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听说许蓝跑路之前还打算把程青枝卖给一户人家冲喜,换彩礼钱。但因为事情暴露太快,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跑路了。
许蓝是真的不在意程青枝的生死,只在乎自己。
不然也不可能放任程青枝留在已经是‘仇人’的程家不管。
可怜的受气包啊!
遇到的都是坏人,人生一点光也没有。
她把水盆放在炕沿边,尽量压低声音不吓着他:“把袜子脱下,我给你擦擦血。”
程青枝死死捂着脚,脸上涨成屈辱的红色,自己的脚怎么能给女子看去。
并不知道程青枝想法的程松儿还以为他依旧在害怕自己。
她叹了口气,诚恳的说道:“我不会再打你了。”
程青枝的皮肤很白,尤其在昏暗无光的屋子里,白的分外柔弱惹人怜惜。
他沉默了一下,警惕而踌躇的看着程松儿一眼。
丹凤眼下的泪痣也显得可怜兮兮的。
“我可以自己来吗?”他试探着问。
“当然可以。”程松儿把已经沾过水的湿帕子递给他
程青枝接过帕子,手腕上青紫的伤痕露出。
程松儿感觉到一丝不自在,说道:“你自己弄弄伤,我去外头转转。”
“嗯。”程青枝的声音微不可查,还带着些如释重负的解脱。
出了房间,程松儿直奔厨房而去,她得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吃的,还能撑多久。
她掀开米缸,不到一把的小米。
没了。
其他什么都没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要什么什么没有,只有一堆破瓦罐,和院子里蔫的只剩一口气的小白菜。
程松儿欲哭无泪。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天他们都得饿死。
她一边后悔自己为什么闲着没事干要去看什么,一边任命的烧火做饭。
程松儿父母早亡,被外婆带大的,从小生活在村子里。
看着只有不到一把的小米,她狠狠心,全倒进锅里,又添了一大瓢水开始做饭。
程青枝正小心的用湿帕子擦拭着伤口,不小心碰到皮开肉绽处,秀眉痛得微拧。
透过破烂的纸窗户,他看到厨房的烟囱里炊烟升起。
他眼神犹豫了一下,趴到窗户边看了起来。
他看着程松儿破天荒的在厨房里忙碌,他大惊失色,吓得脚伤也不顾了,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往厨房跑。
“松儿,我、我来吧,这不是女子干的事情。”他苍白的嘴唇哆嗦着,不知是被寒冷的气候冻得,还是吓得。
“你怎么出来了!”程松儿看到他没有穿鞋的脚,有些生气。
但看到下一秒程青枝就变得跟鹌鹑似的,她顿了一下,换了温和的语气:“你脚上都是伤,不是让你不要出来吗?”
程青枝低垂着头:“我的伤不要紧,我还能做事。”
他没有如此娇气,以前被打掉了半条命也照样洗衣做饭,还要帮人下地干活。
他不明白,以前的程松儿都只是冷冰冰的看着他,无论他受的伤有多严重。
怎么这次,他不过是脚上破了一点皮,她就如此紧张。
这不该是她的作风。
......为什么?
“做什么做,给我老实待着。”程松儿直接拉着他回屋。
程青枝拉着门框,小声的问:“我、我就在这坐着,可以吗?”
他不敢回屋躺着,让程松儿替他干活,他总觉惴惴不安。
程松儿此刻对他越好,他心中就越煎熬。
就好像头上悬着一把锋利的剑,不知何时就会落在自己头上,让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行吧。”程松儿给他那了个板凳:“你就在这坐着知道吗?”
程青枝听话的点点头。
程松儿干起活来手脚倒也麻利。
程青枝心中有些疑惑,她以前可从未做过这种事。
他头依门框继续看她忙碌的身影。
看她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铁盆进了厨房,在里面捣鼓了一阵,然后端着铁盆出来了。
铁盆里架着柴,里面烧着猩红的火,燃起一股烟。
“坐着冷,来烤烤火。”她把火盆放到他脚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程青枝反应不及,等火盆里暖烘烘的热气烫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
深秋寒凉,冻得他瑟瑟发抖,以往无数个秋冬,他都是靠自己撑过来的,从未有人递给他一盆火,为他御寒。
......好暖。
他盯着燃烧的火焰,不知不觉,眼里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怎么哭了?”程松儿出了厨房,正好看到一滴泪落下。
程青枝心中一颤,忙擦拭着眼睛:“应该是火气太热,烧了眼睛。”
“火虽然暖,但离得太近也会受伤,离远些。”程松儿并未在意,她小时候也总盯着火出神,然后被熏出了眼泪,她以为程青枝也跟他一样。
她将几根结实粗壮的木块放在他的脚下,说道:“若是火灭了,就添点柴。”
程青枝点点头,他坐在火堆边听话乖巧。
火光让他白皙的皮肤有了暖色,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也好了很多,不再像凄风冷雨的小白花。
程松儿在菜园子里拧了两颗蔫兮兮的小白菜,拿热水一烫,小白菜很快熟了。
两碗稀得不能再稀的小米粥,一盆小白菜,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程松儿把碗筷摆好,招呼着程青枝过来吃饭。
“家里没盐了,只能将就着吃白水煮菜了。”她苦中作乐。
程青枝漂亮的眉眼微微抬起,第一次他敢正面看她了。
他说:“有盐。”
程松儿眼睛一亮:“真的,在哪儿?”
程青枝抬手一指,声音怯懦:“盐肤木。盐肤木会生盐一样咸咸的东西,以前家里没有盐的时候,我就会把上满的白霜刮下来,代替盐......只是味道比盐要差很多。”
程松儿循着他值得方向走到一棵树下,见果子上面果然结成一层白霜,她尝了尝,真的有咸味,只是比起正儿八经的盐味道差很多。
但有总比没有好,程松儿喜滋滋的刮了些白霜下来,放在水煮白菜里,果然有了咸味。
她喜不自禁的夸道:“哥,真有你的!”
程青枝被夸了,微微诧异,但也露出一丝浅笑。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微不可查,像一阵清风一样,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但这也是他对程松儿放下芥蒂的第一步。
“咦?”程松儿看着面前的碗。
她的碗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小米粥,但程青枝的碗里只有碗底一点点装着粥,而且还都是稀粥。面前的白菜也从不动手夹。
“你就吃这么点?”程松儿问,
程青枝点头,姿态卑微:“我吃得少,这些已经够了。”
真的够了吗?她不信。
白天背程青枝时,他就瘦的惊人,感觉骨头都要饿散架了,他怎么可能不饿。
她心中叹息,程青枝这是将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在行动告诉程松儿,他吃的很少,还能干活洗衣做饭,他还有用,不要把他卖掉。
他过惯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可能早就对这些不公平的待遇,对虐待毒打习以为常了。
不要把他卖去青楼,已经是他最后的奢望。
程松儿此刻心中格外不自在,一把抢过他的碗,将自己的饭扒拉给了他一半,几乎用命令式的语气说道:“吃!”
程青枝低垂的眉眼闪动了一下,怔愣的看着有些生气的程松儿。
换作以往,她一生气,程青枝早就跪在地上请罪了。
但这一刻,程青枝竟然破天荒的并不觉得害怕。
至于为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看着眼前的饭,心中竟然莫名生起一股暖流。
脚边的柴火烧得一声噼啪响,程青枝猛地惊醒了。
他看着程松儿生气的眼眸,无言的接过饭,吃了起来。
这是他生母死后,他吃过的第一顿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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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饭,洗了碗,天已经乌漆墨黑了。
程家老房子只有两间房,一间是堂屋,也是程松儿睡觉的地方,白天就当客厅用。另一间,就是程青枝的房间,冷冷清清,比堂屋还要落魄。
但眼下也只能将就。
当程松儿把唯一的一条薄被子拿到程青枝的屋里时,程青枝又惊又怕,但依然拗不过程松儿强硬的态度。
“我火气重,不碍事,睡你的,再拒绝我就发火了。”程松儿佯装生气。
她一生气,程青枝立马乖乖听话的抱着被子。
那乖巧可人的模样,怪不得勾走了程家村女人们的心。
真不像穷乡僻壤里生出来的人物,过分好看标致了。
不过装逼一时爽,夜里程松儿抱着身体,冻得打哆嗦,直到从柜子里翻了几套衣服当被子盖在身上,这才睡着。
但偏房内,程青枝却抱着薄被子,久久无法入睡。
今天的经历在他的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一样不停的闪过。
程松儿强行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拖去怡红楼。
程松儿跟老鸨讨价还价,说她贪财好色,这些年之所以不碰他,只是想将他卖一个好价钱。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嘴脸。
不知什么时候,一切全都变了。
程松儿那么爱钱的一个人,突然不要钱了。
她伸出手,说要带他回家。
看到他的脚受伤,会露出一丝心疼,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
她还想给他清理伤口,给他烤火,把唯一的被子给了他。
她还承诺,会一辈子对他好......
一个人怎么能变得如此快呢?简直跟做梦一样。
第3章
.被嫌弃的继兄的一生被嫌弃的继兄的一……
到了后半夜,程青枝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哪怕是在梦中都能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痛意狠狠揪住他的心脏,令他喘不过气来。
生母死后,他的父亲许蓝,一直把他当做累赘,哪怕最后带着他改嫁到了程家,但他在程家里的地位依旧低下,活的像个仆人。
程家老屋就两个房间,一个给父亲和继母,一个给程松儿。
而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睡觉时就缩在厨房的角落里。
那天晚上下着暴雨,雷声轰鸣。
程松儿不在,程母在外头喝醉了酒。
她醉气熏熏的的闯进了厨房里,满脸邪欲的看着他:“十几岁的娃娃就是嫩,不像你爹,已经是个老货......来,让母亲摸摸......”
程母的眼睛里满是恶心的邪念,一步步向他靠近,巨大的影子化作利爪抓住他。
才十五岁的他,吓得惊声尖叫,不住的往后退。
屋子里的许蓝闻声赶来,看着一脸醉相的程母和惶恐的程松儿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许蓝好说歹说将程母带回了堂屋,不久屋子里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滂沱的暴雨声,女人愉悦的喘息,男人痛苦而压抑的声音。
程青枝痛苦的捂着耳朵,眼泪止不住的流。
伺候继母发泄完了,许蓝才穿上衣服来到厨房。
看见维护自己清白的父亲,程青枝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了他,小声哭了起来。
却不知,自己信任的父亲,此刻眼神冷漠。
他的手渐渐握紧,重重的在程青枝的脸上扇了一巴掌,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他脸上刮下一道血痕。
鲜血在浓稠的夜色里淋淋漓漓的往下淌,父亲的眼神厌恶而痛恨的看着他,像盯着仇人。
“......爹爹?”程青枝捂着脸喃喃,被抽打的半边脸火辣刺痛,耳中剧烈嗡鸣。
“不要叫我爹爹。”许蓝眉宇间全是深深的厌恶,他咬牙切齿:“勾引继母,恬不知耻。”
勾引继母,恬不知耻......
勾引......继母......
程青枝猛地惊醒,惊恐的看着四周,像即将溺死的人大口喘着气,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半个枕头都被打湿。
他颤抖的拂去眼泪,强忍着心脏被活剐似的疼,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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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松儿迷迷糊糊睡醒时,程青枝早就已经起来了。
他端着一盆热水到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个仆人,他说:“松儿、洗把脸吧。”
程松儿点点头,依旧是和昨天一样温和的模样。
程青枝揪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她还没变,真好。
他不求程松儿真的能改过自新,不再虐待他。只愿程松儿的伪装可以晚一点卸下,让他过几天奢望依旧的平静日子。
早饭他已经做好,因为最后的小米被吃了,所以依旧是白水煮菜。
吃着清汤寡水的菜,程松儿想不能在这么继续下去了,她得改变现状。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她必须赶快赚钱。
“我一会儿去趟城里。”吃完饭,程松儿说道。
“......好。”程青枝背对着他收拾碗筷。
单薄瘦削的身子骨,明明深秋近冬却还穿着夏衣,破旧不堪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腰间用一条腰带系着,仿佛没有骨头似的,两只手都能掐过来,瘦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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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松儿去了成阳县城,那些商铺的老板们看到程松儿来顿时充满警惕,防她跟防贼一样。
也不怪这些老板警惕性高,谁让原主以前不做人,经常去这些商铺打架闹事呢。
当程松儿委婉的表示自己是来找工作的时,这些老板都惊呆了。
惊讶归惊讶,但鉴于以往的前科,这些老板还是没给她机会。
“唉——难不成今天真的要饿肚子了?”接连碰壁之后,程松儿失望的想。
可突然,程青枝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饿一顿没问题,但是程青枝那个小可怜,可是好几年没吃过一定饱饭。
不知怎的,程松儿突然感觉浑身充满力量,又开始不屈不挠的找工作。
她从城头问道城尾,虽然没有老板肯雇佣她,但还是有好心人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刘家村的大地主刘寰在招苦力,你要是真的想改过自新,就去那里碰碰运气吧。”
程松儿一听,眼睛顿时雪亮。
刘家村离成阳县城并不远,而且土地肥沃富庶,村里有很多富农。不仅如此,近来正是秋收接近尾声时,急缺人手。
更重要的是,原主从来没有去刘家村闹过事,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的黑历史。
程松儿忙不迭的跑去了刘家村。
只见刘家村一片丰收富饶的景象,比起土地贫瘠,勉强温饱的程家村不知道富裕到哪儿去了。
她按照村里人的指示到了刘大地主的家里,地主家高墙大院,风雨不动,墙更是用石头垒成三米高,一看就经济实力雄厚。
程松儿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看见地主家看门的家仆出来问她:“你来干嘛的?”
程松儿直接坦白:“我是隔壁程家村的人,想来刘主人家里讨份帮工的差事。”
家仆看了她一眼,说道:“那你等会,我去找管家。”
不一会儿,管家出来了,她的穿着比一般的村民都要好上许多,不愧是大户人家。
管家上下打量了程松儿一眼,说道:“程家村的人?”
“是。”
“想做帮工?”
“是。”
管家想了想,今年收成好,地里的帮工都忙不过来,确实缺人手。
“力气怎么样?”
程松儿一听,笑了:“管家您放心,我天生力气壮,您想让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
原主之所以打架闹事还能顺风顺水就是因为她有一身蛮力,可惜这身蛮力没有用到对的地方去。
管家见她一脸坦诚的样子,嘴巴又甜,便给了她这个机会。
“那你去木薯地里搬木薯吧,一天给你15文钱,管两顿饭。”
木薯地是个苦差事,既要力气,又要精细,不能使蛮力,很多人宁愿去割麦子砍苞米,也不愿去搬木薯。
地主家的小姐快成亲了,得在成亲前把粮食都收上来,管家正愁找不到人。
程松儿领了差事,就忙跟着管家去了木薯地,且不说工资多少,至少一日三餐有了着落。
她从中午一直干到晚上,累的腰酸背痛,但好在领到工资的时候是开心极了。
“程松儿,干得不错。”管家笑着递给她两个粗面馍馍,并把15文钱递给了她。
管家作为监工时不时的会巡视。搬木薯是个辛苦活,不少人偷懒,管家也担心她年轻,吃不了苦背着她偷懒不干活。
结果一下午盯下来,见她手脚麻利勤快,心里对她更加满意。
程松儿收过钱和馍馍,即使肚子里饿得难受,也只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个,另一个留给程青枝。
他个小可怜,估计这会儿还没吃饭呢。
“管家,我能拿这些钱,跟刘主人家买些粗面吗?”程松儿忽然问道。
管家一愣,随后笑道:“当然可以。”
来地主家里做帮工的基本上都是村民,村民最在乎什么?不过是一口吃的。
她看程松儿这般心急,既不要钱,只要米面,就知道她家里是块穷的揭不开锅了。