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松照有些意外,他拿起来仔细看着。合影是高中时候的,两个穿着短袖球鞋的少年并肩站在一条小河边,笑得一脸阳光,身后的背景里是一群玩水嬉闹的同学。
“这是高中组织春游那次吗?”李松照看着照片,笑:“你还留着呢。”
乔明飞紧张地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见他并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便强作镇定“嗯”了一声,伸手想拿过来。
“这个呢?是什么时候拍的?”
两张独照,一张是高中的教室里,李松照在座位上正专注地做题,眼角眉梢褪去了些少年的青涩,优越的五官线条越发凸显了出来。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很像是同桌趴在桌子上玩手机时对着他偷拍的。
另一张是在大学校园里,夏天炙烈的阳光,穿透步道两旁浓密的树影,落了一地斑驳摇曳的碎光,李松照在前面走着,转回头看着镜头笑的一瞬间被抓拍下来,他眼神清澈明亮,笑得很好看,是那种让人恍然一见怦然心动的感觉。
“这都是你拍的?”李松照拿着照片,笑着抬起头:“我怎么都不知道?”
乔明飞心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这几张照片被他带在身边好几年了,他没注意到夹着照片的书怎么会掺杂到了李松照那堆书里。
乔明飞装作随意地“嗯”了一声,伸手拿了过来,把照片夹回书里,放在旁边,又低头继续整理其他的。
李松照看着他,眉头微蹙了一下。
“我也得准备搬了,度假酒店那边李总说可以先给我弄一个员工宿舍,就住工地那儿,省得来回跑了。”乔明飞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不过也是临时的,后头工程结束还得在城里找房子,就是时间上不用那么着急了。”
“那我到时候也给你留意着,最好咱们能住的近点儿,也有个照应。”李松照说。
“嗯。”乔明飞笑了一下。
书整理得差不多了,俩人坐在地上,李松照把整理好的箱子往旁边一推,忽然问:“你是,故意把我的照片藏起来的吗?”
乔明飞心头一震,抬头看着他:“我故意,藏你柜子里啊?”
李松照看着他,没吭声。
“我没藏。”乔明飞说:“我只是随手夹在那儿。”
“哦。”李松照嘴角向下,缓缓地点了下头。
“那你为什么……”李松照顿了一下,看着乔明飞,剩下的半句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完。
“……”乔明飞看了他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
“你手机给我。”他站起身,勾勾手指头。
“干什么?”李松照看着他,掏出手机递过去。
乔明飞拿过来直接输入密码解锁,打开相册,嗖嗖往下划了好几下,然后拿到李松照面前,一边点着一边问:“你手机里为什么有我照片?”
李松照一脸莫名其妙:“这不是那个……”
乔明飞又走到旁边扒开整理好的箱子,拿出一个相框晃了晃:“你为什么把这个随身带着?”
李松照看着相框里勾肩搭背,开怀大笑到变形还不忘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的两个人,皱了皱眉:“咱俩……留个照片合个影有什么问题吗?”
“哦。”乔明飞点点头,瞥了他一眼。
李松照盘着腿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回过神来,开始笑,乔明飞把相框扔进纸箱,摇摇头道:“有病。”
李松照边笑边说:“哎你搬得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来帮你。”
“知道了。”
也就是机智吧,乔明飞心里叹了口气。
他也是真不知道该夸自己还是骂自己了,再这么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纰漏等着自己。也许各奔东西是好事,他不敢想有暴露的那天会是怎样一种万劫不复,更不想在万劫不复的时候把李松照一起拖进去。
——
程南绝这阵子都没给他发消息,乔明飞不知道他的心情平复了没,他也想要不要主动问候一下,什么都不说不太好,但要是说了什么,又勾起程南绝的难受怎么办。
纠结了好几天,还是程南绝的微信先发了过来。
是一张大橘猫的照片。
晚上昏暗的路灯下,一只胖胖的大橘,正蹲在低矮的景观灌木丛旁边的地上吃猫粮,一只手正在抚摸着它圆滚滚的脑袋。
乔明飞看着,勾起嘴角。
——是你头像上的那只吗?他问。
程南绝:嗯,可爱吗?
乔明飞:挺可爱的,你养的?
程南绝:小区里的流浪猫,我喂了它好几年。
乔明飞笑:难怪这么胖。
程南绝发了个偷笑的表情:它只让我一个人摸。
乔明飞笑了笑。
照片上那只手很白,没什么血色的手背上有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手掌很大,指骨修长,剪得很短的指甲圆润干净。
这只手很好看,乔明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只手而对那个人生出一些好感,还是因为那个人,觉得这只手好看。
——你最近在忙什么?
乔明飞想来想去,挑了个最平常的话头,问道。
——什么也没忙,喝喝酒,睡睡觉。
借酒浇愁,乔明飞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
——你呢?
程南绝问。
——上班,准备答辩,这两天有空都在看资料。
程南绝:工作那边可以先推一推,不要太累了。
乔明飞:没事程哥,我能兼顾,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程南绝:在洪炟那儿喝了点酒,祁枫刚把我送回小区,刚到楼下就被小猫拦住了,喵喵叫着喊饿,我就上去拿了点猫粮下来喂它。
乔明飞勾起嘴角:快回家吧,喝了酒早点休息。
程南绝:等它吃完了我就回,你也早点睡。
乔明飞:知道了程哥,那再见。
程南绝:。
放下手机,乔明飞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还在微微上扬。
程南绝在为他宽心。
乔明飞不是感觉不到,在俩人几次相处中,程南绝在小心地照顾着他,不管是情绪上,还是其他一些细节小事,一开始那种惊惧和排斥慢慢淡化之后,这种氛围的相处让乔明飞有些许放松,他知道了程南绝的心意,也知道程南绝在小心维护着俩人微妙的关系。
程南绝对他释放出一种丝毫不给人压力,也不会远离的分寸感,像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温度,轻轻烘烤着他的心,让他觉得很……熨帖。
乔明飞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没有过在对方知道他性向前提下相处的朋友。他承认,要不是自己有心结,跟程南绝这样的人相处,真的挺舒服的。
——
答辩的日子很快到了,乔明飞和李松照不出意料都轻松过关。
苏旻高兴地定了餐厅,让李松照约上乔明飞一起出去吃个饭庆祝。
乔明飞本能地想拒绝,没等他编出不去的理由,李松照问:“又不想去是吗?”
乔明飞笑:“好不容易有空了,你俩去过过二人世界吧,我跟着当电灯泡不合适。”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李松照看着他。
“啊?”乔明飞愣了一下。
“你这段时间挺奇怪的,乔明飞,我本来一直想问问你,但大家都这么忙,我也不想影响你心情,现在正好答辩也结束了,咱俩聊聊。”
李松照拎了把椅子坐在乔明飞对面:“说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什么就怎么回事儿了……”乔明飞眨眨眼睛,笑了起来。
“你当我傻感觉不出来吗?”李松照皱眉。
“你感觉出什么了?”乔明飞问。
“疏远。”
“还有呢?”
“还有什么?”李松照看着他。
乔明飞拿过手机划了几下,低头笑着没吭声。
“你就说是不是吧,我现在也猜不透你一天天心里都在想什么。”李松照拧了拧眉。
乔明飞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看着李松照。
“我没觉得有什么好疏远的,松照,第一,这几个月不是光我忙,你也忙,咱们不能像以前白天一起上课晚上一块儿宿舍待着,相处时间少了也很正常。第二,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你的重心除了工作应该在哪你还不清楚吗?难道还要像以前一样跟我形影不离?”
“你这意思好像还怪我了?”李松照朝他椅子上踢了一下。
“没怪你。”乔明飞笑:“就是告诉你,你的感觉不准。”
李松照盯着他的眼睛。
“我真没事儿。”乔明飞靠着椅子向后仰着,一脚踩着横杠轻轻晃着看着他。
李松照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去拿了两瓶喝的,扔给他一瓶,自己也打开喝了一口,说:“我知道你肯定是遇上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儿了,我很确定,乔明飞,可是你既然不想说,那我也不多问,我就是告诉你,我跟你这么多年,你装得再好,我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乔明飞定定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这个性格,太烦人了。”李松照指了指他:“什么都自己死憋着不说,我真服你。”
再坚持坚持……乔明飞轻轻咬了咬牙,反正马上毕业了,马上就可以想见也见不着,不用再天天伪装这么辛苦了……
乔明飞捏捏手里的瓶子,笑着看看他:“恋爱了就是不一样了啊,心思都变细腻了。”
李松照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话里的戏谑。
乔明飞叹了口气:“松照,咱马上毕业了,以后工作,结婚,生活圈子都不一样了,越来越远才是必然的,我以为你会比我先适应。”
“这是适应不适应的问题吗?这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我就是想你以后什么都好,你肯定也一样。”
李松照看着他,乔明飞挑着眉与他对视,李松照没能看出任何破绽。
他叹了口气,转身在乔明飞肩膀上拍了拍,说:“一样。”
乔明飞靠在椅子上轻轻地晃着,眯着眼睛望向窗外的艳阳天。
总有阳光晒不到的地方,总有一些心事不能摊开在阳光下。
乔明飞对自己不满,他自认这些年来行为举止上一向不曾露出马脚,现在是怎么了?为什么情绪越来越难收拢,因为松照恋爱了吗?因为临近毕业分别在即?
他习惯了对李松照好,却还没习惯怎么对李松照疏远,怎么抽离这种曾经每一天都跟对方密切交织的生活。
可又能怎么办呢?他向来不喜欢能平静掌控的生活出现变动,可是生活中很多变动是他没法控制的,一起考进这所大学的喜悦仿佛就在昨天,而此刻,分别已经近在眼前了。
第23章
23
答辩完之后两个人之间又是一段沉静的日子,乔明飞依旧很忙,程南绝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就爱去酒吧待着。
这几个酒吧原本是李无争和洪炟一起管的,现在李无争被程南绝弄去管度假酒店了,洪炟隔三差五就叫上程南绝过来喝喝酒,坐一坐。
程南绝心里有事,洪炟知道,他虽然从不多问,但也总是有意识地不让程南绝一个人闷着。
程南绝确实有点郁闷,他还从来没这么为一个人牵着心,却畏手畏脚过。
他其实很想给乔明飞打个电话,或者见一见,但他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他不想用一些蹩脚的,肤浅的,太显而易见的借口去靠近乔明飞,也不想频繁地往品茗山跑,别说乔明飞那么敏感,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样做太过明显了。
其实他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想你了,我想见你。
可是这个理由不能用。
因为乔明飞必然不会接受,反而会让两人之间刚刚开始变得和缓的关系重新尴尬。
他不想给乔明飞开口说拒绝的机会。
哪怕是温和的,礼貌的,带着笑容的拒绝。
程南绝不想太着急。
乔明飞不是适合用穷追猛打的方式来追求的人,想打破他内心的坚冰,需要做的还有很多,要很多的时间,很多的耐心。
现在能在微信上聊几句,对两人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程南绝想,既然说好了不会无故去打扰他,那就再耐心等等吧,至少等他忙过这一阵,毕了业再说。
——
毕设和答辩都顺利通过,工作上转正的事也基本定下来了,等拿到毕业证就可以跟公司签合同,乔明飞觉得最近事情都挺顺利的,他很快也要正式踏入社会,变成上班一族了。
这大概是真的挺让人高兴的一件事了。
毕业典礼前几天,乔致远打电话来,话里迟疑的表示可能不能来参加了,因为他带的高二课业很紧,没办法请假。
乔明飞说没关系。
乔致远顿了顿,又说:“本来你秋姨想去,可是昨天你妈打电话来,问我们怎么安排,说她也想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乔明飞脑子“嗡”地一声,猛地攥紧了手机:“你答应她了?”
“没有没有,我说那得问问你的意见,她也没说别的就挂了。”
乔明飞半天没吭声。
“明飞啊。”乔致远迟疑着开口:“你这都多少年没跟她联系了,那再怎么说也是你妈,我和她虽然分开了,但大人之间的矛盾不应该影响到你们……”
“爸。”
乔明飞僵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都别过来了,典礼只是一个形式,不参加也没什么,我到时候把视频和照片发回去给你们看也是一样的。”
“可是大学的毕业典礼很有意义,家里人都不去参加的话……”
“不用,你们别来了,也别让她来。”
“明飞,我知道你妈那些年对你不好,你确实受了很多委屈,你心里有怨气也……”
“爸。”乔明飞音量不受控制地高了一些。
他咬了咬牙,努力压下声音:“过去的事不提了行吗?!我已经22了,现在你和秋姨过得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要是还想让我以后过安生日子,就别再把我拽回去了,算我求你。”
不等乔致远再说什么,乔明飞直接挂断电话,起身到柜子前拿出一罐啤酒拉开,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液体在口腔里打了几个转,腮肉被顶得鼓起来,又慢慢顺着喉咙咽下去。
乔明飞胸口喘息着,他把空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罐,背靠着柜子,伸手抠拉环。
连抠几下都没抠开。
乔明飞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
他攥了攥拳,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脱力地坐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微信响了一声,是李松照的消息:晚上不回去了,你早点睡。
乔明飞把手机放回桌子上,转头看向窗外,太阳落山了。
呼吸变得沉重,心里又开始堵了上来。
堵到胸口,堵到喉咙,堵到眼眶,又慢慢凝成眼泪溢出来。
太他妈烦了,真的……太他妈烦了。
乔明飞闭着眼睛仰靠在椅子上,深而缓地调整呼吸。
每次只要那个人的影子一出现在脑海,就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心悸。
想不通,他想不通,难道要一辈子爬不出这个泥潭……
离开那个家不是结束,四年来避之不及不是结束,现在他大学毕业了,马上就要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了,那梦魇却再一次跳了出来,横亘在他面前……
乔明飞猛地坐直身子蹭了把脸,拿起手机,翻出程南绝的对话框。
——程哥,下周一有空吗?
——有。
程南绝回复地很快。
——我的毕业典礼,你能来吗?
——我早就准备好了,明飞,我很荣幸。
——谢谢。
乔明飞说不上为什么松了口气,他把手机按灭放回桌子上,又靠着椅背开始发呆。
没过一会儿,电话突然响了,乔明飞吓了一跳,他抬起胳膊蹭蹭鼻尖,坐直身子接了起来。
“吃饭了吗?”程南绝在那头问。
乔明飞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说:“还没。”
“我也没呢,要不要一起吃?我去接你。”
乔明飞左脚踩着椅子下面的横杆,胳膊肘撑着膝盖,手机放在耳边,右手拇指一下一下蹭着易拉罐,没说话。
“乔明飞?”程南绝声音放轻:“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乔明飞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咬着牙槽,腮部的肌肉鼓动着。
过了半晌,他“嗯”了一声。
“那你想一个人静静,还是出来喝一杯?”程南绝问。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程南绝把听筒抵在耳朵上,静静地等着,仿佛能听见对面浅浅的呼吸声。
“我在学校。”
他听见那个清澈但无比低落的声音说。
然后他在下一秒就给出了回应。
“我去接你,二十分钟。”
“好……”
乔明飞挂断了电话,把剩下的半罐酒一口气喝光了。
他靠着椅子,看了看桌面上的空易拉罐,又扭头呆呆地望着窗外渐渐黯淡的晚霞。
二十分钟,还好只用二十分钟,尽管他希望程哥能来得更快一点,但只要他来就好,有人来就已经很好了。
……
程南绝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了穿着黑T和浅灰牛仔裤的乔明飞,他靠在离校门不远处的院墙上,蹬着一双棕灰色系带短靴,正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手机。
旁边人来人往,时不时有路过的女生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他,他置若罔闻。
程南绝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叫了他一声:“明飞。”
乔明飞抬头,收起手机往这边走来。
步道旁边有个垃圾桶,他顺手把烟在上面按灭,拉开车门叫了声“程哥”,坐了上去。
程南绝笑笑:“这次不怕被熟人看见了?”
“怕。”乔明飞靠在座椅上伸了伸腰,想了想,又说:“也不怎么怕了。”
程南绝一边把车开出去,一边笑着扭头看了看他。
又是微微发红的眼睛。
前面红灯,程南绝停下车,伸手拿起一瓶水拧松盖子递了过去。
“喝酒了?”他闻见乔明飞呼吸间淡淡的酒味。
“嗯,就一点。”乔明飞勾了勾嘴角。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拧紧盖子。
“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去酒吧。”
“先吃点东西。”程南绝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