?”
江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哼笑一声,不紧不慢问:“陆总送你回来,怎么不请人家上去坐坐?”顿了顿,“是因为家里不方便么?”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谈蕴,你到底有多少个野男人?”江荆抓起我的手腕,一用力,把我拉到他面前,“我也算其中之一吗?”
?
“你放开我。”
我的抗拒愈发引来江荆不满,他眸色一沉,掐起我下巴,低头吻住我的嘴唇。
我看不清江荆的脸,冬天的冷空气裹挟着他温热的吐息,一瞬间剥夺我的意识。我因为惊讶微微张开嘴巴,江荆趁虚而入,强势而汹涌地吻了进来。
没记错的话,他今天早上还在生我的气。
余光里有人朝这边走来,我推住江荆的肩膀,试图把他推远。
“放……唔!”
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音,江荆用力咬住我嘴唇,把我要说的话都堵回喉咙里。
我的舌头被他吸得发麻,嘴唇又痒又痛,眼看着要有陌生人发现,我又急又气,一冲动抬手挥向江荆的脸。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江荆明显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生气,甚至会还手,然而他只是微微停顿,接着按住我两条手腕,把我推到门和墙壁的夹角。
不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离开,那个偶然闯入的陌生人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