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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接过:“谢谢。”

    “你昨天下班去哪儿了?我想叫你一起吃饭来着,忙完下楼小陈他们说你已经走了。”

    “我,”我想了想,说,“我和一个朋友去吃饭了。”

    “朋友?”

    “嗯。”

    章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的朋友不多,经常联系的那几个她基本都认识。她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瞟我,问:“你最近,是不是有情况?”

    我没听懂:“什么情况?”

    “你没发现你这段时间总是一个人发呆吗?”

    “我,发呆?”

    “嗯哼。”

    我没发现我总是一个人发呆,但章珺说有,那应该就是有。

    我发呆干什么?

    “咳,算了……应该是我多想了,你根本没时间认识新的人。”章珺收回目光,说。

    我默默咬着她带给我的油条,心道我虽然没时间认识新的人,但我有时间认识旧的人。

    这事当然不能告诉她,否则她会说我吃回头草,丢人。

    今天的工作在杂志社,负责某个女明星的封面妆容。圈子里的人并不都像裴以宁那么好相处,比如今天这位,出了名的挑剔难搞,原本下午就能结束的工作,硬生生拖到天黑。

    我也没想到,早上章珺带给我的那根油条,会是我一整天唯一吃到的食物。收工后杂志社主编要请我们吃饭,我实在累得不想应付,便找理由婉拒了她,叫上章珺一起回工作室。

    走出杂志社大楼,远远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我和章珺走过去,那辆车的车灯忽然亮起,打招呼似的闪了一下。

    章珺说:“是陆总!”

    话音未落,陆培风从车里下来,西装套长风衣,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走到我身边,先跟章珺打了招呼,然后拍拍我的后背,问:“吃饭了么?”

    我说:“还没,忙了一天,累死了。”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陆培风说完,章珺很有眼力见儿地接话:“陆总你们去吧,我得把东西送回工作室。”

    陆培风说:“一起吧。”

    “不了不了,我车还在那边,你和谈老师去吧,我还有别的事。”

    她都这么说了,陆培风只好点点头:“嗯,那好。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章珺狗腿子似的赔着笑,从我手里接过化妆箱,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跟陆培风挥手道别,然后提着大包小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培风收回目光,问我:“你想吃什么?”

    我说:“我好累,我想回家。”

    他想了想:“那回你家,我给你煮面吃?”

    “嗯。”

    路上陆培风问了些家常,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高中随父母一起搬走。我的事他大部分都知道,我爸住院那年他帮了我很多忙,我能在这个圈子里站住脚也多亏有他,就连我现在的公司也有他的一半,——当初创办时,他出大部分的钱,我出人出力。

    “章珺说你前几天生病了,严重么?”陆培风问。

    我回答:“感冒而已,没事。”

    “钱是赚不完的,别太累着自己。”

    “我知道——”我拖着长音回答,“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无奈笑了:“你有个屁。”

    到家后我先进门,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新的拖鞋给陆培风,他看了眼鞋架上另一双拖鞋,不露声色地问:“你那个小男朋友最近不在么?”

    我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OK,小*友。”

    “他不小。”

    陆培风:“……”

    我贫够了,回答说:“不在,他拍戏去了。”

    说完我把包丢在沙发上,问陆培风:“需要我帮忙么?”

    陆培风回答:“不用,等着吃吧祖宗。”

    不用就不用,正好我也不想干。

    我躺在沙发上看陆培风在厨房忙碌,他脱了风衣和西服外套,衬衫挽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这么看他其实很适合过日子,他自己也不止一次开玩笑对我说,“要不咱俩凑合过得了”。

    每次我都说,“你自己凑合吧,我可不凑合。”

    二十分钟后,陆培风喊我洗手吃饭。

    我磨磨蹭蹭起来去洗手间洗手,回到餐厅,他摆好餐具,盛好了面,——两碗汤底浓郁、色泽诱人的西红柿鸡蛋面。

    陆培风说:“你家里竟然有西红柿,真稀罕。”

    我拉开椅子坐下,说:“上次章珺买的。”

    他叹口气:“我就知道。”

    我们两个有段时间没见了,我一边吃面,一边跟他闲聊:“瑞士好玩儿么?”

    陆培风撇撇嘴:“就那样,没什么意思。”

    “看来是没遇到有意思的人。”

    “我是去工作,不是去寻欢作乐。”

    “你说这种话完全没有信服力。”

    “……吃你的面吧。”

    我又想到什么,抬头看了眼陆培风,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哦对,还有件事。”

    陆培风问:“什么?”

    “江荆回来了。”

    空气凝滞三秒,陆培风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情绪地“嗯”了声。

    “他回来继承家业,听说华誉现在都是他的。”我说。

    陆培风问:“你们见过面了?”

    “嗯。见过几次。”

    “几次?”

    “工作上的事。”

    陆培风不说话了,一段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还没有放下么?”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和突然,我垂下眼帘,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小蕴。”陆培风很少这样叫我的小名,“离他远一点。”

    我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一抬起头,对上陆培风幽深的目光。

    “如果你们能在一起,五年前就不会那么轻易分开。”他说,“你和江荆,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9章

    09

    江总,稀客。

    我和江荆,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

    我们两个性格也不合适,我倔强沉默,他高傲偏执,其他情侣吵架、冷战、分手、纠缠、复合、周而复始,我们两个只需一句“到此为止吧”,就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这些我都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陆培风回去之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陆培风说“离江荆远一点”,可是多远算远,相隔地球两端还不算远吗?

    我的眼睛忽然很痛,不得不闭上。

    想要一点尼古丁来抚慰自己,但身躯好像被钉死在了床上,连起身拿烟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中兀的出现亮光,是手机在距离我一臂远的地方震动,我本想放着它不管,但震动声绵延不断,我只好撑着身子起来,用力伸长手臂将手机够到耳边。

    “喂?”

    “喂。”听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谈老师,在干什么?”

    是祁修宇。

    我说:“没什么,躺着休息。”

    “没有想我吗?”

    “……”

    “好吧……算我多问。可是我想你了,这么久你都不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像一株茂盛生长的植物,把我从冬日的阴湿泥土里拖拽出来。我的心不由得稍稍软化,轻声问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祁修宇呼吸一滞,再开口,声音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沙哑:“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会硬。”

    “硬了么?”我故意问,“让我看看。”

    “谈蕴!”祁修宇几乎咬牙切齿,“你成心的是不是?”

    我笑了:“嗯。”

    “你等着,我周末就回去找你。”

    “好,我等你。”

    祁修宇气哼哼地挂了电话,我猜他是去冲凉水澡了。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我的情绪变得比刚才平静很多,应该感谢他的电话。

    很久以前医生对我说过,不要长时间一个人独处,要多出门、多晒太阳、多交朋友,和祁修宇也是那段时间认识的,那时他还是电影学院大二的学生,十九岁,会让人有负罪感的年纪。

    一开始我们两个只是偶尔一起打羽毛球,一年多之后才滚到床上,然后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到现在。我知道我一直在从他身上汲取能量,他也知道。我问他介不介意,他只说他怕给的不够多。

    后来我真的渐渐好起来了,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夏天的阳光、运动过后的汗水、忙碌的工作、或是祁修宇。

    我以为我会就此变成一个游刃有余的成年人,但江荆回来短短几天,某些时刻,我好像又回到一开始的样子。

    迟钝、消沉、阴郁、倦怠,像一块阴雨天的苔藓。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在自己身上闻到发霉的味道。

    我不想发霉。

    第二天陆培风出现在公司。

    他是个大忙人,一年到头都不会来公司几次。他一回来,工作室的气氛都变得严肃了,大家老老实实叫他“陆总”,和他说话都用敬词,这是我没享受过的。

    今天的工作在晚上,上午没什么事,我便睡了个懒觉才来。我来的时候陆培风已经到了,章珺悄悄告诉我,陆总今天不太精神,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的。

    出于朋友之间的关怀,我拎了一杯咖啡上楼去找陆培风,他在自己办公室,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想什么。

    听到我声音,他转回身,眉眼稍稍舒展:“你来了。”

    “嗯。”我走进去,“我来给你送咖啡。”

    像章珺说的,陆培风眼下有两片淡淡的乌青,我把咖啡给他,问:“昨晚没睡好么?”

    他低头捏捏眉心,回答:“时差没倒过来,失眠了。”

    “今天怎么不在家休息?”

    “一个人在家没意思。”陆培风露出一个微笑,面容温和,“你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再来?章珺说今天上午没工作。”

    “我睡饱了。”我说。

    昨晚睡前我吃了一片药,一夜无梦,睡得很踏实。

    陆培风笑笑:“那就好。”

    我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不知道是不是与我们昨天的对话有关。

    陆培风对江荆没什么好印象,哪怕在感情中是我辜负江荆,他都一直认为是江荆不对。

    江荆回来了,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他当然不高兴。

    为了让陆培风放心,我主动交代说:“对了,昨天忘了说。江荆现在有女朋友。”

    陆培风皱了下眉:“女朋友?”

    “嗯。是舒旖。”

    “他喜欢女人?”

    “不知道,也许吧……”

    陆培风轻嗤一声,松口气的同时不自禁面露鄙夷。接着,他目光忽然停在我脸上,盯着我五秒钟之后,不确定地说:“舒旖……是今年宋导电影那个女一号么?”

    我点点头:“是。”

    陆培风眉头皱得更紧:“我怎么觉得,她和你长得有点像。”

    “我?哪里像?”

    “眉眼很像。”

    第一次有人说舒旖和我长得像,我差点想要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看是不是真的像。

    陆培风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我能理解他,一般人不会突然发现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长得像,而发现之后,就会越看越像。

    “像就像吧。”我说,“人的口味总是固定的。”

    “不要说这种话,你不是一盘菜。”陆培风严肃地说。

    我耸耸肩:“好吧。”

    陆培风看着我,看了一会儿,面色渐渐和缓。

    他的长相不算平易近人,相反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冷漠,所以公司员工都怕他,但现在也许是没睡好的缘故,他眼角不易觉察的细纹为他增添了几分平和,看我的目光也是柔软的。

    “忙完这段时间,给自己放个假吧。”他说,“你需要休息。”

    我点头:“嗯。”

    “不要总想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和让自己不开心的人。”

    “……我知道。”

    他叹气:“你真的知道就好了。”

    我要怎么告诉陆培风,想什么、不想什么,不是我能控制的。或许他说得对,我应该给自己放个假,去南半球某个小岛晒晒太阳,而不是在北半球的阴霾冬日,因为前男友的偶然出现自乱阵脚。

    一整个白天我都待在工作室,开了一个会,做了一些零碎的工作。时间过得很快,下午章珺来叫我,说准备出发去摄影棚了。

    陆培风刚好和我在一起,听到我们对话,他说:“我送你吧。”

    章珺问:“会不会太麻烦您了,陆总?”

    陆培风说:“没关系。”

    “那我来开车吧。”

    “好。”

    我们三个一起下楼,章珺走在前面去拿车,我和陆培风跟在后面,继续聊刚才楼上没说完的话。

    陆培风说他在瑞士买了一栋小别墅,春节假期带我去滑雪,我说之前滑雪摔骨折过一次,不敢再滑了,他说可以和他小侄子一起滑新手雪道。

    我知道他故意奚落我,他小侄子只有六岁。

    “那还滑什么雪,不如让我玩雪橇车。”我说。

    陆培风一口答应:“好啊,给你弄一辆雪橇车。”

    他一边说一边揽过我的肩,顺便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我们两个谁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车停在路边,走到近处,那辆车的后排车窗突然降下来,我刚好看往那个方向,车里的人猝不及防闯入我视线。

    是江荆。

    江荆转过头,冷冷扫我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我身旁的陆培风。

    我不由得身子一僵,仿佛刚才那道目光带着锋刃。只见陆培风脸上笑意淡去,二人对视片刻,江荆推门下车,脸色比回国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还要冷淡。

    “谈老师。”他冷冷看向我,说

    我从呆滞中回神,对他点一点头:“江总。”

    江荆笑笑:“陆先生也在。真是,好久不见啊。”

    陆培风大约是三人之中最坦然自若的一个。他对江荆微微一笑,说:“江总,稀客。”

    江荆走过来,停在我面前半米处。

    他周身浮动着一种隐隐的戾气,像一开始看我那道目光。我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明明那天一起吃饭看猫都还好好的。

    我想了想,问:“江总,有事么?”

    江荆牵起嘴角:“谈老师的围巾落在我车里了。”

    围巾?

    江荆说完,不紧不慢抬起左手,我这才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

    “要不是等了一天,谈老师都没有联系我,我差点以为谈老师是故意的。”江荆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冷的,“当然也有可能,谈老师在等着我主动。”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落了围巾。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围过围巾。

    但是看手提袋里那条围巾,确实是我的。

    “抱歉。”我接过手提袋,“我忘记了。”

    “谈老师要出门么?”江荆上下打量我一眼,“看来我来得不巧。”

    我说:“嗯,有工作。”

    “陆先生也一起?”

    陆培风微笑回答:“我送小蕴。”

    在外面被叫小名依然是一件尴尬的事,我忍住回头瞪陆培风的冲动,故作镇定说:“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江荆的目光已经不单单是冷漠,而几乎变得阴沉,让人联想到冬季那些延绵不断的阴天。

    他挡在我面前没有动,半笑不笑地说:“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不过谈老师,我大老远跑来给你送东西,你……”

    他话音停顿,似乎在等着我表示。我只好说:“今天多谢了,改天请江总吃饭。”

    江荆摇头:“不要改天,明天怎么样?”

    “……好。”

    他笑笑,侧身让开:“谈老师忙。明天见。”

    第10章

    10

    你要看看猫么?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仍然觉得有一道幽暗冰冷的目光在身后,像鬼一样跟着我。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想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有真的被鬼敲过门。

    沉默将近十分钟后,身旁的陆培风淡淡开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你的围巾为什么会落在江荆车上?”

    他问完,前排后视镜忽然闪过一道精光,我知道是章珺又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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